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又回来了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当挂号系统跳出“张鹏”这个名字时,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心里默念:重名而已,重名而已。毕竟,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快两年了。诊室门被推开的瞬间,尽管张鹏蹿高了大半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倒是跟在他后面的母亲让我一时间没敢认。她头发剪短了,几缕白发格外刺眼,像是有人随手在她头顶撒了把盐。短短两年光景,她整个人仿佛老了10岁。

“姜逼主任!”张鹏脱口而出的问候让我一惊。

“你说什么?!”

他赶忙捂住嘴:“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张鹏母亲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姜主任,这两年可太难了。张鹏的病一直反复,还发展到老说脏话了,我们能试的办法都试了,可还是不见好。”

立体定向手术后,张鹏的抽动症状的确有所减轻。除了偶尔拧一下脖子,平时几乎与常人无异,全家都如释重负,欢天喜地。但欢喜只维持了两三个月,之后,抽动症状卷土重来。更可怕的是,强迫行为变本加厉了。张鹏解完大便会反复擦屁股,一次能用掉半卷卫生纸,把肛门擦出血也不愿意停下来;他缠着父母给他买最新款的手机,刚拿到手里鼓捣了半个小时,就失去了兴趣,说“不想要了”,转身再去中关村卖掉。

几周前,他又迷上了去银行存钱。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而是翻遍衣服口袋、床头缝隙,找有没有漏下的硬币。哪怕找到一枚5分硬币,也能让他两眼放光,一路小跑奔向银行。路上要是捡到一角钱,更是如获至宝。最疯狂时,他一天要去银行十几趟,几乎把营业厅当成了自己家。他存的钱少,可办理的时间却长,存折上密密麻麻全是小额记录。到后来,银行职员一看见他来就皱眉,恨不得赶紧关门。有一次银行柜员忍不住抱怨:“怎么又是你啊?天天两毛三毛的,我工资都不够给你办手续的!”

这句话像根火柴,“嗤”地点燃了张鹏。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像喷了火一样通红:“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老子存钱关你屁事!”他抡起拳头往柜台玻璃上重重一砸,营业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柜员也蒙了:“你敢砸银行?有本事你砸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张鹏在大厅暴走,当保安冲过来钳住他胳膊时,他正要抄起等候区的一把座椅。经理一看,赶紧报了警。

张鹏母亲无奈地讲述着,用手轻轻抹了抹眼角:“去派出所接他的时候,我把病历本掏出来给民警看,说孩子这病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民警翻了两页就还给了我,说‘管好点儿吧’,那眼神我现在都忘不了……像是在看个大麻烦。”

旁边的张鹏默不作声,专心地抠着裤子上的线头,时不时拧一下脖子。直到听见最后这句,他突然抬头梗着脖子说:“我没砸东西,就他妈踢了个椅子!是他们先骂人的!”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我提醒他这里不能吸烟。“忘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成一团。当我问起他近况时,他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折腾这么多年……有时候觉得活着没劲,真不如死了干净。”

我一听,心沉了下去。这可不是个好的征兆。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念头的?”

“去年吧,手术没效果之后,我就觉得那个‘陌生人’又回来了。我现在就是个人质,被他摆布。”他发泄式地往椅背一仰,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偷东西偷得我妈不敢出门见人,我爸工程队的项目也丢了。”他顿了顿,“有一天我一宿没睡,5点多站在阳台上,数楼下停了几辆车,想着要是双数就跳下去,不跟‘陌生人’耗着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你咋能……”张鹏妈妈惊呼出来。

我跟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别激动,因为这不是劝导、搬大道理的时候。“那后来呢?”我接着问。

“我妈喊我吃早饭,那天熬了粥,我想着喝完再跳。”张鹏抬眼看了我一下,忽然咧嘴笑了,“结果那粥太烫……一口一口吹着喝……我妈还去楼下早餐摊买的油条,然后吃着吃着,我就把那事给忘了。”

人间最有力的挽留,往往朴素得可笑——是一碗烫得必须小口吹着喝的白粥,是晨光中炸油条的刺啦声响,是那些我们本想赴死时却意外记住的生活滋味。

经过详细评估,张鹏的情况已不单是抽动症和强迫症了。他的情绪像过山车,忽上忽下,已经表现出明显的情感障碍。他母亲说:“是啊,有时候半夜突然跳起来说要买跑车,过一阵又瘫在床上两天不吃不喝,怎么叫都不搭理人。”

鉴于有明确的自杀倾向,18岁的张鹏被收治入院。

当时我还想不到,此后20年里,这个年轻人会成为病房的“常客”,每年都要来报到一两次,甚至三四次。每次不是因为“又惹事了”,就是想办法自杀。赌债纠纷,酒吧斗殴,自杀未遂……这些关键词像诅咒一样循环出现在他的病历上。他的生活像被困在了一场噩梦里,始终无法醒来。

这次张鹏除夕夜离家出走,还留下了字条,显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决绝。那句“身体里的陌生人赢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杀掉人质,结束噩梦。

但如果真的杀掉人质,就彻底输给了那个“陌生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隐约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有人在期待新一年的到来,而有人却在焦急等待新一年的判决。将近零点,老张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姜大夫,人找到了!在外省一个朋友那里,就是情绪很激动,我劝了半天,还是闹。”

“他现在处于混合发作期,情绪在躁狂和抑郁间快速切换。”我调出电脑里上个月的复诊记录——氟哌啶醇加量至每日6毫克,但血药浓度监测显示代谢异常,于是我马上说,“你们千万千万别刺激他,尤其别提‘病’这个字,也别伸手拽他,肢体接触会激发他的攻击性……说话时用‘我们’代替‘你’,让他感觉自己是跟你们同一阵营的,比如‘我们回家煮饺子’,别说‘你赶紧回家’……”

我快速跟老张说了一些安抚情绪的方法。折腾了一宿,大年初一,张鹏终于平安回到了家。“又熬过了一关。”老张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这样的惊魂夜,不过是张鹏家的日常。每个人都像踩着一个永不停摆的跷跷板,在绝望和希望中来回摆动,生活被这无尽的起伏拉扯得破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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