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爱被困住
罕见的变兽妄想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医生究竟在治愈什么?我们每个人貌似都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却没有人真正看见那些在风暴中心挣扎的孩子。


李杰突然趴在地上,舔六床患者的鞋子,让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惊骇不已。这个24岁的男生,刚刚因为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被我收治住院。他一进入病房,就瞬间变得像只小狗一样跪在地上,双手双膝着地,往别人脚边凑,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汪汪”声。六床患者也吓了一跳,大叫着往后躲。

那是2007年,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症状——变兽妄想综合征。说实话,这个词我此前只在书本上看到过,还从没碰到过真实案例。直到今天,我也只见过李杰这一例。

变兽妄想综合征,是精神分裂症中极其罕见的临床症状,行为表现极端,患者坚信自己正在或将要变成某种动物(比如小狗、小猫、狼、蛇等),行为、声音甚至感知都随之扭曲。在中世纪的欧洲,这种症状被称为“狼化症”,认为是被恶魔附了身。而现代医学证实,这是严重的精神障碍。出现这种症状,通常意味着大脑的躯体感觉皮质与边缘系统的连接出现了严重紊乱,就像电脑的硬件检测程序误将手指识别成了爪蹄。

当我和护士试图上前去扶李杰的时候,他拒绝起身,满屋子爬得更快了,最后竟然毫不费力地钻到了床底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无法相信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爬起来能那么灵活。他蜷缩在床下,口中仍旧不停地“汪汪汪”。

李杰的母亲泪流不止。她颤抖地蹲在床边,央求道:“小杰,别闹了,快出来啊。”但他就是一动不动。

对任何一个家长来说,这一幕都无比残忍。更何况,就在一年半前,这个“疯疯癫癫”的男孩,还是刚被牛津大学数学系录取的高才生,有无量的前程等着他去奔赴。据他母亲说,李杰研一时还好好的,研二时突然在图书馆崩溃,抱头尖叫着“它们太吵了”。

“它们”是指脑袋里的那些声音——尖锐的、讥讽的评论性幻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你解不出这道题”“废物”“你连狗都不如”。起初他试图用数学的逻辑对抗,在笔记本上反复推导“声音存在的概率”,直到算式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3个月前,李杰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国治疗。他的母亲是大学教授,除了我们医院,她带着李杰跑遍了国内顶尖的精神病院: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北京回龙观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病历厚厚一沓,所有结论都指向明确:精神分裂症。

李杰来我的诊室时,正处于精神分裂症急性期。他弓着背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目光穿透我,凝固在远处的某个点上。

“能告诉我最近听到了什么声音吗?”我问。

李杰的嘴唇微颤了几下:“他们说……‘你就是灾星,周围人都会被你连累,怎么还不去死。’”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特别是你妈妈!你每呼吸一次,就会吸走她一年的寿命!’”

“这些话让你很难过吧?”

“难过?”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他们在我的脑干装了测谎仪!现在连我的眼泪都是罪证!”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头皮,“看啊,他们说这就是我在表演的证据!”

听上去毫无逻辑。我试图引导他:“你现在感觉安全吗?”

“安全?”他诡秘地笑了,指着我的电脑屏幕,“你这里面的接收器,昨晚收到了跨国组织发来的指令,你也是要来抓我的吧!”

他沉浸在内向性思维里,并伴有严重的幻听,的确都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的表现。但谁都没想到,当天进入病房,他会暴发更罕见的变兽妄想。

接下来的一周,李杰都是“小狗”的状态,要么四肢着地在病房爬行,鼻尖贴着地面不停地嗅,要么缩在墙角,双手像前爪般端在胸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最让人头疼的是,他拒绝吃药。不管医生和护士怎么劝、怎么强制喂,他都不张嘴。每当护士靠近,他要么龇着牙往后缩,要么就把药片藏在舌底又偷偷吐掉。

“听话,咱们把药吃了,”护士哄着他,“吃了头就不疼了。”

李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尖笑:“汪汪!你见过狗会吃药片吗?”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是一只小狗啊,小狗怎么可能吃药?”

不吃药就缓解不了症状。住院第八天,我们不得不采用电休克治疗。当李杰被推出治疗室时,变兽妄想像退潮般消失了。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虽然眼神还有点儿朦胧,却对母亲笑了笑。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后,说:“妈,我想吃蛋包饭。”

这让我们都稍稍松了口气。但第二天清晨,护士发现他死死捂住耳朵。“他们又回来了,”他发抖地说,“这次骂得更难听。”

变兽妄想暂时消失了,但幻听并没有消失。好在他终于不再抗拒吃药了,服用奥氮平3天后,他脑袋里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在不发病的间隙,李杰的思维会变得异常清明。有一次查房时,他抓住病床的铁栏杆,手指沿着金属管缓慢滑动:“医生您看——”他的指尖在栏杆连接处画着无限符号的轨迹,“这就是默比乌斯带的拓扑结构,看似有两个面,其实只有单侧曲面。”他的讲解清晰流畅,仿佛回到了大学课堂,而非精神病院的病房。

但这种清明总是转瞬即逝。他的讲解常常戛然而止,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们来了……”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拽着床栏的手背暴起青筋,“会议室……坐满了穿制服的人……”他的瞳孔急速收缩,目光开始神经质地扫视四周,“穿黑西装的……蓝制服的……都在用激光笔指着我的太阳穴……”

在难得的清醒时刻,他曾向我描述那种撕裂般的体验:“前一秒还在演算公式,下一秒就被丢进人声鼎沸的环形审判场,四面八方都是大喇叭,每个喇叭都在宣读我的罪状,每个方向都伸来指责的手指。”

说这话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掐进大腿,大腿在旧伤上又添新痕。我问他为什么要掐自己。

“我在确认此刻听到的声音,到底是来自现实还是幻觉。”

随时可能降临的认知断层,让李杰即使在最平静的时刻也如惊弓之鸟。他皮肤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瘀青,像一组摩斯密码,记录着他与幻觉无休止的拉锯战。

当然,这些清醒的碎片,不过是风暴中偶然透出的星光。他的病情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短暂修复后又再度崩坏。随后的十几年,他每年都会至少来住一次院,一次住一两个月。我们调整药物,更换疗法,而每一次出院后,他的世界又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清晨轰然坍塌。

平时他没法出门,只能待在家里,外边的世界对他而言就像个充满敌意的声场:汽车鸣笛在他听来是恶毒的诅咒,邻居的关门声变成刺耳的嘲笑,连雨滴敲打窗户的节奏,都会诡异地变成羞辱他的打油诗。唯有那间被母亲精心布置的卧室,能给他些许喘息的空间。母亲将他的房间墙壁贴上了吸音棉,窗帘选用最厚的遮光布料,连门缝都仔细封上了隔音条。

即使这样他也时常感觉不安全。“窗户栏杆在喊我跳下去……”有一天,李杰指着自家3楼窗户对母亲说。从那以后,他母亲更是寸步不离,不敢让儿子离开自己的视线,连上厕所都要开着门,生怕稍一眨眼,那些无形的声音就会把李杰拽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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