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黑一族

暗黑馆事件  作者:绫辻行人

1

“达莉亚与‘黑暗之王’订立契约时,为了维护好‘不死性’,心里有个大致框架。这座宅邸实际上就是在此基础上建造的——”

玄儿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环顾一下宽敞的房间。我一边跟随他的视线,一边组织着自然浮现在头脑中的词汇。

“与光明相比,更加热爱黑暗,持续不断地热爱……为此而建造的宅邸。与光明相比,更倾向黑暗……将这种倾向贯彻到底的宅邸。”

“没错,正是如此。”

玄儿满意地点点头。

“‘暗黑馆’这个说法,不知是谁最早提出来的。不过这个名字起得很好啊。宅邸的外装饰都是吞噬光明、否定光明的暗黑色。原则上内饰与家具也都是无光泽的黑色。”

“还有红色。”

“对。血红的颜色。”

玄儿会心一笑。

“相对于建筑的规模,窗户既少又小,白天基本上也都关着百叶窗与防雨木板套窗,这都是厌恶光明的缘故。即便是室内的灯火,也故意尽量弄得昏暗。

“从明治后半期最早建造的东西二馆开始,这一基本框架从未变化。在十角塔与南北二馆等新建、增改的建筑中也得到沿袭。这和那个叫朱利安·尼克罗蒂的建筑家的影响不在一个层面上。三十年前达莉亚去世后,这里依旧没有改变。十八年前烧毁、重建的北馆也不例外。”

“远离阳光,隐身黑暗……”

“这是在宴会最初干杯时父亲说的。你记得很清楚嘛。”

“啊……是的。”

——我们接受达莉亚的恳切愿望,信任她的遗言,直至永远。

“……我记得。”

——我们远离阳光,悄然隐身于这个世界中普遍存在着的黑暗里……我们将生命永存。

“光明——特别是阳光,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它是个极其不懂风趣且居心不良的家伙。它进入任何地方,俨然一切都是自己的地盘,侵犯黑暗的安静与平和。中也君,你不这么认为吗?”

“呃……不,不过……”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不禁想起今年春天认识玄儿时,他在白山寓所中所说的话。

——阳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当时玄儿也是这么说的。

——只要走到阳光下,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运动起来”。这实际上不好,过多地“运动”只会加速生命的燃烧。因此……

所以他说“不太喜欢亮光”。所以在白山寓所中,不论天气好坏,也不管是否外出,几乎整天都关着窗户。

归根结底,那也是从达莉亚那里继承的思维方式。还是说,那加入了玄儿个人的理解呢?

——这也许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系。我父母家就是那样,如今很难再改了。

真是这样吗?

所谓玄儿“从小生长的环境”也就是厌恶光明,隐身于黑暗,以“不死之血”期待永远。即便离开浦登家的这座宅邸,独自在东京生活,他依旧无法自由,无法逃脱。套用征顺的话,生命本身被羁绊了。

但是……对了,这仿佛是……

“……玄儿,这难道不像德古拉吗?《吸血惊情四百年》的那个德古拉。”

我脱口而出今夏看过的这部怪诞的英国电影的名字——说起来,我和浦登柳士郎初次见面时,似乎也不禁想起了这部电影。

身材高大、全身裹在黑色外套中的暗黑馆馆主。那难以名状的威严感,那轮廓鲜明的脸庞,那浮现在苍白脸上的笑容,那睁得大大的、浑浊的双眼,那鼻梁上的深深皱纹,那左右咧开的嘴……当我就近看着由此发出的毫无声息的异样笑容时,立刻联想到了,甚至觉得即便把它当作那部怪诞电影的一幕也不让人奇怪。这位知天命的绅士,难道不正像那部电影的主人公德古拉伯爵吗?(……克里斯托弗·李的?这个唐突的问题不时地……)

“德古拉啊。”

玄儿苦笑着。

“我也看了那部电影,非常愉快的结局啊。对于我来说,我还是喜欢托德·勃朗宁导演的作品中贝拉·路高西的怪诞表演。可是中也君,至今为止我还没咬过你的脖子呢。美鸟与美鱼也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吧?”

玄儿直勾勾地看着不知如何作答的我。

“我们可不是吸血鬼呀。我们没有这种身份。”

玄儿断然说道。

“据说吸血鬼这个魔性概念发源于斯拉夫世界的土著信仰与民间传承。那是吸取活人血而复活的、流浪的亡灵,大体上是作为给人类带来灾难与死亡的存在而让人惧怕。在俄罗斯、罗马尼亚以及希腊等地均有不同的叫法,最终产生了英语的Vampire这个词,吸血鬼的概念才得以扩展到西欧……这样讲解下去就没有止境了,所以这里暂且不说。

“关于世界各地的吸血鬼传说,我也曾做过调查。要说文献方面的知识,我知道的要超过你一百倍。在图书室,我曾粗略看过电影原著布拉姆·斯托克的小说。虽然我觉得写得很好,但那只不过是作家发挥旺盛的想象力而写成的娱乐小说而已,尽管它取材于历史人物。德古拉伯爵之类的怪物在这个世上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有吸血鬼栖息在世界的某处。

“说起来,‘吸血鬼’只不过是个世俗化的符号而已,通过铅字、影像之类的媒介进行加工、培育,进而被广泛共有的文化形态之一。或者是关于血与生、血与死、死与再生、光明与黑暗、神圣与恶魔等这些具有某种倾向的代名词。比如像‘吸血鬼性’之类的。”

我无法回答,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们不是吸血鬼。”

玄儿重申道。

“只不过必须承认,流淌在根底的思想和倾向在某种程度上有类似性与亲近性——我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如何,‘与光明相比,更加热爱黑暗’这个核心部分于两者而言是共通的。这一点确定无疑……

“不过,我还要重申一次。我们不是吸血鬼。作为大的倾向性,或许可以纳入同一范畴。但至少和你看过的电影中登场的以及由此扩展想到的形象完全不同。希望你不要误解。”

“好吧——不过……”

“实际上呀,中也君……”

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壁炉前走到铺着黑天鹅绒床垫的带华盖的床前,扭过头。

“实际上达莉亚并不是非要喝活人的血才能生存下去,接受了达莉亚血肉的我们也是如此。虽说厌恶光明,但这是限度的问题,并不会因为遭到阳光直射就灰飞烟灭。你看我就知道了。无论在东京还是在这儿,白天并非完全不出门吧?”

