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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奥拉 作者:卡洛斯·富恩特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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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献给马诺洛和特雷·巴尔巴查诺 男人狩猎战斗。女人谋划织梦;她是奇幻之母,众神之母。她拥有第二种视界,双翅允她飞向无限之欲望和想象……众神如男人:出生和死去,皆在一个女人的怀中…… 儒勒·米什莱(1798—187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和作家,代表作有多卷本的《法国史》。他认为人类历史具有循环性,社会兴衰具有反复性。 ---儒勒·米什莱 你读着那则广告:如此待遇不是天天都有。你读了一遍又一遍。感觉那就是为你专属定制。片刻的出神,香烟的灰烬落入你在这个脏污廉价的咖啡馆中一直以来点喝的茶中。你将会再读一遍。那则广告欲聘年轻的历史学家。有条理,一丝不苟,通晓法语,精于书面和日常表达,能胜任秘书工作。年轻,熟知法文,最好还在法国旅居过一段时间;月薪三千比索,提供食宿,住所舒适,朝阳,适宜办公。就差你的名字了,就差那些更加醒目的加粗黑体字:费利佩·蒙特罗。欲聘费利佩·蒙特罗,索邦神学院获奖学金的前留学生,满腹无用史料的历史学家,惯于在泛黄的纸页中钩沉辑佚,辗转于不同的私立学校任助教,月薪九百比索。但假若你能读到这些,也只会心存猜疑,权当玩笑。东塞莱斯街815号。须本人前往。未留电话。 ![]() 你拿起公文包,留下小费。心中思量着另一个年轻的历史学家,与你条件相仿,已经看到了这则广告,已抢先一步拿到了这个职位。你朝着拐角走去,试图将此事抛之脑后。你等候着公交车,点燃一支烟,默默诵背着那些你得记住的日期,好让那帮浑浑噩噩的孩子尊重你。你必须有备而去。公交车驶近,你正盯着你那黑色鞋子的鞋尖瞧。你必须有备而去。你将手伸进口袋,把玩着铜币,最后从中挑出三十分,你紧紧攥着它们,伸长胳膊好牢牢抓住从不作停的公交车上的铁把手,你跳上去,迈开步子,付了三十分比索。在拥挤的乘客中你艰难地让自己站稳,你将右手撑在扶手上,紧了紧腋下的公文包,随意将左手放在裤子的后兜上,那是你放钞票的地方。 你将度过那与往日一般平淡无奇的一天,你将不再想起那件事,直至次日,当你再次坐在咖啡馆的桌前,点了早餐,翻开报纸时。当翻到广告页,它们将出现在那里,再一次,那些显眼的文字:年轻的历史学家。昨天没人前去应聘。你将再读一次那则广告,视线将会停在最后一行:月薪四千比索。 想象有人住在东塞莱斯街将让你感到惊讶,因为一直以来你都认为在城市古老的中心区无人居住。你缓慢地走着,试着在聚集的殖民期陈旧豪宅——如今已变成修理作坊、钟表店、鞋店和出售净水的零售店——中辨识出815号。门牌号已被修改,叠加,让人混淆。13号挨着200号,古旧瓷砖上47号门牌上用白粉笔涂着新的提醒:现在是924号。你将抬头望向那些建筑的二楼:那里一如往昔。没有自动点唱机的侵扰,没有霓虹灯的闪烁,也没有那些廉价品装饰它们的面貌。千篇一律的火山岩,头顶鸽子冠冕的圣像壁龛,墨西哥巴洛克风格雕刻的石材,安着百叶窗的阳台,金属质地的排水管道、泄水孔,砂岩材质的滴水嘴兽。窗户皆被发绿的长窗帘笼罩着:那扇窗户,在你看向它时,有人隐退其后。你看向葡萄藤肆意蔓延的正墙,随即,视线下移至褪色的宅门,你发现此处是815号,先前是69号。 你徒劳地叩着大门的门环,那是个铜制的狗头门环,磨损得没了纹路,好似自然科学博物馆中狗的胚胎。