我当妈的,不帮她帮谁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厌食症患者并不是像晓雪母亲说的“饿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吃的”,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正常人肚子一饿,大脑马上会将饥饿信号变成强烈的食欲,催着我们赶紧找吃的。而厌食症患者不一样。他的肩膀上仿佛永远站着一只挑剔的鹦鹉,盯着他吃的每一口饭,监视着他嘴巴的每一次咀嚼。每当他想吃东西,这只鹦鹉就扯着嗓子喊:“你太胖了!再吃就成大肥猪了!”想象一下这个嘴贱的家伙老在你耳边聒噪,哪怕你已经瘦得皮包骨,哪怕饿得肚子咕咕叫、嘴馋得不行,对食物也是望而却步。因为食物对他们来说不再是能填饱肚子、带来快乐的东西,反而成了洪水猛兽,成了危险和罪恶之源。

这只鹦鹉就是前边说的体像障碍。一旦你信了它的“鬼话”,大脑就像被它绑架了一样,不听使唤。

晓雪就是这样,想吃又不敢吃,于是,就逼着她妈妈吃。这也是一种伴随行为——通过控制母亲的饮食,间接满足自己被压抑的进食欲望。她曾让母亲一口气吃掉过4个汉堡、2包饼干。这一次,晓雪说想吃猪蹄。猪蹄曾经是她的最爱,但自减肥以来,她连油水都不沾,更别说猪蹄了。女儿终于有了胃口,母亲高兴地忙前忙后,买了6个猪蹄,炖了满满一大锅。结果炖好后,晓雪说:“妈,你把这些都吃了。”

也许是以为自己吃,孩子就能吃一口,也许是想让孩子看到自己的诚意,也许是不想让女儿发脾气,母亲几分钟就把一个猪蹄塞进了肚,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吃到第四个,她打了个饱嗝。吃到第五个,就像已经充实的气球里又被吹了一大口气,胃绷得紧紧的;到第六个,这个“球”胀到像外挂在腹部,喉咙和胃里有一股油腻的东西往上蹿。没一会儿,剧烈的疼痛以及恶心感一浪高过一浪,终于连带着刚吞下的猪蹄一股脑吐了出来。她疼得倒在地上起不来。晓雪父亲赶紧打了120,把母女俩都送进了医院。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晓雪母亲:“闺女让你吃,你就吃?”

她手一扬:“当然啊!我闺女说不能胖,她不吃东西,我得帮她,不然她得多难受!我当妈的,不帮她帮谁?她让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我不怕疼,6个猪蹄算啥!我还能再吃10个!”

她说得又快又急,手挥得像在指挥交通。晓雪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说话。我问他:“她一直这么……惯着孩子吗?”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其实这完全不是“惯着孩子”的范畴了,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让吃多少就吃多少。可晓雪母亲却似乎义无反顾,女儿让她吃她就吃,或者说,她真的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这也正是刚才医生说的“不对劲儿”。

晓雪父亲小声说:“她最近就跟魔怔了一样,特别兴奋,都不睡觉。有天半夜2点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她在收拾客厅,擦桌子拖地,忙个不停,那边厨房灶台上还烧着锅,说要给孩子做早饭……”

我心里一沉,问晓雪母亲:“您吃了6个猪蹄,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急性胰腺炎通常会像持续刀割一样剧痛。想象一下,暴饮暴食时,分泌过多的胰液反过来开始“消化”胰腺,使得胰腺出现炎症或坏死。按十级疼痛分级法,急性胰腺炎的疼痛感一般可达到七级以上,有时候甚至比生孩子还疼,大部分患者都难以忍受,严重的能疼到休克。

可晓雪母亲哈哈一笑:“疼啥疼,我不怕疼!吃了就吃了,我精神好得很!我还能再吃,晓雪不吃我全吃!”

“您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劲儿,睡得少,精神还特好?”

她眼睛一亮,嗓音更亮了:“对啊!大夫你咋知道?我好几年没这么精神了,天天忙着给晓雪弄吃的,晚上还不困,脑子转得飞快!我觉得我啥都能干!”她说得兴高采烈,神采飞扬。

我心里大致有了数。飞快的语速,高涨的情绪,跳跃的思路,过于炯炯有神的眼睛,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病症——躁狂发作。她虽然看上去异常兴奋和愉悦,但与正常的快乐情绪明显不一样,显得过度且不自然。

而晓雪父亲说到的“不睡觉”、半夜“忙个不停”,也都是躁狂发作的表现。在躁狂状态下,人的现实检验功能受损,难以理性判断自己的想法、感受等,没办法区分出什么是自己想象的、什么是真实发生的。所以晓雪母亲无法准确感知自己的饥饱,也辨别不出女儿的病态。

“她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我单独问晓雪父亲。

“就这个把月吧……”他搓了搓手,“其实前两个月更糟,整天蓬头垢面的,连澡都不愿意洗,老说没劲儿。上班也总是没精神,三天两头跟同事调班休息。同住我们小区的同事都觉察到了,专门来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汗。病房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那些白发像是这两个月突然冒出来的。

从他的描述来看,晓雪母亲先出现了抑郁症状,继而转为躁狂,这种抑郁与躁狂交替发作的临床表现,正是双相障碍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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