我狼狈地点点头。玄儿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

“理想状态或许是不晒太阳。”

理想状态?啊,我记得来这里的第一天,晚餐时好像听到过类似的话。玄儿继续说道:

“尽管有‘不死之血’,但还是会被杀死的,并非一定要用木钉子打入心脏,也不会睡在棺材里并在棺材里撒上腐土。既没有吸血的獠牙,也不会变成蝙蝠、狼人什么的。我不怕吃大蒜,也不怕抱着十字架睡觉。你懂了吧?”

“我明白了。”

我慢慢地点点头,想从头脑中赶走“吸血鬼”这个词。

“不过中也君,在我们浦登家始于达莉亚的‘不死信仰’中,有一个特性和世上的吸血鬼传说中常见的某一要素相通。”

“共通特性?”

“是的。”

玄儿在床的一端浅浅地坐下。

“也和这宅邸的特征密切相关,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才他那狂热信徒般的样子消失了,听口气像是在享受着猜谜的乐趣。

2

和吸血鬼传说中的某个要素奇妙共通的特性,也和这宅邸的特征密切相关——到底是什么呢?

我将双手交叉于脑后,在椅子上稍微向后靠了靠,仰望着黑色的天花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吊灯上同样没有使用任何透明玻璃或金银作装饰……

“怎么样,中也君?”

玄儿催促道。

“你来这儿大约四天了,就算发现了也不足为怪。”

“但是……”

我将视线移向床边。

“好了,玄儿,别卖关子。求你了。”

玄儿哼笑一声,表情再度认真起来,沉默片刻后说道:

“比方说,你来这儿以后就没觉得奇怪?虽然这宅邸建在湖中小岛上,但周围环绕着高大石墙,无论从院子里还是从窗户中都看不到湖面。从十角塔顶看不见,爬上这‘达莉亚之塔’的三楼也是如此。因为设计窗户和阳台时,精心计算过角度了。为何要这样呢?”

“为什么……”

“让我们看看宅邸的内饰吧:黑色墙壁,黑色地板,黑色天花板,以及黑色门窗。这些都是无光泽的黑色。石质部位也经过粗加工,使之失去光泽。家具也是如此。窗户上的玻璃基本上都是磨砂玻璃或带花纹的玻璃,对吧?餐具也一样,但凡玻璃制品大体都混浊、模糊,有陶器但没有瓷器。汤匙用的是木质的而不是金属的。照明装置、小金属装置和装饰上也没有使用任何有光泽的东西。”

“啊……”

我轻声叫了起来,再次抬头看看房间的天花板和电灯,接着又把墙壁、窗户、地板、家具看了一遍。其实现在不确认也知道——玄儿说得没错。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处更明显的关键性缺失。你猜得到吗,中也君?在普通家庭里肯定不止一个,这座宅邸中却没有。如果说完全没有那是说谎,但是……总之,有一样东西是最近才破例装上的。”

“最近才……”

听到这儿让我想到的只有一样。如果是“最近才”装上,那么和周围其他家具相比看起来应该明显新一些。

“玄儿,那破例的东西不会是东馆的那个……”

“终于想起来了啊。”

“东馆一楼洗手间里的那个——”

来这里的第二天早晨,我第一次看到就发现只有它是崭新的。为什么这样……由于略微有点不协调的感觉,所以当时这个疑问就留在了我的心中。

“是那块镜子吗?”

“是的,是那块镜子。”

玄儿淡淡地笑道。

“我觉得在客房的洗手间中没有镜子不太好。在你确定要来之后,匆忙让人安装上去的。就像你看到的,如果关上那扇双开门,镜面就完全隐藏起来了。”

“的确……是啊。”

我叹了口气。

“这个宅邸里没有镜子。除了那个洗手间,连一面都找不到……”

“应该是连一面都没有才对。因为这就是这个宅邸的关键性缺失。”

说着,玄儿抬起撑在床边的双手,向两边大大地摊开。看着他黑色对襟毛衣的袖子与衣身因为这个戏剧般的动作摇动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心跳加速。

“吸血鬼厌恶镜子。因为自己的身影不会出现在镜子中。他们害怕由于照不出自己的样子而在第三者面前露馅。但是在这儿却是与之相反的心理强烈地支配着我们。”

“相反的心理?”

“嗯。这个问题和刚才说的‘不死性’三个阶段有关。”

玄儿放下摊开的手,用右手手指理了理刘海。

“据说到了第三个阶段,也就是不老不死的人,就不会在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身影。你不要对我说这很荒唐,好吗,中也君?”