你想象着那只狗对你微笑,旋即松开了带来冰冷触感的门环。大门在你手指轻微的推动下打开了,在踏入前,你最后一次回头张望,你皱起眉头,因为卡车和公交车那停滞不前的长队在急切地咆哮,鸣笛,排出有损健康的烟雾。你徒然地想要将那漠然的外部世界的画面定格。 你合上身后的大门,试探着进到那个带棚顶的黑暗过道——应是天井,因为你能嗅到苔藓、潮湿的植物、腐烂的根茎的气味,以及浓郁且令人昏沉的香气。你徒劳地找寻能指引你的光线。你在大衣口袋中翻找出火柴盒,然而,那个尖锐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并提醒你: “不,用不着。拜托您。您朝前走十三步,会在您的右侧找到楼梯。请您上来。有二十二个台阶,您数着些。” 十三。右边。二十二。 你迈开脚步,那些潮湿的、植物腐烂的气味会将你缠绕其中。最先是踏在铺地的石砖上,旋即是那些因潮湿和幽闭而变得松脆的木板。你低声数到二十二,止步,双手握着火柴盒,公文包紧贴腋下。你敲响那扇闻起来有着潮湿老松树味道的门,摸索着门把手,终于,你推开了门,此刻,你感觉到脚下有一块小地毯。那是一块细长的没铺好的地毯,你会被绊一下,你重新感知到了光线,那透出的灰色的光,将周围照亮了些许。 “夫人。”你用一种平淡的声音说道,因为你确信记忆中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夫人…… “现在向左。第一扇门。您多包涵。” 你推开那扇门——你不再指望某扇门能自己关上,你已知道所有的门都得用力关闭——散漫的光在你的睫毛上编织,仿若你在穿越一张纤薄的丝网。你的双眼只能看见那些映出长短不一光线的墙面,那里数十道光影在跳动。最终,你得以认出那是些卧室小烛灯,被放置在托架上,不对称地散落在窗户之间的墙面上。还有另一些轻微亮起的光,那是银制的心脏、细颈小玻璃瓶以及镶嵌的玻璃,就在这断断续续的光亮后面,你将会看到在房间最里面的床和一只示意的手,它似乎在用一个中断的动作吸引你。 在你把那些虔诚之光的穹顶留在身后之时,你将看见她。你在床脚绊了一下,于是,你不得不前行,近至床头。就在那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没在无边的床里。你伸手过去却并未触到另一只手,而是碰到了毛茸茸的、厚实的皮,是那个安静啃食的东西的耳朵。它向你转过红色的双眼,你微笑并抚摸了那只趴在手边的兔子,终于,那只手用没有温度的几根手指触到你的手,手指在你湿润的掌心停留了好一阵儿,之后,翻转你的手掌,让你张开的手指靠近带花边的枕头,你触碰枕头,并借此从另一只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 “费利佩·蒙特罗。我读到了您的广告。” “是的,我知道。抱歉,没有椅子。” “我无碍。您不必担心。” “好,请您侧一下身,我看不清楚您。让我能看见光亮,就这样,看清楚了。” “我读到了您的广告……” “当然,您读到了。您觉得自己能胜任吗?您对此学习过吗?”[原文最后一句为法语。] “去巴黎学的,夫人。”[原文为法语。] “哦,是的,我总是很高兴听到……是的……您知道……我们已如此习惯了……之后……”[原文为法语。] 你将挪开些身子,以便银器、蜡烛和玻璃交织的光线,勾勒出那将满头华发收拢其中并框出一张苍老得几乎还童的面庞的丝织发网。延伸至被发网遮住的双耳处那白色领口上紧扣的纽扣,以及那些床单和鸭绒被褥将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裹在毛线大披肩里的双臂以及闲搭在腹部的双手:你只能定定地看着那张脸,直至那只兔子发出的动静让你移开视线,偷偷地窥察到那些面包碎屑,那些散落在红色丝绸被褥上的面包硬皮,丝绸被褥已然破旧,黯淡无光。 “我行将就木,时日无多,蒙特罗先生,所以我想要打破我一生的习惯,在报纸上刊登了那则广告。” “嗯,所以我才在这里。” “的确,那么您是接受了。” “哦,我还想多些了解……” “那是自然。您难免好奇。” 她将发现你正在打量着床头柜,那些颜色各异的细口小瓶、杯子、铝制的汤勺、整齐摆放的装着药丸和药片的纸袋,还有另外一些沾着白色液体、散落在地上的杯子,以便倚在那张矮床上的女人触手可及。于是,就在那只兔子跳起消失在黑暗中时,你将注意到那是一张几乎和地面齐平的床。 “我每月付您四千比索。” “是的,今天的广告上是这么说的。” “啊,这么说已经刊出了。” “是的,已经刊出了。” “是关于我丈夫略伦特将军的手稿。在我死之前得将它们整理好,还得出版。这是我不久前做出的决定。” “那略伦特将军本人,难道不能……?” “他六十年前就过世了,先生。那是他未及完成的回忆录。必须完成它们,在我死之前。” “但是……” “我会告诉您一切的。您将学着用我丈夫的风格撰写。您只需整理、阅读那些手稿,就会对那些散文着迷,对那种清澈着迷,那种,那种……” “是的,我明白。” “萨迦[西语原文为“Saga”,意为“北欧古代神话传说、英雄传说、家族史”。],萨迦。它在哪儿?嘶,萨迦……” “谁?” “我的伴儿。” “那只兔子?” “对,它会回来的。” 你将抬起双眼,先前它们一直保持着低垂。与此同时,她不会再多言。但是那一句——会回来——你再一次听到了它,就仿佛那个老夫人此刻正在说出一般。然而她的双唇一动未动。你朝后看去,那些宗教物件不断闪烁的光晕让你觉得刺目。当你再次回望那位夫人,你觉察出她的双眼圆睁,大得出奇,它们明亮、湿润、幽深,几乎与表面泛黄的角膜同色,只那点黑色瞳仁打破了几分钟前遗失在下垂的眼睑那厚重的褶皱下的清明,好似为了保护此刻再次隐藏(退隐,你这么想着)于她那干涸的洞底的目光。 “那么,您将留下来。您的房间在上面。那里光线充足。” “或许,夫人,我最好不要打扰您。我可以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在我自己的家里校对手稿……” “您住在这里就是我的条件。时间所剩无几。” “我不知道……” “奥拉……” 自你入她的房间以来,那位夫人将第一次动弹。当她再次伸出手时,你觉察到身侧那急促的呼吸声,就在你和这个女人之间,有另外一只手伸过去碰到她的手指。你看向旁侧,一位年轻女子就在此处,那是一个你无法看清全身的女子,因她离你如此之近,加之她出现得如此突然,悄无声息——甚至连声响都不曾有,但它们是真实的,因为很快就会被想起,因为,无论如何它们总要比陪伴在旁的寂静来得强烈。 “我跟您说过她会回来……” “谁?” “奥拉。我的伴儿。我的侄女。” “下午好。” 年轻女子将微微颔首,与此同时,老妇人也是同样动作。 “这位是蒙特罗先生。他会和我们同住。” 你将移开几步,以免烛光刺眼。年轻女子闭着双眼,双手交错落在一侧大腿上:她没有看你。她慢慢睁开眼睛,好似畏惧房间里耀眼的光。最终,你将看见那如海的双眼,其间波光流动,浪花迭起,复又归于绿色的宁静,复又激荡如一道海浪:你看着它们,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它们不过是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与你曾经或未曾见过的绿色双眼并无二致。然而,你不愿自欺欺人:那双眼中波光流转,变化无常,好像在为你呈现一道只有你能揣度和渴望的风景。 “是的,我将与二位同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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