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抽出一把刀，微笑地看着我。20多厘米长的利刃，随着她上扬的嘴角闪着寒光。此刻诊室里就我俩，她刚一进来就反锁了门，而我在离门更远的这一端。

我倒吸了口凉气。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接连遇到这么奇葩的案例？

就在上午，我刚刚跟一个小伙子在这个不到10平方米的门诊室里滚打起来。他有严重的原发性妄想，坚称自己是李嘉诚的儿子（他的确姓李），即将继承巨额财产。当我建议他住院治疗时，他瞬间暴怒：“你让我住院，就是不想让我拿到那些钱！”说着，拳头就挥了过来。

那是2010年，老旧的诊室像个密封罐头，连报警装置都没有。幸好一位来取单据的家属在旁边，他出手帮忙，我俩跟小伙子撕扯了20多分钟，才终于把他控制住。

惊魂未定几个小时，又来一位“女侠”？

其实那天中午在候诊区，我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她支着下巴观察着来往的人群，像个来游乐园观光的孩子。在一群神色暗淡的患者中间，她眼中闪烁的兴奋格外扎眼。

整个下午，诊室里人来人往，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直到最后一位患者离开，我刚想喘口气，女孩推门走了进来。她开门时慢得像个幽灵，关门后却展现出特种兵般的利落：转身，锁门，快步走到窗边，关窗户，拉窗帘，动作一气呵成，像预演过一样精准。

这下“罐头”彻底密封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直直地跪在了我对面，身体前倾，两条胳膊像钳子一样锁住我的一条腿。仰起的脸上，透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与炽热。

“爸爸！”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听上去真的就是一个跟爸爸撒娇的小女孩。

我大脑瞬间空白，条件反射般地往后躲。眼前分明是个成年人，但行为和神色俨然一个幼儿园小孩。

“爸爸！爸爸！”她又亲昵地叫了两声，声音甜得发腻。

电视剧里这样的场景或许会显得温馨，但此刻我只感到后背发冷。她手臂像焊在我腿上一样，我用力去掰，却使不上劲。我两脚蹬地，试图靠后仰挣脱，但常年的腰肌劳损让这个动作也变得很困难。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一阵刺痛顺着我脊椎蹿上来，而腿上的“沙袋”纹丝不动。

我只好拖着那条被抱住的腿，慢慢往门口挪。她察觉到我的意图，不但没松手，反而顺着往我身上爬，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三下两下就搂住了我的脖颈，嘴里还甜甜地叫着“爸爸”。

别看她外表柔弱，力气却大得很。我用力去掰她环在我脖子上的胳膊，掰开一条，另一条又箍了上来。“松手！”我提高音量。但她就跟着了魔一样，不仅没撤力，反而手臂猛地一收，勒得我脖子生疼。

我不得不用尽全力。就在我快要挣脱的时候，她突然松手，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张开双臂堵住了门口。

“你要干什么？！”我下意识地喊道。

她不说话，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尤其是眼睛，那眼神仿佛是从深海蹿出的巨型章鱼触手，带着黏腻的恶意与凶狠，想要把人吞没。说实话，我只在《古惑仔》电影里见过这种眼神。一直以为只有专业演员才能演绎出这样极致的狠劲儿，没想到在现实中让我见识到了。

就在眼前。

还正对着我。

她就这么瞪着我，嘴唇几乎没动，但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出嚟试下（你出去试试）。”那声音低沉嘶哑，和刚才喊“爸爸”的甜腻嗓音判若两人。

又一股寒气从我后背直冲天灵盖。

“冷静点儿，你想干什么可以慢慢说……”我担心激怒她，只能尽量温和地劝说。但她纹丝不动。我瞅准机会，从侧面挤过去，一把拉开门。只听刺啦一声，我白大褂的胸前口袋被她扯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儿布料连着，晃晃悠悠地垂下来。我顾不上整理，冲出诊室就喊保安。

神奇的是，我喊声刚落，女孩就像被按了切换键，收起了张牙舞爪的动作，脸上的暴戾表情也瞬间消失。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抬头像第一次看到我，平静地说：“医生，您怎么站在门口啊？”语气自然得像熟人照面打招呼，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疯狂痕迹。她说着，自己拉过就诊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好学生。

我气还没喘匀，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保安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一个衣冠不整的医生死死抵着门框，而始作俑者正端坐在就诊椅上，甚至体贴地把病历本翻到了空白页。保安的目光在我撕裂的白大褂上停留了3秒。那片衣兜布正以滑稽的角度耷拉着，每个线头都在诉说着我的狼狈。

“需要……帮忙吗？”保安看看她，又看看我，显然无法把眼前这个文静的女孩和“危险分子”联系起来。

“不用了，谢谢。”女孩抢先回答，语气温和有礼。

我对保安点点头，示意暂时没事。他迟疑地退出去，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医生，您坐啊。”女孩指了指椅子。

我还哪敢坐，紧贴着门框没动。她似乎对我的防备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说起自己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