玄儿的眼睛里又闪现出刚才那样的狂热信徒般的色彩。我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低下头或者背过脸去,而是直接迎着他的视线。

“如果自身的‘不死性’达到期望境界,身影就不会映在镜子中。反过来说,只要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就说明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所以,每当我们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时,就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今天还是照出来了,现在还是照出来了。会不会明天、后天、下个月、明年、几年后、几十年后……不管过了多久自己都没有‘成功’,一直出现在镜子里呢?每次站在镜子前就会想到而且不得不想到这些。这大概会唤起沮丧、痛苦,甚至是恐惧与绝望的心情吧。所以镜子自然就成了禁忌的对象,从达莉亚和玄遥身边排除出去。

“所以在这个宅邸里没有镜子。在建造时就有意识加入了这个缺陷。和镜子一样能够映出身影的东西——比如说普通的透明玻璃,比如说有光泽的金属与石头,比如说加工得闪闪发光的家具……这些也都被极力从建筑中排除出去。暗黑馆就是这样被建造起来的。增改、重建时,这个规则当然也得到严格遵守……”

不仅如此——我现在才想起来。

玄儿在东京的白山寓所,是的,那儿不也是连一面洗脸台的镜子都没有吗?不知不觉,我又轻轻叫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

“从院子和房间的窗户中看不到湖面,也是同样的理由吗?”

我缓缓摇着头问道。玄儿的眼神略为缓和了一些。

“你好像理解了啊。”

玄儿回答着。

“影见湖的‘影见’被认为是‘镜子’的语源,因为有这样的名字,所以之前这个湖肯定比现在的透明度要高,湖面名副其实地像镜子一样能映出周围的风景。因此才筑起连绵不断的高墙,使得人无论身在何处都看不到这面巨大的镜子。房间与塔上窗子的位置也做了适当的安排。现在你也看到了,那个湖被‘人鱼的血’染红了。”

我轻声说了句“的确如此”。同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我到访此处的第一晚、与玄儿去调查正门外的栈桥时……

“玄儿,”我马上问道,“或许不仅是像镜子的湖面,湖水本身在这儿也成为禁忌的对象了吧?”

“嗯?为什么会这么想?”

“第一天晚上,我们不是发现了从栈桥漂走的小船吗?可能是江南来时乘坐的那条小船。”

“啊,是的。”

“当时那条船离岸还不太远,所以我觉得游过去抓住它并不难。但是,站在我身旁的你似乎没有这么想过。”

“呵呵。中也君,所以你联想到吸血鬼害怕凉水,对吗?”

“不,那倒不是。”

“我不是说过吗?在那个湖里游泳是危险的。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用人母子溺水而亡的事吗?”

“是的。不过,考虑到当时的状况……”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这或许没什么意义,于是含糊其辞,不再追问。此时,玄儿静静地说道:

“我是怕水。”

“啊?”

“不过,这是我个人的情况,并不是整个浦登家族的问题。”

“哦……”

“我不会游泳,出生后从未游过。确切地说,应该是我记得没有。直到我九岁的秋天为止,从未踏出过塔一步。”

玄儿的脸颊自嘲般地抽动着。

“之后也没游过。不光是在这个湖中,在其他地方也一样。现在也不会游。所以我怕水。”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但同时刚才被赶到角落中的那个词瞬间又不可遏止地在脑子里闪现出来。

吸血鬼!

虽然在各个方面形式各异,虽然他自己也否认,但我觉得玄儿他们恐怕仍然是吸血鬼一族。

3

玄儿从床上站起来,滑着步子回到壁炉前,坐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撑在靠背处。

他侧对着我,只让我看到左半身,根本没打算看向我。他将视线投向房间的另一侧——东侧突出的塔屋方向,静止不动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给我思考的时间,又好像在平静内心的波动。

“最早建的是东西二馆,北馆是几年后建的。”

玄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要平静得多,也冰冷得多。

“按照当初的定位,熊本的宅邸是本宅,这里是别墅。但不久,达莉亚开始在这里度过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当时,玄遥已就任‘凤凰会’会长。因此,据说有一段时间,他非常频繁地来往于两地。

“在此期间,玄遥和达莉亚生下第一个孩子。那一年玄遥四十四岁,达莉亚二十九岁。那是一个酷似达莉亚的美丽女孩,名叫浦登樱。

“可能是在此后的第三年,两人又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名叫玄德的男孩好像出生没几年就夭折了。他得了和麻那与阿清相同的病。”“早衰症吗?”

“是的。”

玄儿侧着向我点点头。

“这是给接受达莉亚之血的人带来死亡的唯一病症。”

“你是说早衰症是出生在浦登家的人背负的危险之一?”

“是这样的。像玄遥这样直接从达莉亚那里获得血,或者以达莉亚子孙的形式继承‘血’的人,原则上至少都获得了第一阶段的‘不死性’。但另一方面,有时也会生出像阿清这样患有早衰症的孩子。而且不管如何设法,得这种病的孩子也不能获得普通人的寿命。年纪轻轻,身体机能就急速老化,直至死亡。阿清也会这样。可以说这是出生在浦登家的风险吧。”

“为什么会这样?”

我问道。心里想起了仿佛“皱巴巴的猴子”般少年的脸与草纸般粗糙的双手。

“出于什么原因会得那样的病呢?”

“不知道。”

玄儿缓缓地摇摇头。

“因为不知道,所以只能接受这无奈的命运。望和姨妈就是难以忍受才会那样。”

“可是,玄儿……”

“不知道,真的。医学上完全搞不清原因,也找不出解救的办法。阿清算是活得比较长的了。”

玄儿不断摇头。

“但我是这么想的,可能有点牵强——”

他边说边迅速瞥了我一眼。

“比如说先设定一个前提:在这个世界、宇宙中,生命——‘生’的总量、绝对量是一定的。就是说从人类到小虫,将世界上所有的‘生’汇总起来,存在着一定的量。而且,在这数量庞大的‘生’中,实际上有某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在规定的框架内经常让增减平衡,纠正多余的偏差,保持量的均衡。”

“哦?”

“现在出现了获得‘不死性’的人们。这种现象破坏了‘生’在量上的均衡。因为接受‘达莉亚之血’,人不会病死,也不会自然死亡,本来应该以某种方式死去而分配给其他人的‘生’就会一直停留在一处。虽然现在还没有实现,但潜在于我们身上的‘不死性’恐怕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个大问题。

“于是,纠偏的力量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在期望长生不老的家族中,在一定概率上会生出具有相反体质,也就是患早衰症的人。换句话说,在能够达成长生不老的‘达莉亚之血’中,存在着相应的危险。你明白了吗?”

