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的脸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马上,现实告诉我那不是梦——第二周苏悦又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抱腿,搂脖子,叫爸爸。她一进来就像被施了魔法,秒变3岁孩童。我也再次见识到了那种凶狠的眼神。当我极力挣脱时,她原本清澈的眼睛一秒钟被怒火填满,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抓着我的衣服疯狂地撕扯起来。我那可怜的白大褂,口袋还没来得及缝上,衣领又差点儿不保。

隔壁医生听到动静赶过来帮忙。谢天谢地,这次苏悦没有反锁门。一阵混乱后,我和同事终于把她摁住了。就在被摁住的一刹那,她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眼神瞬间写满无助和害怕,委屈巴巴地靠着墙角蹲下,身体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绵羊。

同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是问:这什么情况?!我脑子里的问号并不比他少。我平复了一下呼吸,问苏悦:“你家人一块儿来了吗?”

她低着头,不吭声。

见她没反应,我转身来到走廊上问:“哪位是苏悦的家属?”

候诊的人听到我的声音,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答应。

我又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问:“苏悦的家属,来了没有?”人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走廊变得异常安静。我以为真的没有家属来,正准备转身回诊室,就见十步开外一个穿灰紫色外套的女人慢慢站了起来。她左手先撑住膝盖,右手扶着椅背,脊椎一节一节地伸直,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苏悦是你女儿吗?”我大声喊。

她脖子微微往前伸,眯着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着同样慢镜头的步子往这边走。

我这都一脑门子汗了,她却依旧不慌不忙。

“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进来啊?”我情绪实在不太好,再加上之前的一番折腾,不自觉地略带责备地问道。上次在走廊上看到的背影应该就是她,明明来了,却不跟苏悦一块儿进诊室。要是有个家属在,苏悦犯病的时候我好歹还能有个帮手,不至于这么狼狈。

“她不让我跟着……”女人支吾着走进诊室。看到蜷缩在墙角的苏悦,她既不惊讶,也不慌张,一副见怪不怪的麻木。有那么一瞬,她身体向前倾了倾,像是要迈出脚,可马上又收了回来。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在家也这样吗?”

“嗯……”女人终于出了个声。我等她接着说,她却又双唇紧闭,没了下文。通常患者家属都是满脸急切,恳请医生一定要帮帮他们的孩子。这位家长却如此淡定,一言不发,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滑落到地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个等待训话的女佣。

听到动静,缩在角落的苏悦停止了颤抖。她利落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拎起挎包径直往门外走。她母亲立刻侧身让路,后背紧贴着墙,像在躲避一台失控的车辆。等苏悦走出诊室,母亲才默默跟上,但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我愣住,被这母女俩的一系列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从那之后,每周三下午5点,苏悦都会出现在诊室,上了发条一样精准。

从医这些年,稀奇古怪的病例我见过不少,但苏悦的情况尤为棘手。她不像普通患者那样寻求治疗。每次来诊室,一不问病情,二不让我调药,只是来“发作”一番,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开。这种规律性的异常行为,让我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把就诊当成了某种特殊的“表演”——在这个微型剧场里,十几分钟内,她能呈现三四种迥然不同的人格状态。

苏悦还经常偷偷在病区的楼梯间抽烟,一边抽烟一边唱歌。“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的脸……”她的声音空灵清透,穿过楼门断断续续传过来,像一把碎玻璃撒在寂静的走廊上,每一片都折射出支离破碎的痛楚。“‘小王菲’今天又开演唱会了。”护士们这么调侃,但没人真的敢去打断。有一次,一个护士好心去送润喉糖,结果被她用四川话骂了整整10分钟,词汇量丰富得让“老乡”护工都自愧不如。

这还算轻的。苏悦发起狠来,病房里几个人都招架不住。女区护士说,苏悦住院时,曾经揪着衣领把一位病友抵到墙上,就因为人家碰了一下她床边的鞋。闻声赶来的护士想拉开苏悦,也没能躲过她的攻击。一位护士的手上被她挠出几道血印,另一只手臂也被她掐出瘀青。不可思议的是,事后她就跟没事人一样,还纳闷为什么大家都躲着她走。

此前医生给苏悦的诊断是双相障碍,一直在用思瑞康(富马酸喹硫平片)和碳酸锂。但据我观察,这只是一个方面,她更严重的问题是分离性身份障碍(DID),即通常说的“多重人格”(以前也叫“人格分裂”,但“人格分裂”这个术语现在已经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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