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原谅也没关系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小孩子忘性大,过去就过去了,谁还不受点儿委屈呢。”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论调。说这话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些被轻描淡写的创伤,会在当事人体内不断繁殖。每一次夜半惊醒时湿透的枕巾,每一回亲密接触时僵硬的肢体,都是当年暴力的余震。那根本不是“委屈”二字可以概括的。

尤其是性侵这样的创伤,它不会因为事发时的年幼懵懂就手下留情,反而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年复一年的撕扯中,把伤口磨得越发血肉模糊。

由于人类心理的保护性机制,这些创伤性记忆被压抑到意识层面以下,使人很难回忆起来。但这种记忆并不能被真正遗忘,而是仍发挥着作用,影响着当事者的行为与情绪。

明梅的母亲不仅拒绝正视女儿的伤痛,更残忍地把她一次次推回那个噩梦的发生地。这无异于亲手将那把钝刀磨得更锋利。

诊室里,明梅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医生,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他们呢?我觉得我永远都做不到……”

既往外国学者提出过“童年情感忽视”概念,是指在成长过程中未能获得足够的情感回应和支持。而这种情感的缺失很可能对人的情感表达、人际关系和自我认知等存在长期不良影响。

这个才20岁出头的姑娘,在漫长的精神凌迟中,依然倔强地维持着生活的秩序和体面。她如愿考上了大学,尽管高考发挥失常,比模拟考成绩低了40多分,与理想中的大学失之交臂,不得不被调剂到北京的一所二本院校,但她一滴眼泪也没掉,毫不犹豫地就去了,并且毕业后毅然留在了北京。赶上疫情,工作难找,她就做兼职,打零工,现在完全能养活自己。这些年来,她就像个孤独的拾荒者,在童年崩塌的废墟上,一砖一瓦地重建自己的庇护所。

“有时候我觉得,老天让我从小远离父母,兴许是种幸运。”她笑着抹去脸上的泪,“可当男友对我好时,我又觉得……”她的声音哽住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潜台词在诊室里盘旋——亲密关系对她而言,既是渴望又是酷刑。每当男友想要拥抱她时,她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木偶;每当感受到爱意,内心就会响起尖锐的警报,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她没有告诉男友她的童年,也不想伤害他,于是提出分手。分手并不是解脱,而是陷入更深的痛苦和自我封闭中。精神创伤通常表现为长时间的情绪低落、悲观厌世、社会性孤独自闭、严重的睡眠障碍、焦虑紧张、恐惧胆小,甚至出现自杀倾向。

根据抑郁量表评估结果,明梅已达到重度抑郁发作。童年期的创伤经历被普遍认为是抑郁症和焦虑症等心理疾病的重要风险因素。我给她开了草酸艾司西酞普兰(抗抑郁药)和劳拉西泮(抗焦虑药)。这些药物能帮助她缓解症状,但对于像她这样源于创伤事件的抑郁,合并心理治疗才是破局的关键。

我对心理治疗并不专业,但曾在多次灾后救援实践中接触过一些方法。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我随北京医疗队赶赴映秀镇参与心理救援。地震这类突发事件造成的心理创伤属于典型的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极短的时间内,受灾群众经历了生命威胁、亲人丧失、家园毁灭等多重打击,大脑的恐惧记忆系统被强烈激活,导致出现侵入性回忆、噩梦、过度警觉等症状。

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我们采用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MDR)治疗进行心理干预。这种疗法特别适合处理急性创伤,它通过双侧刺激(如眼动或敲击)激活大脑的自然信息处理机制,帮助受灾者将那些不断闪回的创伤记忆——比如房屋倒塌的瞬间、亲人最后的呼喊——转化为普通的回忆,而不再伴有强烈的身心反应。

当时条件极其简陋,一张折叠桌、几把摇晃的折叠椅,再加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构成了我们的心理治疗室。帐篷外是此起彼伏的挖掘机轰鸣声,帐篷内是消毒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我至今清晰记得一位40岁出头的大哥。他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裤,手背上还带着抢险时留下的擦伤,坐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目光紧紧追随着电脑屏幕上左右摆动的小球。

“试着回想你生命中最温暖的时刻……”我轻声引导。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泛起微光:“打麻将……去年除夕,我和老婆孩子凑了一桌,我和了把清一色,闺女笑着往我脸上贴纸条……”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摸牌的动作,说着说着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但他嘴角却微微上扬——那是10天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笑容的表情。

治疗结束时,他用大大的手掌重重抹了把脸,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终于吐了出来。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甚至主动帮下一位等待的老乡扶正了歪倒的椅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当然,如今的心理治疗已经发展得更加全面和系统化。除了眼动脱敏与再加工,还有认知行为疗法、躯体体验疗法等,评估体系、治疗环境也都更完善。但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受过专业培训、具备相关资质的心理治疗师。因为再好的治疗方法,也需要由专业的人来实施。

