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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家族的魔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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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丈量他人的痛苦。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战场不在诊室,而在每道被偏见和无知砌成的高墙下。 陈得贵大概是我的患者中最穷的一个。 他的家乡藏在祁连山深处的褶皱里,交通极为不便,一条蜿蜒的山路是他们与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从村子出发,要先走上一天到乡里,再转拖拉机到县城汽车站,接着坐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才能到北京。这趟求医路,他走了整整4天。 2014年12月初,北京接连几个大风天,一夜入冬。我7点前到了医院,正要进门诊大楼,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大夫……” 我转过身,借着楼里透出来的光努力辨认声音的来处,才发现楼墙根的阴影里蜷着个黑影。那个人慢慢直起身子,动作略显僵硬,扶着墙顿了两秒,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边走边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那件袄子前襟结着厚厚的污垢,已经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泛白。 “姜大夫,额(我)费了老大滴劲从外哒过来滴,在这哒等了一黑咧,您能不能给额加个号嘛?” 他满眼红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觉了。那眼神中除了疲惫,更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我心一软,摸出纸笔写了个号,递到他手中。他两只手紧紧捏着纸条,一再道谢。 加号排到了下午5点后。他走进诊室时,我问他中午吃饭了没有,他支吾了两声,拘谨地笑笑,屁股只挨半张就诊椅坐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哪有钱吃饭,来北京的交通费都是乡亲们你一元、我五角凑出来的。到了北京也没钱住旅店,就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歪了一宿。4个干馍,是他这几天的全部伙食,饿了就掰半个拿开水冲着吃,没有开水的话就只能硬噎下去。 我没收他20元的首诊费,也免去了医院要求的筛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哭了。 得贵的病是家族性的。村里的人都说,他家遭了诅咒。 他是家里老三,上头有两个姐姐。父亲在他10岁那年就走了,留下母亲拉扯3个孩子。“家徒四壁”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形容词,而是现实的写照。一张桌,一铺炕,加上母亲陪嫁过来的一个大樟木箱子,就是屋里最像样的物件了。两个姐姐小学没念完就辍了学,得贵勉强读完初中。家里实在供不起。 17岁那年,母亲开始张罗给他娶媳妇。可谁愿意嫁过来呢?别说三金彩礼,连500元都凑不齐。媒人带着姑娘来过一回,母亲特意宰了只羊招待。那姑娘倒实在,说家里等着彩礼给弟弟娶亲。一顿羊肉吃完,亲事也黄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家里的羊从7只变成了4只,又变成了3只。当只剩下2只的时候,母亲终于没了张罗的力气。她的话越来越少,经常一天也讲不了几个字,也越来越少出屋。后来连炕都不愿意下了,成天面朝墙躺着。叫她吃饭也没反应,被拽起来后就枯坐着,眼皮沉得把眼睛遮得就只剩一条缝。 得贵从没见母亲这么“闲”过。以前她总是忙里忙外,脚不沾地,现在却对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不闻不问,完全变了个人。得贵只能每天给母亲留饭,自己出去干活。他记得很清楚,那是2000年立春,他从地里回来,看到了房梁上悬挂着的母亲。母亲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年,得贵27岁。 母亲上吊的消息,一时间震惊乡邻。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是因为儿子娶不上媳妇愁的。在农村,娶媳妇是大事,很多人砸锅卖铁讨老婆。但村里光棍大有人在,多数人也就照样过日子,为此自杀的,得贵母亲还是头一个。乡亲们都唏嘘不已。 可谁能想到,这只是这个家族厄运的开始。 母亲去世后不到半年,得贵两个姐姐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与母亲类似的阴郁神情,总也高兴不起来,没精打采,觉得“活不下去了”。最终,像是受到了母亲的召唤,在一个阴冷的冬天,两个人一个上吊,一个跳井,先后自杀了。 后来是得贵的表哥。这个40岁出头的西北汉子,曾经是村里有名的劳动能手。同样的农活,别人家忙活三五天,他两天就能干完。可有一年开春,邻居们发现他蹲在田埂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烟袋锅里的旱烟燃尽了也没察觉,就那么盯着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坡发呆。 渐渐地,他连院门都不出了。 妻子把饭碗搁在他跟前,他机械地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儿子从集上带回的油馍,掰开了塞到他手里,他却任由馍渣簌簌地掉在衣襟上,始终没送到嘴边。尤其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像蒙了层灰雾,看人时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活人在望着别处。 村里人都说他“变懒了”,劝他家人别惯着。“饿他几顿,保准爬起来吃饭!”可事实上,表哥已经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他妻子夜里偷偷抹眼泪,父亲却咬着牙骂:“你装给谁看?家里活儿一点儿不干,还摆这副死人相!”可骂归骂,饭还是照常端过去,尽管他一口不动。 入冬后,家里人发现他彻底躺倒了。 土炕最里侧的铺盖卷成了个窝,他面朝墙壁蜷在里面,像冬眠的动物。端来的面条坨成疙瘩,喊他十声得不到一个回应。村医来看过,掰开他眼皮照了照,仍然是那句“没瞅出啥毛病”。家人从担心到愤怒,最后变成了麻木——反正喊不动,索性不管了。饭就放在炕沿,爱吃不吃。 最后的两个月里,表哥已经瘦得脱了形,皮肤像一层皱巴巴的纸贴在骨头上。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妻子掀开那床泛着汗酸的被子,发现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轻得像片枯叶。炕头的粗瓷碗里,稀饭一口没动。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终于解脱了。而屋外,过小年的鞭炮声正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村里人说起陈家的事,总要压低嗓门,仿佛声音大些就会惊动什么。他们都说,这家是“撞了邪”,祖坟埋在了“绝户穴”上,要不然怎么会接二连三出这种怪事?人怎么会无病无痛、莫名其妙地就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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