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次想过死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在那之前,没有觉得他们异样吗?”我问得贵。

“额们乡下人哪懂这些……”他摩挲着棉裤膝盖上的补丁,羊皮袄在有暖气的诊室里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草料的气息,“娘走前半年,就成天靠到炕头的被窝垛上,喊她吃饭就‘嗯’一声,不喊就能一天不动弹。大姐二姐,也是不爱动弹……”

最让他难受的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每次去集上,总能听见:“老陈家的人懒得出奇。”“怕是祖上造了孽。”他表哥去世后,就连村口晒太阳的老汉们也吧嗒着旱烟说:“懒筋抽到头了,连吃饭的力气都没咧,死了倒干净。”

“其实娘年轻时节攒劲得很,鸡没叫就起来烙馍馍,一个人把十亩地务育得绿铮铮的……”得贵说,“大姐的针线活十里八乡拔尖着呢,绣的牡丹能哄得蝴蝶往上落……”他的声音哽住了,粗糙的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羊皮袖口顿时洇开一片深色。

听到这里,我几乎可以判断:这就是抑郁症。或许这个家族携带了某种与抑郁相关的基因,再加上贫困生活的重压,就像干旱的土地遇上蝗灾,把最后一点儿生机都啃噬殆尽。这种病会慢慢抽走一个人所有的快乐和希望,连吃饭、呼吸都觉得累。最终,死亡反而成了唯一的解脱。

那个表哥能活活把自己饿死,应该是已经到了严重的木僵状态。我能想象他躺在炕上的样子:眼睛睁着却看不见,耳朵听着却听不懂,饭菜送到嘴边也不会咀嚼。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只剩下最基础的生理机能还在勉强维持,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耗尽。

但所有症状都是隐形的。在外界看来,他无病无痛,不聋不瞎,就是“懒”。

可怕的是,一年前,得贵身上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懒”。

起初他只是早晨下地时腿脚发沉,后来连锄头都挥不利索了。邻居打趣地说:“你这胳膊腿是让糨糊黏住了还是咋的,咋比我80岁的老娘还慢半拍?”但他就是觉得没力气,那双曾经能单手拎起百斤麦袋的手,如今连舀水的瓢都端不稳,总要洒出小半瓢。更要命的是脑子总像蒙着层油纸,别人喊他三四声才勉强应一句:“啊?”

渐渐地,别说下地干活,连吃饭都成了负担。热腾腾的馍馍摆在面前,他拿着馍的手却像灌了铅,掰两下就累得直喘。一次在地头歇晌,有人看见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左手发呆,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像冻僵的蚯蚓,指头蜷曲着怎么也伸不直。

村里人说:“你瞧他眼珠子,跟抹了层隔夜米汤似的,浑得很!”确实,他眼神总虚浮着,看人时目光要慢吞吞爬上半晌才聚焦。有一次村支书来说事儿,得贵就蹲在门槛上“嗯嗯”应着,等人家走远了突然问旁人:“刚才是谁来咧?”

最瘆人的是前一年秋收时,金黄的麦浪里,别人都弯着腰镰刀飞舞,就他跪在地里,机械地重复着抓麦秆的动作,半天挪不出半垄地。烈日把他后脖颈晒脱了皮,麦芒扎进指甲缝里渗着血,他却像不晓得疼似的。后来还是几个人把昏厥的他拖到树荫下,发现他裤裆里全是尿渍。

说起这些,这位满脸风霜的西北农民哭了:“姜大夫,你救救额,这回要再治不好,额也不想活咧。”他用皴裂的手掌擦着眼泪,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也像他快枯萎的生命。“额已经想好咧,要是来北京也瞅不见个希望,额回屋就寻死去。”

得贵不止一次想过死。

从母亲离世那天起,黑暗就像一床浸透的棉被,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后来,两个姐姐接连自尽,表哥又出了事,每一次丧事都像往他心上浇了一桶沥青,一层层凝固,把他那最后一点儿活气也封死了。

他试过很多法子。前一年夏天,他蹲在牲口棚里搓麻绳,搓着搓着,手指就不自觉地在绳结上绕了几圈,勒得他手腕发青。还有一回,他偷偷把半瓶除草剂兑进稀饭里,可端到嘴边时,手却抖得洒了大半。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深更半夜摸到村后的老槐树下,可刚把裤腰带系上树杈,忽然听见一声猫叫,凄厉得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他一激灵,脚下一滑,栽进树根旁的泥坑里。等他艰难地爬出来,发现那只野猫正蹲在坟头上,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母亲派来拦他的。

“连娘都嫌额死得窝囊……”

转机来得突然。十一假期村里有个大学生放假回来,跟他说:“贵叔,你这怕是抑郁了,得上大医院瞧去。”得贵听不懂“抑郁”是啥,那后生说:“北京有专治心病的医院,我查了,你这症状都对得上。”

这话在他那黑暗的空间撕开了一条缝。他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但他决定来试试。乡亲们可怜他的遭遇,东家凑十块,西家添二十。这些带着体温的毛票,最终凑成了一张皱巴巴的来京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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