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僵的“高能人”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那天我正在查房,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起。“姜主任,赶紧下楼,有警察来找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

我寻思,是不是哪个病人又惹事了。下楼一看,住院部大厅里站着六七个穿制服的警察。带头的警察亮出证件:“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病人叫高文彬?”

“是啊。”高文彬就是“高能人”。

“高文彬涉嫌集资诈骗,涉案金额上亿,这是拘留证,我们得把他带走。”

诈骗?上亿?我愣住了。警察讲完事情经过,我才了解他为什么会来看病。

半年前,“高能人”在家乡搞了一个“沙漠防风林”的项目,开始广泛集资。一直以来,他在乡亲们中的威望都很高,大家都信他,觉得他有本事。听说他在搞项目,家里突然热闹得像集市——前来打听的,与他签投资协议的,满心欢喜来送钱入股的,络绎不绝;有的甚至一出手就是几十万元现金。就这样,资金像流水一样涌来,最后竟然凑了一个多亿。

“高能人”筹到钱之后,确实干了不少实事:给村里小学换了新的桌椅,修了操场,还把当地出行必经的一条坑洼小路铺成了石子路。乡亲们都夸他,于是,更多人拿着钱找上门。

可项目红红火火运行了半年,一棵树苗都没看着。他哪懂什么防风林?计划书虽然写得头头是道,却全是空话——没团队,没规划,没实施步骤。钱花着花着就不见了去向。有人慢慢觉得不对劲儿,想要撤回资金。这种怀疑情绪在投资者之间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纷纷前来找他要钱。

面对汹涌而来的债主,“高能人”起初还能应付,他拆东墙补西墙,甚至抵押了房子。可窟窿越来越大,他也慌了,只能东躲西藏,不敢回家。妻子看到他行为举止越来越怪异,硬拉他来北京看病。

“一个老师,怎么会突然搞起造林项目?”我问。

他妻子也说不清楚:“就记得那阵子,老高特别活跃,夜里一直写什么‘创业计划书’,天天忙到后半夜,精力旺盛得吓人。还到处交朋友,说话嗓门都大了。”

严重睡眠缺失,却精力旺盛,明显是躁狂的征兆。这种病态的亢奋,让他情绪极度不稳定,一点儿小事就火冒三丈——妻子饭做得晚了一些,他摔碗砸锅;邻居多问一句项目进展,他抡起板凳就把人家轰了出去。身边人都噤了声,毕竟他兜里揣着乡亲们集资的钞票,连村委会主任都赔笑递烟。钱成了最好的消声器。他的行为表现由轻躁狂一步步发展为躁狂发作,连同事态的发展就像刹不住闸的汽车,直到车轮碾过悬崖边,才听见有人喊“刹车失灵了”。

大家伙儿找不着他,彻底慌了神,最终报了案。警方很快就查到了他的藏身之地——医院。

我们到病房时,“高能人”正弓着背坐在床边,用一副旧扑克搭着纸牌塔。阳光穿过玻璃,在他手背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纸牌塔已颤巍巍地搭到第三层。这在一周前根本无法想象,那时他根本无法连续坐10分钟。这几天的治疗让他平静了许多,甚至能跟护士开些日常的玩笑了。

然而当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出现在门口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搭牌的手悬在半空,如同一具突然断电的玩偶,僵在了那片阳光里。

纸牌塔轰然倒塌,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警察亮出了拘留证,让“高能人”换衣服跟他们走。接下来的场景让我终生难忘: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突然蜷缩成胎儿姿势,双手死死攥着床单,任谁叫他都没反应。

我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配合……”话还没说完,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瘆人的怪叫声。护士想去安抚他,手刚碰到他的手臂,他就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整个人从病床上弹起,又重重砸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七手八脚给他搬回床上,他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头埋下去,像是要把自己重新塞回子宫。

见到这个情况,我只能跟警察说:“他现在状态极不稳定,这时候带他走,很容易出事。”

警察面露难色:“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缓过来。”

可“高能人”就像被点穴了一样,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地蜷缩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他妻子闻讯赶来,哭着去拽他的胳膊,他依旧毫无反应。而且在妻子松开手后,他的胳膊竟然固定姿势保持悬空而不主动落下。

我心一沉:坏了,这是木僵了。

“木僵”是指一种身体和思维都被抑制的状态——人明明是意识清醒的,但整个人僵住不动,面无表情,不说话,不吃喝,不动弹,连上厕所都被按了暂停键。任你怎么戳他、喊他,他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都很微弱。而“高能人”还出现了“蜡样扭曲”,他的肢体可以任人摆布于各种位置而维持长时间不变,即使被摆放成很不舒服的姿势也不主动改变,如同泥塑蜡铸一般。