“嗯,我好像有点明白。”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调配,也不想把‘神’的概念引入进来。”

我心情阴郁地看着玄儿的侧面,低声问道:

“总而言之是牺牲了,是这个意思吗?为了使一族的‘不死性’保持下去,就要有人牺牲来达到平衡。”

“可以说是值得尊敬的牺牲啊。”

“阿清知道全部情况吗?”

“嗯。他是个聪明孩子。”

玄儿故作镇静地回答。

“我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我刚才说的理论。不过,他应该认识得到,自己得这种病是父母能够永生的代价。所以望和姨妈那样死去,阿清才会格外痛苦,他会觉得自己的牺牲没有价值。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玄儿又瞥了我一眼。

“作为继承达莉亚‘不死之血’的女儿,樱是在这儿长大的。尽管遭遇因早衰症而失去玄德的不幸,但这个时期的浦登家基本上过着平静的生活。无论是对玄遥、达莉亚,还是当时宅邸的用人们而言。

“据说庭院里的地下墓地是在玄德死后建的。当时玄遥的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孩子的遗骨也被移到那里,不过当时还不叫‘迷失之笼’。”

“是吗?那么……”

“出现那个怪名要晚得多——是二十七年前樱自杀之后的事了。”

“二十七年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纳闷,但玄儿并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这个暂且不提。樱十八岁时和卓藏结了婚。据说卓藏当时二十八岁,是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官吏。我不清楚经过是怎样的,不过他是先和玄遥认识并得到赏识后,被邀请到这儿,引见给达莉亚和樱的。他是被挑中的女婿。卓藏应承后,抛弃家庭与过去的经历,和樱结婚,成为浦登家的一员。作为回报,玄遥答应让他接受达莉亚的‘不死之血’和‘凤凰会’的相应地位。然而……”

玄儿的声音变得严峻起来。

“然而,当两人结合后,问题出现了。”

“问题?是什么问题?”

“樱已经怀孕了。”

“啊?”

我疑惑地喊出了声。

“那是怎么回事?”

“并不是樱和卓藏在婚前发生关系而怀孕,不是……”

“你是说那个孩子不是卓藏的?”

“是的。”

“那么,到底是谁的?”

我问完,就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难不成……”

我很犹豫是否把答案说出来。玄儿可能注意到了我的为难——

“正如你所想的,中也君。”

玄儿慢慢转向我,一字一句说道。

“樱怀的孩子就是我的已故生母康娜。不过父亲不是卓藏,而是玄遥——谁都不会明讲,但却是定论。”

“这是鬼丸老人说的吗?”

“鬼丸老人——”

玄儿静静地垂下眼帘。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最早是喝醉的野口医生透露出来的。他可能是听我父亲说的,或许是听玄遥本人说的。”

“玄遥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怀孕呢?这已经无法向本人确认了,所以只能凭空想象。比如说因为樱长得和年轻时的达莉亚一模一样。当时玄遥已过甲子,而达莉亚年近半百,容貌肯定已经衰老。玄遥在长大的女儿身上看到了在异国相遇并戏剧般地陷入恋爱时的妻子的美貌和气息,因而无法遏制喷薄而出的冲动……”

“所以才侵犯了樱,是吗?”

“当然这不能说是正常行为。至少当时玄遥肯定精神不正常,无法克制兽性的冲动,已经陷入某种疯狂的状态。另一方面,我还有这样的想法。

“和亲生女儿发生关系并使之怀孕,这显然是‘神’不允许的恶行。或许,隐藏在浦登家子孙的玄遥身上那种‘我们是被神抛弃的一族’的意识,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支配了他,使他做出这种‘背叛神’的事情来。”

玄儿看了我一眼,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他见我无法立刻做出反应,又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总之,从那时开始,浦登家——以玄遥和达莉亚为中心的家族关系开始慢慢扭曲了……”

“对了,玄儿。”我问道,“卓藏事先知道自己太太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吗?”

“知道呀。甚至连那个孩子的父亲是玄遥他都知道。据说他在成为玄遥的女婿之前,便知道了一切。”

“知道一切……”

“以‘不死之血’与‘凤凰会’中的地位、职位为条件,卓藏接受了一切,发誓服从岳父玄遥。他曾野心勃勃,试图将浦登家族的财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但结果他只是玄遥的傀儡。他能忠实地完成玄遥交付的工作和任务,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是个优秀人才。对于玄遥来说,他是个容易应付、容易驾驭的对象。所以玄遥才选中他作为自己的女婿……”

“关于十八年前凶案的动机,你说卓藏一直暗中恨玄遥,就是指这个吗?”

刚才被放到“以后再说”的一个问题,看来已经基本解决了。

玄儿点点头,说道:

“是的。虽说是自己选的路,但几十年间,他一直只是玄遥的傀儡,由此产生的不满日积月累,变成了憎恨和愤怒,终于爆发。关于二十七年前樱的自杀,不管真相如何,我想他可能也有自己的看法。”

“玄儿,樱的孩子们——美惟、望和,她们真正的父亲不会也不是卓藏吧?”

