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被妻子半拖半拽了进来。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扎着领带，深色西裤，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活像个乡里来考察的干部。要不是他妻子死死掐着他胳膊的样子，谁都会以为他是来看望病人的。

“请坐吧。”我指了指就诊椅，“有什么不舒服吗？”

男人一屁股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皱着眉，满脸不耐烦。他妻子贴着椅子边缓缓落座，灰色毛衣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她刚要开口，男人先“啧”了一声：“没病看什么医生？”他猛地扭头瞪向妻子，“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净操心些没用的！”

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着我说：“他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忙忙叨叨，晚上也不睡觉，脾气还大得很，一丁点儿小事就发火……”她还没说完，男人猛地起身，手臂一扬，“啪”一声重重甩在了女人脸上。这一下又快又狠，女人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诊室的宁静被砸得粉碎。

“找抽是吧！你个没见识的女人！”男人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我的钢笔也滚落在地，“我干的是大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拉住他，同时赶紧拉开门叫保安。保安冲进来时，男人正扯着领带，衬衫扣子崩飞了一颗，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他妻子脚边。女人没去捡，只是捂着脸慢慢站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女人吸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他是中学老师，平时挺文静，也不怎么爱说话。可这大半年来，他整个人像着了魔一样，精力旺盛得吓人，晚上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写东西，白天跟人吃饭，谈什么项目，见人就拉投资，上周把我们房子都抵押了……”

男人在诊室里来回暴走，皮鞋跟敲得地板咚咚响。他妻子缩在墙角，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不太对劲儿，担心他精神上出了问题……”

“你才精神上出问题！”男人又猛地冲向妻子，手指几乎戳到她的脸上，“你闭嘴！就你在这儿坏事！”说着又要动手。我和保安急忙拦住他，他奋力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愤怒的小蛇。

看着男人的状态，我心里越发确定，这不是平常的脾气暴躁，而是躁狂症状的表现——亢奋、不眠、惊恐，甚至有暴力倾向。

“住院吧，别拖了。”我递给他妻子一张纸巾，“再拖下去，伤人的就不只是巴掌了。”

那是2003年年初，我在病区当主任，亲眼看着这个被妻子硬拽进来的男人，从抗拒住院，到成为病区最活跃的身影。

刚住进来那会儿，他还梗着脖子跟护士较劲。但第二天，整个人就跟换了脑子似的，天天追着我讨论“医院改造计划”。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个小探照灯。

“姜主任！”他一把推开值班室的门，手指戳着斑驳的墙皮，“你们这病房太寒酸了吧？就这破墙也配得上你们医院的名气？”他唾沫星子差点儿溅到我脸上，“得盖新的！20层！现代化的那种，全玻璃幕墙！”

我笑了笑：“钱呢？”

“钱算个啥！我只要一吆喝，钱哗哗就来了，我可是‘高能人’啊……”

“高能人”是他的外号。他姓高，来自西北的一个小镇，在当地中学教书。那地方老师稀缺，他学问好，为人又善良，常帮乡邻出主意，久而久之有了名望，乡里乡外都叫他“高能人”。

他大手一挥，拍得胸脯砰砰响：“我门路广，我来给你们集资！”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个塑料皮的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号码，有的还画了红圈。

“咱们要建就建一个全国最好的医院！等新楼建好了，全国病人都慕名而来！”

他连剪彩仪式都设计好了。有一天查房，他拽着我的袖子不放，说：“庆典得在医院的广场上办，舞台得搭成心形，铺红毯！周围摆满鲜花和气球！放白鸽！我跟你说，我还得请卫生部部长来剪彩！中央电视台全程直播！”他边说边在床头柜上比画，手指沾着水渍，画出个歪歪扭扭的舞台轮廓。

隔壁床一个学建筑设计的小伙子听乐了：“你找谁来建？哪个建筑局？施工审批谁来搞？施工图呢？消防验收呢？”

这一问，“高能人”就像被拔了插头的音响，支支吾吾岔开了话题。大家相视一笑，哈哈着散开，这期指点江山才算告一段落。

我们给他制订了药物方案：丙戊酸盐和碳酸锂联合使用来稳定情绪、调节心境，同时辅助奥氮平用于镇静、控制冲动等增效治疗。几天后，药效逐渐显现，他消停了很多，眼神不再那么狂热，也能跟我们正常聊几句了。有一天我经过他的病房，看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正在看钱包里儿子的照片。他妻子探视后偷偷抹着眼泪，说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想起家人。

治疗有效果，我也松了口气。就在我以为他很快就能出院时，警察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