最严重的木僵状态还可能出现“空气枕头”:倘若抽走患者的枕头,他的头部还能保持悬空,就像头底下垫着个隐形枕头。如果任其发展,一直这么“僵”下去,人的身体会像电池耗尽的玩具,慢慢停摆,最终衰竭,死亡。木僵状态下,首先,全身骨骼肌持续紧张收缩,肌酸激酶增高,引发横纹肌溶解,诱发急性肾衰竭等风险。其次,大量消耗能量,叠加拒食拒水、无营养支持,导致脱水及电解质失衡,可致心源性猝死。再者,长期不运动会增加下肢静脉血栓风险,血栓脱落会引发肺栓塞,威胁生命安全。最后,吞咽反射减弱,唾液或呕吐物极易吸入,可致吸入性肺炎或急性呼吸道梗阻。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从躁狂转到抑郁,又从抑郁转到木僵。

“他这是不是故意的?”一个警察有些许不耐烦地问道。

我跟他解释:“木僵状态,就像电脑死机,不太可能装得出来。它是大脑功能严重紊乱导致的行为能力丧失,是明确的精神病理表现。”

“高能人”的木僵是心因性的,也许他潜意识里觉得“我如果这样,就没人能追查我了”,是在急性、强烈的应激下机体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是一种原始防御反应。当面对无法抵抗的威胁时,如牢狱监禁、同乡们的道德唾弃,其交感神经过度激活而触发“冻结反应”。通俗点说,就是“现实太残酷,大脑选择罢工”。这种罢工,包括神经递质级联反应失衡、脑区活动异常,同时通过机体的运动静止而模拟死亡状态(假死现象),让身体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连疼痛也无法唤醒其知觉。这些都是无法通过主观意志装出来的。

一个年轻警察伸手在“高能人”眼前晃了晃,又突然拍了下床头柜。巨响吓得护士都一哆嗦,可“高能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带队的警察也犯了难。他们一行人大老远从甘肃赶到北京,承受着巨大的破案压力,没想到会碰到这种情况。

“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他为难地踱着步,“几百号受害人天天在公安局门口闹,不把他带回去没法交代啊。”

警方的首要职责是推进案件侦办,这与医疗系统的治疗周期存在客观差异。我们理解执法机关需要在法定时限内完成工作,正如医院必须恪守医学伦理准则。两个系统虽目标一致,但执行时序上的错位,正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高能人”的状态非常危险,除了有自身耗竭的生命危险,也随时有可能转为兴奋状态伴有冲动行为,存在伤人、自伤自杀的风险。按照诊疗规范,我们不能让他这时离开医院,现在强行带走,押回去的可能就是一具尸体。警察们商量后,只能同意让他在这里继续治疗。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警察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报到,有时是沉默的两个人,有时是压迫感极强的小分队。他们要么站在楼道尽头的窗边抽烟,要么就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皮鞋尖敲打着地面,发出焦躁的嗒嗒声。

“姜主任,这都第三天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动啊?”年轻警察一脸着急地问。

木僵状态不像感冒那样几天就能痊愈。根据临床指南,即便是最轻度的紧张性木僵,完全缓解也需要至少一周的系统治疗——这还只是躯体症状的缓解。那些冻结在肌肉里的恐惧,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慢慢消融。

我们试遍了所有治疗方案:加大药量,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甚至针灸。“高能人”的肌肉虽然松弛了一些,但眼神还是老样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任你怎么喊、怎么晃,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有一次护工为他翻身时,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眼镜。镜片裂了一片,可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那具躯壳里的灵魂早已人去楼空。

警察们轮流在病房外值守,烟灰缸里堆满掐灭的烟头。每天离开前,那位带队警察都会语气沉重地说:“一个多亿的涉案金额,上面天天要进展报告,媒体也一直堵在局里……再拖下去我们也顶不住啊。”

我只能如实告知:“我们竭尽全力了,但木僵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好的,他这病……”

他看了眼病床上的身影,声音又放柔了些:“我们理解病人的特殊情况,但办案时限确实……”话未说完,另一个愤愤不平的警察说道:“他有病就能随便害人?!”说完还生气地踢了下墙角。

他说得没错,我无力反驳。法律要维护的是社会秩序,不是个体病例。一个躁狂患者集资上亿元,可能会殃及无数个家庭。那些攒了一辈子钱的农民,那些被卷走养老钱的老人,那些抵押房子的下岗工人,他们破碎的人生不会因为加害者的病理报告就自动修复。法律要是因为“精神病”就轻判或放过犯罪者,那公平性何在?

但作为精神科医生,我只能硬着头皮说:“病不是挡箭牌,但总得先治,先保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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