“不,那倒不是。”

玄儿马上否定了。

“据说玄遥让樱生的只是第一个孩子康娜。其他的几个女儿,美惟、望和还有得早衰症去世的麻那,毫无疑问都是卓藏的孩子。玄遥还不至于做出那么荒唐的事,还不至于疯狂到那种程度——”

玄儿站起来,手抚着额头看着我。

“在那段时间内,疯狂的不是玄遥,而是达莉亚啊。”

4

“据说达莉亚对玄遥的感情和执着从来没有如此深厚、强烈过。”

玄儿滑着步子穿过我身边,向房间北面走去,在挂着两个威尼斯面具的墙壁前站住。我转头看着他。他背对我,继续说下去:

“樱在和卓藏结婚后生下了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叫康娜。这个女孩实际上是玄遥与樱的‘罪恶之子’。达莉亚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她深深地哀叹、愤怒,矛头当然先指向玄遥与女儿樱,进一步指向‘罪恶之子’康娜。但是,几经转折她最终开始怨恨自己,内心备受煎熬。

“简单地说,即便那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但玄遥确实是被具备自己年轻时美貌的樱迷住了,才控制不住疯狂的冲动。而原因在自己身上,是因为自己不再年轻,是因为往日的美貌已经逝去。于是,在心中达莉亚产生一种念头——”

玄儿停顿一下,回头看向我的嘴角,仿佛在说:你明白吗,中也君?

“也就是说,她对于获得‘不老性’的热切期望比过去更加强烈。‘不死性’的第三阶段应该可以实现长生不老。她想尽早获得‘不老性’。她近乎疯狂地希望以此来延缓衰老,甚至返老还童,美貌如初。”

“近乎……疯狂?”

“是的。名副其实的近乎疯狂。”

玄儿又转身面向墙壁。

“中也君,到这儿来。”

我提心吊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玄儿身后。

“实际上这里也有机关。”

说着,玄儿将手伸向右侧的面具——脸部涂成白色和灰色的那个,将食指和中指伸入柠檬形的双眼中,不容我思考,他就沿着墙壁,将整个面具按下了几公分。

墙壁中似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接着响起沉重的声音,旁边的架子动起来。架子和后面的墙壁连成一体,像大门一样向前突出。

“这是个暗门。”玄儿说道,“这个面具的后面是解锁装置和联动杠杆。”

玄儿将双手放在突出的架子一端,向前拉开。那是一扇宽不足一米,和我差不多高的“门”。随着低沉的嘎吱声,门打开了,那边是散发着霉味的空间。

玄儿进去开了灯后唤着我:

“进来,中也君。”

暗黑馆事件
图三 西馆二层暗门示意图

我仍然提心吊胆,但还是依言走进去了。

这是一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有六叠大小——或许还要再大一些。没有一扇窗户。两旁并排着几个像衣橱的高大柜子,表面涂成毫无光泽的黑色或黯淡的红色。在正面深处的墙壁前放着两边带抽屉的矮桌和暖炉。这是更衣室兼化妆室吗?桌子上本应该有镜子,但这儿没有。

玄儿将暗门按原样关好,将手轻轻地放在我肩上。

“中也君,看这儿。”

他指着是门旁的墙壁。在卧室一侧的两张面具的反面,也挂着两张面具。但风格极其怪异,和卧室那边的面具迥然不同。

一眼看去,“铁面具”这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那面具的材料是否真是铁,但它们都是用黑色、无光泽的金属制成的。

一个可以将整个头罩住,面部形态狰狞,不知道是鬼、龙,还是狮子。另一个则可以遮住人脸,有一根带子可绕到脑后,起到固定作用。那带子也是金属做的,而不是皮革或者布。穿成圆孔的双眼,尖尖的耳朵,大鹰钩鼻,歪咧开的嘴……虽然是人,而且可能是女人的脸,但那样子同样让人毛骨悚然。

“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不光彩的面具’中的一种吧。”

玄儿解释道。

“‘不光彩的面具’?”

“在中世纪的欧洲各国,这些是将凶手绑缚街头示众时使用的刑具。强迫凶手戴上丑陋的、侮辱性的面具,站在大马路上示众。比如‘长舌妇的嚼子’、‘驴耳朵和猪鼻子的面具’什么的,听说过吗?”

“没有。”

“大致来说,我想这可能是属于这一类型的吧。两个面具上都有锁,让人无法随意摘下。”

“锁……”

“不知是什么时候做的。看起来年代久远,不过也很可能是复制品。”

“有什么特别的由来吗?”

“可能有,也可能只是因为达莉亚感兴趣才弄来的。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玄儿微微地耸耸肩。

“不过,无论如何这难道不是有象征意义吗?如果和玄遥相遇,来到这个国家,在这里住下的达莉亚是‘表面的魔女’。那么在樱生下康娜后,达莉亚就成了‘内心的魔女’了。犹如这个墙壁的正反面,不是吗?卧室一侧的面具是‘表面的面具’,这个密室一侧的面具则是‘内心的面具’……”

并排在黑色墙体上的铁面具。那两张奇怪的脸看上去越发恐怖,令我不禁扭过脸。玄儿站在我身边,双手抱在胸前。

“名副其实的近乎疯狂……达莉亚太太到底做了什么?”

“距今四十五年前——”

玄儿眯起眼睛,显得忧郁。

“据说那是达莉亚年近半百时发生的事情。因为太可怕了,所以谁都不愿明言是否真有其事。即便是知情的鬼丸老人也只字不提。所以,这始终都是传说。”

玄儿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后会受到指责。尽管这里不可能有第三者。

“与光明相比,更加热爱黑暗……仅仅如此恐怕来不及了。心急如焚的达莉亚开始进行恐怖而恶心的实验,期望早日获得‘不老性’。”

“恐怖而恶心……”

“可以说是研究,或者实验,也可以在前面加上‘恶魔般的’来形容。”

玄儿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据说,当时除了鬼丸老人,还有一个完全听命于达莉亚的男用人。她命令那名用人从山岭对面的村子里诱拐村民,主要是年轻女子和孩子。被拐来的村民好像被关在十角塔上,就是我度过幼年的塔顶牢房。”

“啊……”

我不禁喊出了声。玄儿的声音依然很低。

“达莉亚用被囚禁的村民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实验。虽说是实验,但并不是科学上或者医学上的正经实验,而是近乎虐待、拷问般的行为。

“当时,达莉亚只想到自古就作为生命源泉的‘血’的神秘功效。她喝年轻女子和孩子的血,希望将他们的生命力摄入自己体内——她偏离了原本与‘黑暗之王’订立的契约,疯狂的她只想找出一条能早日实现第三阶段的捷径。”

“果然还是血……吗?”