“我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心理治疗师……”明梅声音里带着受过骗的人特有的迟疑。这不能怪她,当下心理治疗行业鱼龙混杂,患者很难分辨优劣,大多数时候只能碰运气。

我抽出便笺开始列清单。“这位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位在早年创伤领域很有经验……”我一边写,一边给她讲解每位专家的擅长领域,20多个名字渐渐铺满纸页。明梅接过清单,说了三四遍“谢谢”,手指在“创伤修复”4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像触摸一个不敢奢望的承诺。

“不原谅也可以。”我说。

她像没听清,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我,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你刚才说要怎么才能原谅他们,其实,不原谅也没关系。你来治疗不是为了原谅他们,而是为了重新拿回自己生命的主导权。”

明梅眼睛倏地亮了一瞬,像雪地里擦亮的火柴。

“而且,你的名字多好听啊。你不是不被希望存在的人,你是明亮的梅花,寒冬都挺过来了。”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一下。这大概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您。”她轻声说,每个字却咬得很郑重。

诊室重归寂静。我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就诊椅发了会儿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明梅”。她们带着相似的伤痕坐在那张椅子上,有人蜷缩着肩膀不敢抬头,有人用夸张的笑声掩盖颤抖的声音,有人将袖口拉得严严实实——那些伤口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们的故事开头各异:有的是被“过继”的表妹,有的是“换彩礼”的姐姐,有的是“不小心摔下楼梯”的女儿……不同的故事,却总会在某个节点汇入同一条暗河:被当作“资源”转让的女孩,被沉默吞噬的童年,在家族名誉前溃败的正义。最令人窒息的是,施害者总能安然无恙地活在阳光下,甚至成为逢年过节饭桌上的“好亲戚”“好朋友”,而她们却在阴影里反复擦拭永远晾不干的痛苦记忆。

我推开窗户。一片杨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地拍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住院部的灯光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我想起上周接诊的另一个高中生女孩,她手腕上也有类似的划痕,却坚持说是“被猫抓的”。当我们试图讨论创伤时,她母亲却在候诊区高声打电话:“现在的孩子就是矫情,我们小时候挨打挨饿,不都好好的?”

这种代际的认知鸿沟,比任何病理性的创伤都更难治愈。

人们总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却不知道,未经处理的伤口像身体里未取出的弹片,一到阴雨天就会发出预警式的阵痛。明梅在那些深夜的战栗和闪回,不过是身体在替她说出真相:那些被强行咽下的委屈,终将在某个深夜翻涌成胃里的酸水;那些被按进水底的皮球,总会在某天带着更大的力道反弹,把平静的假象砸得粉碎。

明梅后来没再出现过,不知道她是否去接受了心理治疗。我常会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像冻土下挣扎着探出头的一苗新芽。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那些被伤害、被消音的岁月里,她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着:层层叠叠的奖状,床头密密麻麻的单词便笺,周末打工攒下的钱,都在一点一点搭起她通往远方的轨道……这些看似细小的反抗,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力量。

不是所有伤痛都需要被美化成果实,它只需要被允许、被看见,如同一道不刻意遮盖的伤疤,在阳光下袒露着生命最真实的纹理。

当那些被忽视的痛楚可以被摆上公共讨论的桌面时,当受害者不必再用“原谅”来兑换入场券时,当每一道创伤都能被平静地阅读时,或许我们才能说,那是真正治愈的开始。

闪回

闪回是一种强烈且不受控制的心理现象,常表现为对过往创伤经历的“重演式回忆”,伴有高度临场感与情感冲击。这种现象常见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疾病,也是多种精神障碍的典型症状。

闪回不同于普通回忆,其核心特征是对创伤性事件的碎片化重现。闪回时,个体会感受到视觉、听觉甚至嗅觉等感官细节的再现,例如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可能突然听到爆炸声或闻到烧焦的气味。生理上可能伴随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或战或逃反应,情绪常表现为剧烈恐惧或羞耻感。闪回内容多为零散片段,可能不按时间顺序出现,例如童年虐待的受害者只记得施暴者的手势,而非完整事件。

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经历严重创伤事件引发的一种精神障碍。根据病情严重程度可分为急性型(事件发生后的3个月以内)、慢性型(事件发生后的3个月以上)和迟发型(事件发生后的6个月以上)。主要症状表现为创伤再体验、警觉性增高以及回避或麻木,部分患者还会出现伴随症状,如睡眠障碍、抑郁、药物滥用等问题。对创伤性事件可能发生的人、时间、地点等的回忆能使患者产生精神痛苦或生理应激反应。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目前主要以药物和心理治疗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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