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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在肚子里的伤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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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接诊未成年性侵受害者时,诊室的挂钟指针都似乎走得格外缓慢,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叩击我的太阳穴。明梅的案例尤其令人窒息。因为是女孩,她从出生就被贴上了“折扣品”的标签,连最基础的庇护都被折现成了亲戚间的人情往来。 “后来你告诉家人了吗?”我多希望她能得到一些亲情支持。 “说了。您猜我妈第一反应是什么?”她笑了一下,“‘5岁的事情,你咋会记得清?你是不是记错了?’” 初三那年,长期的神经衰弱,加上中考的压力,明梅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把小时候的秘密跟母亲和盘托出。她谨慎地选择着用词,说表哥多次摸她,半夜进她的房间。母亲愣了半分钟没说话,然后问:“是不是记错了?” 明梅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怎么也没想到母亲是这个反应。她瞬间崩溃,十几年来的伤痛和委屈倾泻而出。她详细讲述了表哥跟她玩的那些“游戏”,焐手,打针……母亲的表情从震惊到僵硬,终于崩溃大哭。 那一刻,明梅竟然感到一丝诡异的安慰——原来母亲也是会为她流泪的。 这是她印象中母亲第一次为自己哭。这些年来,她对母亲的感情,就像早点铺那口炸油条的旧锅,外层是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怼,内里却还残留着对温暖的渴望。每当看到母亲凌晨起来揉面时佝偻的背影,那种又恨又怜的矛盾就会涌上胸口。母亲也是家里的大女儿,从小就要照顾下面的3个妹妹,10岁就要背着襁褓中的三姨刷锅做饭。此刻母亲的泪水让明梅恍惚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了真实的联结,仿佛她们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但这微弱的希望很快被碾碎。“你大舅家供你吃穿,供你上学,对你这么好……”母亲擤着鼻涕,手却紧紧攥住明梅的手腕,“这事要是说出去,以后跟大舅家怎么处……” 咔嗒,咔嗒,每个字都像订书钉,把明梅心中的伤口粗暴地订合在一起。 明梅面无表情地听着,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她看见另一个自己麻木地陷在沙发里,而对面的母亲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音节在空中凝结成冰冷的铁链:“好在你也没出什么事,是吧……” 母亲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微凉,压得她动弹不得:“都这些年了,说出去对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好……” 明梅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点点抽走,而母亲的手指正无声地收紧,仿佛在确认她的顺从。“咱以后不提了……”母亲微微倾身,语气轻柔,但字字像裹着绸布的秤砣,“啊,咱以后不提了,不提了……” 讲到这儿,明梅手里的第二张纸巾早已湿透,皱巴巴地被揉成一团。她慢慢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深浅不一的瘢痕,它们像干涸的河床,又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 “她总说‘这事要烂在肚子里’,她每说一遍,我就想在胳膊上划一道。看着血渗出来,心里感觉舒服点儿。”她顿了顿,接着说,“她不光不让我说出去,每到寒假还非得拉着我去大舅家拜年,说这个亲戚不能断……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明梅哽咽到说不下去。 “……我妗子还会说,小时候你老爱跟着你哥玩……那个人倒很自然,可能他觉得我那么小,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我在脑子里幻想过千百次一刀朝他刺过去,把他千刀万剐,但实际上,我就只能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听着大人在那儿说我们小时候多好多好……” 明梅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战栗。我没有打断她,她太需要释放了。这些话也许已在她心里涌动了十余年,却找不到出口。那些被家族群里精心装裱的“美好回忆”,每一帧都是扎进她血肉的尖刺。亲人的漠视,世俗的偏见,像一堵堵墙把女孩围住;而整个社会对创伤的回避、法律援助意识的匮乏,更让当事人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当社会缺乏承接创伤的容器时,“明梅们”就只能被迫将痛苦内化为“私人问题”,独自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就这样在黑暗中生根,发芽,长成一片片尖锐的晶体,随着每次心跳扎向五脏六腑。 “那你父亲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我:“医生,您知道我为什么叫‘明梅’吗?”说完她自嘲地“呵呵”了一声,“按族谱我是‘明’字辈的,至于‘梅’……就是‘没’。从我出生那天起,父母就希望没有我这个女儿,希望我不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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