“你是想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之类的话吧。”

“啊,不。”

“的确,是你喜欢的吸血鬼。”

玄儿半带讽刺地说着,一侧脸颊抽动着笑了笑。

“我一直想说本质是不同的,但无论怎样为这个时期的达莉亚辩解,似乎都毫无说服力……是的,她无意识中成了一个‘吸血鬼’。”

“啊……”

“不过,她并非单纯地把被掳掠者的血抽出来喝,而是依次喝了各种条件下的血液,比如说他们悲伤和恐惧时的血、他们快乐时的血,抑或是他们绝望或痛苦时的血……就算是恐惧和痛苦,也有各种各样的恐惧和痛苦。即便仅限于肉体上的痛苦,根据部位和程度,实际上也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痛苦形态’。据说后来光是血已不能满足需要,她将试验进一步扩展到被掠者的肉。”

“简直就像是——”

残酷景象浮现脑海,令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简直就像那个匈牙利的女吸血鬼……”

“匈牙利的……啊,你是说伊丽莎白·巴托里吗?你知道得不少啊。”

“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传说了。再早一点的话,那个法国的吉尔斯·德·莱斯也夜夜举办可怕的鲜血盛宴。”

玄儿哼了一声,眉头紧缩。

“他们都着迷于‘血’的神秘,陷入毁灭性的疯狂中。然而达莉亚虽然形式上与他们确实很像,但应该还不至于像他们那样进行大规模杀戮,也不像他们那样具有过多的变态性欲……作为继承了她血统的人,这是我所希望并愿意相信的。因为最终被达莉亚杀害的村民据说是十三人,而在巴托里伯爵夫人的恰赫季斯堡之中,则发现了六百多具被虐杀的尸体,也有人说是数千人。这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差异。”

虽说如此,我想在达莉亚的研究及实验中,其残虐程度肯定也随着次数的增加而不断上升。据说在十角塔的地下为此建造了房间,那里放置有各种曾令村民们恐怖或痛苦的刑具。现在,那入口已被水泥封死,无法确认里面的情况。最终,被拐来的村民们在那间地下室或者最顶层的囚禁室里相继死去。

“据说达莉亚的这种狂暴行径持续了十年以上。结果,被拐来的村民们无人幸免,全部丧命在十角塔的地下室或囚禁室,尸体被埋在岛上的某处……”

“就是那个‘人骨之沼’吗?”

“是的。但没想到现在会露出来,而且是在那种状态下出现。那个叫市朗的少年之所以那么害怕我们浦登家的人,可能就是因为以前的那个传说至今仍在村里流传吧——曾经有段时间,几个年轻女子和孩子下落不明,好像是被秘密带到山岭对面的浦登家的宅子里,那里肯定住着吃人的恐怖怪物……”

“难道家里人都没有制止达莉亚太太的这种行为吗?”

“谁都没有阻止她。实际上,就算想要阻止也无法阻止她。”

“可是这种……”

“表面上玄遥是浦登家族的最高权力者,但他也没能阻止。据说因为他虽然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达莉亚,但同时也非常怕她。当然,也因为他和亲生女儿发生关系,还生了孩子,这种过失和背叛让他愧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经过十多年,牺牲者达到十三人,但达莉亚热切期望的‘不老性’并没实现。无论喝什么样的人的什么样的血,吃什么样的人的肉,她都没能延缓衰老,也不可能恢复年轻时的美貌。于是……”

玄儿低沉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变得高亢起来。

“疯狂的魔女达莉亚的内心发生了巨变。”

5

“累了吧,中也君。”

我站在玄儿身边,他将手放在我肩膀上。

“你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我还要说一会儿。”

“好。”

正面最里面的桌子前有把铺有黑布的椅子,我听话地坐在那里、面对玄儿。他依然站着,两手叉腰。

“经过十年的恶魔式研究及实验,遭到失败后,达莉亚领悟了。”

玄儿继续说着,声音没有故意压低,也没有特别激昂。

“她觉得那样不行,就算继续下去也无济于事,希望以此提前达到第三阶段终究是不可能的。不仅如此,她觉得可能还犯了严重错误,即违背原本和‘黑暗之王’订立的契约。继续这种错误有可能会失去自己和‘永远’融为一体的资格。

“于是,她内心发生变化。根据不同的解释,你可以把这种变化看作是恢复正常,也可以看作是陷入更大的疯狂。达莉亚既对玄遥的过错感到失望及愤怒,但又舍弃不下他。同时,对‘虽然长生但会衰老’又充满了恐怖或焦躁的情感。她的内心曾被这些复杂情感所折磨。对于樱、卓藏、康娜,她肯定也曾抱有同样的消极而矛盾的想法,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些都转化成对分享了自己血的同类、同族的‘宽容’。也可以说,在多年疯狂之后,魔女心中产生了母爱。”

“母爱?”

我感到极为意外,不禁重复一遍。

“你是说母爱吗?”

玄儿诚恳地点点头,略微缓和一下语气继续说道:

“结果,达莉亚下了非常大的决心。那是三十年前,六十五岁的达莉亚去世那年的事。顺便说一下,当时玄遥已是耄耋老人,卓藏四十六岁,樱三十六岁,康娜十七岁,美惟与望和还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你已经知道了吧,中也君。她的决定就是终止自己的‘不死之生’。只是,自杀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让当时的家族成员杀了自己。”

“啊……”

“据说达莉亚仰躺在卧室的床上,六个人各自用短刀在她胸口刺一刀。这是达莉亚本人的命令。为了防止乱动,她的手脚被绑在床上。短刀好像也是达莉亚亲自准备的,刀刃部分涂成黑色,刀柄涂成红色。”

“就是在刚才你坐的那张床上吗?”

