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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不断上演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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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这个词如今听来,已带着岁月的痕迹,但在那个新旧交替的年代,却承载着无数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对张鹏父母而言,这份憧憬朴素得令人心酸:只求儿子能平安健康,别再惹事。 张鹏从退学后就待在家里。但一个正值青春期、脾气冲动的男孩,怎么可能待得住呢。他总是偷跑出去玩。没过几天,家门口小卖部的老板找上了门。 “你家孩子已经两次在我店里偷东西了。” 张鹏母亲一头雾水。他们家境殷实,丈夫做工程生意,她是国企职工,从小就没缺过张鹏的零花钱,他怎么可能去偷东西呢?她茫然地问:“偷了什么?” “上周是个悠悠球,今天又想顺走俄罗斯方块机。被抓到时他还拼命挣扎,那劲儿大得……”老板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孩子总爱耸肩,皱鼻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错不了。” 面对老板的质问,张鹏木然地站在一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在邻里情分上,老板没有深究。张母连连道歉,照价赔偿,可内心还是不太相信儿子会偷东西。老板描述的那些场景,怎么都没法跟自己的儿子联系到一起。她宁愿相信,这只是孩子一时贪玩想要个玩具罢了。 然而3天后,派出所的一通电话击碎了她的幻想。 这次是在一家大型超市。监控画面拍得一清二楚:张鹏在货架间来回踱步,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儿,礼貌地请旁边一位顾客帮忙取下高处的大盒子。接过来时,他还郑重地给人家鞠了一躬。随后他抱着盒子继续闲逛,举止自然得像个普通顾客。 但下一个镜头里,他的动作开始变得鬼鬼祟祟。四下张望后,他麻利地撕开盒子包装,将里面的四驱车模型夹到腋下衣服里,随手把空盒扔在地上,神色自若地向出口走去。直到被保安拦下时,他脸上仍挂着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超市员工报了警。 张鹏母亲怎么也想不明白,家里从来不缺他吃穿,零花钱管够,玩具更是堆满了柜子。“你要什么没给你买,为什么偏要去偷啊?”她的质问在诊室里回响。 张鹏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嘴角甚至挂着若有若无的得意,吊儿郎当地晃着腿,死活不开口。 “这半年,光是给他赔这些偷的东西,还有罚款,就花了四五千了……”张鹏母亲带着哭腔说着。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吗?”我问张鹏。 沉默。 “偷东西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换了个问法。 “手痒痒。”他蹦出三个字。 “那得手之后呢?什么感觉?”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有点儿慌……但又特别爽,像打通关游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不稀罕那些玩意儿,就是偷完特别带劲儿。” 不是为了得到东西本身,而是为了某种病态的满足感——这可不是简单的“贪玩”或“叛逆”,而是一种强迫行为。强迫行为是一种以反复出现、刻板且难以自控的仪式化动作为核心特征的精神症状。患者往往并非出于实际需求,而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通过特定行为来缓解内心不断滋生的焦虑。在病理性偷窃中,这种机制表现得尤为典型——偷窃前的焦虑不断累积,行窃时达到顶峰,得手后骤然释放,这种刺激感,会让人沉迷于“偷-被抓-再偷”的恶性循环中难以自拔。 这种抽动合并强迫的症状在临床治疗上特别棘手,不得不多药并举。我为他调整了用药方案:阿立哌唑用于控制抽动和强迫行为,德巴金则用来控制他的冲动。我嘱咐家长一定盯着孩子规律服药,每个月定期来就诊调药。 接下来半年的复诊记录,让我稍稍松了口气——阿立哌唑剂量稳定在每日5毫克,抽动频率从每小时23次降至7次,偷窃行为也基本消失。虽然偶尔还会“手痒痒”,但他已经能有意识地去控制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张鹏母亲眼含希望地说:“等他状态再稳定稳定,我跟他爸想送他去职业学校,学门手艺。” 能恢复正常的学习生活,自然是好事,我由衷地为他高兴。“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然而,好消息没等来,到下个月的复诊日,人也消失了。再下周,依然不见踪影。我联系他的父母,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直到深秋一个雨夜,急诊科同事打来电话说:“你那个抽动症老病号又来了,在留观室撞墙呢!” 原来,张鹏父母为了孩子的病,四处寻医问药。他们相信中医,找的却不是正儿八经的中医,而是些打着“包治百病”旗号的江湖郎中。“他们说西药伤肝,都是毒,吃久了会变傻,要求我们必须把西药停了,说只有他们的秘方才能药到病除……”张鹏母亲抹着眼泪解释道。 张鹏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刚打了镇静剂,安静地躺在床上,手腕上那些拔罐留下的紫黑瘀痕,像一个个狰狞的鬼脸,嘲笑着现实的荒唐。我翻开急诊病历:停用阿立哌唑第26天,患者出现剧烈甩头、捶打胸口,伴秽语暴发。 精神类疾病最忌讳擅自停药。这类药物就像大脑里的调音师,通过调节多巴胺、血清素这些神经递质的水平,来维持平衡,缓解症状。突然停药,起初人会感觉良好,经历所谓的“停药蜜月期”(4~5个药物半衰期[药物半衰期,是药理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是指药物在体内的浓度降低到初始浓度一半所需的时间。它是决定给药剂量、次数的核心依据之一。打个比方,想象你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加水,身体就像桶底的洞,不断把药物“漏”掉(代谢掉);药就像桶里的水,吃药就是定时加水。阿立哌唑的半衰期大约为75小时,也就是说桶里的水大概3天漏掉一半,属于“慢漏桶”,所以要每天固定加水(吃药),才能保持桶里的水量(保持血液中药物浓度的稳定)。])。然而“蜜月期”一过,停药会引起神经递质浓度剧烈波动,从而导致机体出现生理及心理不适症状,如表现出身体的戒断反应,主要为各种躯体不适,比如头晕、头痛、失眠、激越、乏力、烦躁、心慌、手抖、震颤、情绪焦虑、紧张、害怕等,抑或是原来的症状表现出加重或者反复。 果然,停掉西药后,张鹏的抽动症状越发严重,频率和幅度都远超从前。更可怕的是情绪失控。他会毫无征兆地暴怒,把房间砸得一片狼藉。直到这时,一家人才慌了神,又带着孩子来找我。 看着他们焦急的模样,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许多家长因为迷信偏方,让孩子的治疗功亏一篑。钱没少花,病却耽误了。 “可不能再自己停药了啊!刚稳定住,现在又得从头来,药量可能还得增加。”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的。张鹏父母点头如捣蒜,再三承诺“听您的,听您的”。但没想到,孩子状况稍见起色,这家人又一次人间蒸发了。 循环再次上演。 那两年,治疗就像陷入了鬼打墙,这家人每隔三四个月就会消失一阵,然后带着新的“治疗痕迹”回来。最危险的一次,张鹏服用了“神医”开的“神药”,汞中毒引发肾衰竭,直接被推进了ICU。 停药,发作,调药,稳定下来,再停药……我看着张鹏病历本上越来越大的用药剂量,再看看这对爱子心切的父母,实在不知道还能说点儿什么。 终于有一天,张鹏父亲郑重地告诉我,再也不折腾了:“我们准备带鹏鹏去做立体定向手术,说是可以彻底治好抽动症!”当时国内医院刚引进这种手术,效果尚不明确,价格也不菲,但总好过他们乱找江湖游医。我也为他们高兴。后来很长时间,这家人都没再来过门诊,我想这孩子应该好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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