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住着不同的人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分离性身份障碍,是分离性障碍的核心类型。患者会发展出两个或两个以上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它们之间相互独立,且记忆不能共享。每种人格都具有独特的认知、行为模式和情感表达方式,不同人格可交替控制个体行为。

你可以理解为,同一栋房子(身体)里住着好几个不同的房客(人格),每个房客有自己的房间。他们之间互相不认识,也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记忆隔绝)。一个人出来活动时,其他人就会被锁在房间里。而谁出来活动,全凭心情,没有规律可循。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这栋房子的唯一主人,每个人都抢着要“当家”。

拿苏悦来说,她的“房子”里住着一个天真懵懂、吵着要爸爸的小女孩,一个脾气暴躁、眼神凶狠的小混混,一个轻声细语、举止优雅的淑女,等等。而她就像个无奈的“房东”,可能早上起床时发现厨房被淑女收拾得一尘不染,下午回家时看到客厅被小混混砸得稀巴烂,晚上睡觉时发现床上堆满了小女孩的玩偶。因此,她常常无法确定“我到底是谁”,自我认同出现紊乱。

每个房客入住时都带着自己的“行李”——自己的记忆、习惯、说话方式、笔迹,甚至每个人会出现不同的过敏反应;当然,还包括各自的“语言包”。

我曾问苏悦,为什么她能说那么多种方言?她说,住院时,病区里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自然就学会了。

“那你讲一段粤语来听听。”

她卡住。

“陕西话呢?”

她还是说不出来。

正常情况下,大脑接收的信息会被存储起来,即便偶尔错放,也能循着线索找回。但那些从苏悦口中冒出来的方言,并不在她的内存里。那些突然出现的方言,也许只是某个“房客”突然抢到了身体控制权。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形成与个体的心理防御机制有重要关系,90%的患者经历过儿童期来自监护人的严重、持续性的身体虐待、性虐待或情感虐待等创伤事件。由于儿童的心理和认知能力尚未成熟,无法以哭泣、逃避等常规方式应对这些极端的痛苦和压力,因此可能会发展出不同的人格状态来帮助自己“解离”痛苦,将与创伤相关的记忆、情感和体验分离到不同的人格中,以此来保护核心自我。

苏悦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创伤,才会将自我撕成碎片,让最疼痛的部分由其他人格来承担?

我单独找她母亲聊过一次。这个女人,我前后见过三次,听到她说话却不超过十句。每次跟她交流,她要么低着头,要么眼神飘忽,仿佛哪里站着个看不见的审判者。

“孩子在家总发火……尤其是对她爸……”她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父女俩关系很不好吗?”

“他管得严……”她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又飘向了某个角落。

然而,在苏悦的讲述下,“管得严”完全是另一幅画面。

“四年级有一次,我字帖没写完就去睡觉了。他晚上回到家,直接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他那一巴掌扇下来,我脸立刻就肿了。然后是肚子、腿,一阵乱踢,拖鞋都飞到衣柜顶上。我感觉哪哪都疼,抱着头哭,他才不管,不打累不算完。”她歪着头回忆,语气轻松得像在讲邻居家的事。

“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第二天我不想去学校,怕丢人。‘不行,你就该去丢丢人,才能长记性!’他的原话。我跪地上求他俩都不行,硬给拖出了门,跟拖小狗一样,哈哈哈。”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忽然打住:“哦,我是不是不应该笑。”

“你经常挨打吗?”

“应该问什么时候不挨打……4岁开始学画画,画不好就挨打。‘不能画趁早算了,别成天给我丢人!’‘狗刨得都比你画得强!’”她粗着嗓子模仿父亲的吼声,“这些话我从小就倒背如流了。画不好挨打,琴拉错了挨打,田字格写出了格一点儿也要挨打。考得不好就更不用说了,苍蝇拍直接往我手上抽,一道道血印子,都握不住笔……打了还不许我哭,哭也挨打,我就只能硬憋着。我跟你说,我憋泪可厉害了,能控制着不让它掉下来。我觉得琼瑶就应该找我拍戏,眼泪想控制在第几秒掉就第几秒掉!这都得感谢老苏的训练!感谢老苏,感谢CCTV,感谢MTV……”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后来干脆在诊室里踱起了步。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出躁动的皮影戏。

这位被苏悦“感谢”的父亲,从未在医院露过面。而每周都跟在她身后的母亲,在女儿的讲述里,却像个模糊的背景板。

“你爸打你,你妈不拦着吗?”我问。

“她?!”苏悦的眼神瞬间冷下去,透出恨意,“我爸抡皮带时,她就在旁边叠衣服……一件衣服能叠10分钟。”

苏悦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声音轻下来:“那次我挨打完,跪着求她让我在家待着,别去学校,她一声都不吭,躲到厨房里,说要给我蒸我喜欢的兔子馒头。”她顿了两秒,冷哼一声,“她总说我爸不容易,让我要理解他……他不容易就能发泄在我身上,大人的规则真是冠冕堂皇。”

“她爸不容易。”苏悦母亲的确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苏悦父亲是20世纪80年代村里少有的大学生,不光有学问,书法、绘画、吹拉弹唱,样样拿得出手,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毕业后又被分配到人人羡慕的单位。然而,他的高光时刻却到此为止。他能力出众却不懂人情世故,“太较真”“不懂事”,让他在单位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也许是自己的抱负难以施展,他把希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校内校外、琴棋书画,苏悦哪一样没达到他的要求,他就会破口大骂,拳打脚踢。

“他都是为了女儿好……他觉得只有这样,孩子才能出人头地。”苏悦母亲少有地抬起头,直视着我。能感觉得到,她是发自内心地这样想。

我终于明白了苏悦的恨意从何而来。母亲可以理解父亲的“苦心”,却看不到女儿受到的伤害;她能温柔地为女儿做兔子馒头,却也会沉默地收好丈夫打女儿用的皮带。这种分裂的爱,比纯粹的暴力更让人窒息。

苏悦的分离性身份障碍早就有迹可循。“高二那年学校运动会,我参加1 500米竟然跑了个第一。要不是有张颁奖的照片,我到现在都不信这事是真的……”她睁圆了眼睛,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体育课跑个800米,我都能晕倒,怎么可能会报名1 500米?还第一?”

同学都说她是“潜能大爆发”。那个在赛道上狂奔的身影,与平日体测都不达标的“苏悦”简直天壤之别。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另一个人格接管了她的身体。更诡异的是,赛后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大腿肌肉严重拉伤,却直到3天后她才感到疼痛——就像痛觉神经也被按了暂停键。

这种“感觉不到疼”的状态,恰恰反映出她的精神已经出现了严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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