“是的。现在天鹅绒床罩下面还有当时的血迹。黑色的血迹。”

玄儿将右手从腰部移开,在衬衫口袋里摸索着,似乎想拿香烟,但发现房间里没有烟灰缸,怏怏地咂了一下嘴巴,将手插入对襟毛衣的口袋中。

“这样便诞生了‘达莉亚之肉’。”

玄儿开始总结。

“她是这么考虑的——原本和‘黑暗之王’做交易的自己的‘血’与‘肉’应该具有胜过其他任何事物的‘力量’。将它们全部分给以玄遥为首的家人们,这样自己没能实现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在他们身上实现。作为个体的自己,舍弃当时当地的不完全的‘不死之生’,将自己的血、肉溶入深爱的同类、同族之中,实现所期望的‘永远’。”

——我们接受达莉亚的恳切愿望,信任她的遗言,直至我们的永远。

暗黑馆馆主在“宴会”中所说的话又在我的脑海之中回响起来。

——我们远离阳光,悄然隐身于这个世界中普遍存在着的黑暗里……我们将生命永存。

“这样,‘达莉亚之肉’便产生了。”

玄儿重申一遍结论。

“此后,依照成为母体的达莉亚的遗愿,在每年‘达莉亚之日’的宴会中,浦登家族的成员都要吃她的肉。我们相信如此一来,已经获得‘达莉亚之血’的人可以强化其‘不死性’,还未获得血的人则可以得到‘不死性’。三十年来,这个家族中最大的秘密仪式延续至今……”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我——我也在“宴会”中吃了它吗?吃了疯狂的魔女留下的能带来“不死”的肉和血。啊,可是……

我双手撑着膝盖,屈起上身,缓缓地摇摇头。扩散到肉体与精神、具有奇异性的麻痹感不知何时已消失。不,不是消失,或许是完全融入身心,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不协调。

“达莉亚死后第二年,我爸柳士郎和康娜结婚,成为浦登家的一员。”

玄儿继续说下去——

“据说在达莉亚死之前,柳士郎就开始和浦登家族交往。最初他好像和‘凤凰会’的下属医院有来往,是个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医生,从而受到玄遥注意,并被邀请到这里。和康娜的认识也由此开始。初次见面时,他就被年仅十五六岁却楚楚动人的康娜所吸引。见了几次后,康娜也开始喜欢他……自然他就得到了玄遥等人的信任,甚至知道了这里的秘密。

“据说达莉亚死时,负责出具死亡诊断书的就是柳士郎。当然不能如实写下诊断书。我不清楚他当时到底知道多少,总之是写了假诊断书,结论是‘病死’。

“第二年、即二十九年前的初秋。柳士郎和卓藏一样,放弃了自己的未来,入赘做了浦登家的女婿。当然,卓藏那么做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而柳士郎则是因为发自内心地爱着康娜,并且康娜也爱他。后来的征顺姨父也是如此。康娜那时十八岁,和樱一样酷似年轻时的达莉亚。”

说着,玄儿将视线投向我背后的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静静地眯起双眼。似乎想要把从未见过的母亲从那里召唤出来。

“和康娜结婚后不久,柳士郎在‘达莉亚之日’的宴会中,吃下‘达莉亚之肉’。他是通过吃‘肉’而获得‘不死性’的第一人。而后——”

玄儿保持刚才的姿势,闭上眼睛。

“在第二年夏天八月五日的深夜,我降生了。而康娜——我的生母死了。同年秋天,樱不顾禁忌自杀身亡,那年她三十九岁。”

6

玄儿闭着眼睛,突然不作声了。难道这漫长的故事终于要迎来了结尾?我边想边注视着玄儿。

不久——

玄儿轻轻地咬了咬薄嘴唇,郁闷地长叹一声。他睁开眼睛,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中也君”,同时跪在地板上。

“给昏迷的你注射我的血,是因为我认为有必要。我这么说过,对吧?我并没有说谎。”

说着,玄儿将双手静静地重叠在我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背上。他的手冰冷,似乎血液不流通,我不禁身体僵硬。

“前晚的宴会上,你在大家的深深祝福中,吃了‘达莉亚之肉’。由此,你也应该接受了达莉亚的‘不死之血’。可能你不信,但你已经不会病死,也不会自然死亡——尽管如此,第二天从早晨开始,你不是一直说身体不舒服吗?”

“那是因为葡萄酒喝多了……”

我把右手握成拳头,轻轻地摇摇头。

“我本来就不怎么能喝酒。”

“啊,我当然知道。”

玄儿抬起手掌,但他的双手随即握住我的右腕。玄儿紧盯着我手臂上留着针眼的一带。

“我明白,但后来你被蜈蚣咬了。看见你数小时昏迷不醒,我担心不已。我想会不会通过‘达莉亚之肉’应该已经被你继承的‘不死之血’没能在你体内发挥正常功效呢?”

玄儿抬头看着我,突然露出凄凉的笑容。

“因此,虽然连我也觉得这是学医的人不应该有的行为,但仍然决定把自己的血——达莉亚直系子孙的血直接输给你。我觉得必须那样做,以防万一。”

“玄儿……”

……为什么?我瞪着玄儿,脑子一片混乱,暗自问起来。

玄儿究竟为什么要约我来这儿,要让我参加“宴会”,要让我吃“肉”?到底为什么?玄儿……啊,而且我……

“我是A型血。”

玄儿突然说道,握着我手腕的双手更加用力。

“中也君,我和你一样是A型血。”

他想说什么?在我的惊讶中,玄儿悄悄放开手,然后跪在那儿,无力地低下头。

“为什么在十角塔的牢房内被关了九年?即便得知原委,我仍然非常苦恼。这个孩子的出生导致爱妻的离去,这孩子的出生是以母亲的生命为代价的……据说父亲非常憎恨这样的我。但真的只因为这个吗?你在听我讲述的时候不也表达了同样的疑问吗?”

“啊……是的。”

“我很苦恼,也曾问过美惟与望和姨妈,还有野口医生,但他们什么都没回答。我也想过进一步问问鬼丸老人,但怎么也下不了决心。苦恼中,我最终自己调查了一下。”

“调查?调查什么?”

“血型。”

“啊……”

“我找了医院的记录。这并不是难事。”

“结果呢?”

“我的血型是A型,柳士郎是B型,而且死去的康娜也是B型。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吧?”

玄儿抬头,窥视着我的反应。

“B型血的父亲和B型血的母亲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这应该在初中或者高中学过吧?这是遗传学的基础知识。”

“啊,啊……”

我不知如何作答。

“那么,玄儿你是……”

“十八年前自杀的卓藏是A型血。”

玄儿叹了口气。

“——难道……”

“是的。”

玄儿再次低下头,声音完全失去了抑扬顿挫。

“这或许是卓藏在十八年前的凶案之前对玄遥的‘报复’。玄遥侵犯亲生女儿,生下康娜,而他则侵犯了康娜,生下我。和母亲一样,我也是不为世人所容的‘罪恶之子’。得知真相的柳士郎非常恨我,无法容忍我的存在,而且他可能还告诉了当时大权在握的玄遥,让他知道卓藏的罪恶,并让他默许将我关在十角塔里。”

“怎么会这样?”

“当然他也恨卓藏。卓藏会有怎样的反应,不问柳士郎本人是无法得知的。不过,我想当年秋天,樱之所以自杀可能与这种扭曲的家族关系有关联。”

“怎么会这样?”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

玄儿并非柳士郎的亲生儿子!他是本应是外公的卓藏与卓藏的女儿康娜——她其实也不是卓藏亲生的女儿——之间产下的“罪恶之子”。确实是非常扭曲、罪恶深重的关系啊。

我怀着难以接受的心情,想找些话对垂头丧气的朋友说。但我还没开口,玄儿先说起来。

“自己的身世中竟然隐藏着如此的秘密。这几年,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是……”

“但是?”

我不知道他最后这个“但是”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睛。

“或许不是那样。”

他的话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说着,玄儿伸直了跪在地板上的膝盖。

“不是?”我吃了一惊,费解地问道,“玄儿,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事情并非如此。”

玄儿站起来,猛地转身背对着我,双肩痉挛似的颤动着,嘴里发出低笑声。那是刺激听者神经的狂乱的笑声。

“玄儿!”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意思?什么并非如此?”

玄儿的双肩不再颤动,笑声也停止了。

“就是望和姨妈的那幅画呀。”

玄儿背对着我说道。

“工作室墙上那幅没有完成的壁画。”

“那幅画?到底是……”

“我不是征求过你的意见吗,关于墙角那幅异样的暴虐之画?”

“啊。是的。”

——这个我当然记得。

于黑暗中绽放的硕大黄色花朵。从花蕊中渗出血一般的深红。在它下面,穿着和服的年轻女子被恶魔般的怪物压在身下,那怪物具有异形的翅膀和三指的足……

“之前,望和姨妈曾画过好几幅相似的画,虽然都是些抽象性更高的小品,没有这么露骨,也没有这么细致。我以前就认为那些画恐怕都是以她十岁左右亲眼见过的场景为原型的。”

“你说那黄色的花是康娜之花……”

“是的。”

“所以你认为遭到那怪物袭击的是康娜?”

“是的。”

“那么……”

“也就是说袭击她的那个怪物就是侵犯康娜并使她怀上我的男人。”

玄儿甩出一句。

“望和姨妈以前去姐姐卧室或者做其他什么的时候,偶然看到那个场景。在孩子眼里,压在姐姐身上的男人肯定像恐怖的恶魔。当她因阿清而悲伤过度、精神失常后,往日的可怕记忆让她开始画那些画。所以,以前我一直深信画中怪物是卓藏,但是昨天第一次看到那幅壁画的时候,我才明白并非如此。”

“那人不是卓藏?”

我刚站起来,又坐回去。不知不觉中,我将右手放在心跳突然加速的胸口上,手上还隐约留着刚才被玄儿握住的触觉。

“你是说你的生父不是卓藏?”

“嗯,就是这个意思。”

玄儿依然背对我,点点头。

“假设侵犯康娜并使她怀孕的是卓藏,那么算起来二十八年前他已经四十八岁了。就像在下面的第二书房对你说的那样,十八年前卓藏在五十八岁自杀时已经完全秃顶了,但好像他年轻时就脱发。据说年近半百之时,他就把稀疏的头发全部剃掉了。”

“把头发全部……”

“然而,工作室墙上描绘的那个怪物的头是什么样的?头发又是什么样的?”

“那是……”

我四处张望,思索着玄儿的问题。我发现从我这个角度看的左边——相当于房间东侧的一端,有一段延伸到楼下的狭窄楼梯。它隐藏在衣橱阴影中,刚才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那个怪物的头发是——”

……啊,那里还有楼梯啊。

“倒立般蓬乱的、雪白的……”

……其下还有房间吗?

“没错。”

玄儿用力点点头,慢慢转过身来。我稍稍舒展一下腰。

“袭击康娜的是白发蓬乱的异形怪物,所以——”

玄儿的脸冰冷而僵硬,苍白得犹如幽灵。

“那是玄遥。当时八十二岁,康娜的外公,也是她生父——第一代馆主玄遥才是我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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