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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奥拉 作者:卡洛斯·富恩特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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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将露出笑容,甚至发出尖锐的笑声,对你说承蒙你的好意,这位年轻姑娘会带你去你的房间。而你心中惦念着四千比索的薪水,这份工作之所以能令人愉悦恰恰因你喜欢这种细致的研究任务,免于体力劳动,免于从一个地方奔波至另一个地方,也免于与他人那些难以避免又令人烦扰的接触。你一边想着这一切,一边跟随年轻女子的脚步——你意识到你的跟随不是通过视觉,而是依靠听觉:你跟随着塔夫绸裙子发出的窸窣声——你此刻渴望再次注视那双眼睛。你随着声音上楼,四周漆黑一片,你还未习惯这种黑暗:你记得应该是下午六点左右,旋即,你被房间里充盈的光线惊到,就在奥拉的手推开房门——另一扇无锁的门——的一瞬。很快,奥拉收回手,对你说: “这就是您的房间。一小时后我们等您吃晚饭。” 她将携着塔夫绸的窸窣声离开,而你未能再次看到她的面容。 你关上——推上——身后的房门,终于,你抬头看向那兼作天花板的巨大天窗。你露出笑容,因为你发现纵是暮色余晖也足以令人感到炫目,与家里其他地方的阴暗反差甚大。你心情舒畅,试了试镀金的金属床上那柔软的床垫,环顾整个房间:红色羊毛地毯,金色和橄榄色的墙纸,红色天鹅绒扶手椅,年久的办公桌——胡桃木材质,绿色的皮面——古旧的煤油灯,曾在你无数研读的夜里散发出朦胧的光,钉牢在桌子上方的搁板,你触手可及,上面摆放着几卷装订成册的书。你踱到屋内另一扇门前,一推开,发现是一间老式过时的盥洗室:一个四脚浴缸,瓷面上画着些小花,一个蓝色的手盆架,和一个不甚舒适的马桶。你凝视着那面椭圆形的大衣帽镜中的自己,镜子也是胡桃木的,被挂在浴室里。你动了动你那浓密的眉毛,张了张你那长且厚的嘴唇,让雾气罩满镜面;你闭上你那黑色的眼睛,当你再次睁眼,雾气将消散殆尽。你不再屏息,一只手抚过你顺直的黑发,抚摸你端正的侧脸,你瘦削的脸颊。当雾气再次模糊了面庞,你将重复那个名字:奥拉。 你侧躺在床上,两支烟过后,看了看表。你起身,穿上西服外套,用梳子梳了梳头发。你推开门,试着回想你上楼时的路线。你想让门开着,以便油灯的光能引导你:但这不可能,因为门上的弹簧关上了它。你本可以摆荡那扇门消遣。你本可以举着油灯下楼。你没那么做,因为你知道这个家总是处于黑暗之中。你迫使自己倚仗触觉去了解它,熟悉它。你小心翼翼向前挪动,如盲人般,双臂展开,摸蹭着墙壁,你的肩膀不经意间压到了电灯开关。你的脚步顿住,眯起眼,停在那条悠长空荡的走廊灯火通明的中心。尽头处,是扶手和螺旋楼梯。 你边数着阶梯边下楼:略伦特夫人家强加于你的另一个刚养成的习惯。你数着楼梯下楼,倏然,你后退一步,因为你对上了那只兔子粉红色的眼睛,它旋即转身跳开了去。 你无暇在前厅驻足,因为,奥拉将在一扇半开的不透明的玻璃门处,手举烛台等着你。你露出微笑,迎向她;你脚下步子一顿,因为你听到几只猫痛苦的喵声——是的,驻足细听,虽已距奥拉的手很近,你想要确定那是几只猫的声音——随后你跟她去到客厅。 “是那些猫,”奥拉会这样说,“这片城区老鼠过多。” 你们穿过客厅:黯淡无光的绸面家具,陈列着瓷娃娃、音乐钟、勋章和水晶球的玻璃柜,波斯设计风格的地毯,田园风景画,拉上的绿色天鹅绒窗帘。 ![]() 奥拉一袭绿衣。 “您住着舒适吗?” “是的。但我需要把我家里的东西收拾……” “不用。用人已经去取了。” “希望没给各位添麻烦。” 你,一直跟在她身后,进入餐厅。她将会把烛台摆在餐桌中央。你感到一阵湿冷。餐厅四面墙上都覆着一种深色木板,其上是哥特风格的雕刻,带有尖顶和雕花圆窗。那些猫已不再叫唤。一落座,你就注意到摆好的四套餐具,银制平底锅下面有两大盘热菜,此外,还有一个旧瓶子,因上面覆着的绿色黏液而闪着光泽。 奥拉将会挪开平底锅。她为你上菜,你闻到裹着洋葱酱的腰子的浓烈味道,你将拿起那个旧瓶子,用那浓稠的红色液体装满雕花水晶玻璃杯。出于好奇,你想要看看红酒的标签,但瓶身上的黏液未能让你如愿。从另一个大盘子里,奥拉盛出一些完整的番茄,是烤过的。 “打扰一下,”你开口,一边看着另外两套多出的餐具,两把空着的椅子,“我们还要等谁吗?” 奥拉继续盛着番茄: “不等谁。康苏埃洛夫人今晚感觉虚弱。她不会来作陪。” “康苏埃洛夫人?您姑妈?” “是的。她请您晚饭后去见她。” 你们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喝着那过分浓稠的红酒,你一次次地移开目光,这样奥拉就不会将你遏制不住的催眠般的无礼举止逮个正着。即便如此,你也想在脑海中复刻那女孩的容貌。每一次移开目光,你就必将忘记她的五官,于是,一种刻不容缓的紧迫感会迫使你再次看向她。她,一如往常,保持视线低垂,你,在西装口袋里摸索香烟,探到那把小钥匙,你想到什么,对奥拉说: “啊!我忘了我桌上的一个抽屉是上锁的,里面有我的文件。” 而她将会低声喃喃: “那么……您是想出去?” 她说的话像是一种责备。你不明所以,只是伸出手,一根手指上挂着那把钥匙,递向她。 “不急。” 可她避开了你的手,将她的双手放在膝头,最终,她抬起视线,而你复又怀疑自己的感觉,你把那双碧绿、干净、明亮的眼睛给你造成的这种惶惑和眩晕归咎于红酒,你起身,来到奥拉身后,抚摸着哥特式椅子的木质靠背,未敢碰触女孩裸露的肩膀以及纹丝不动的头部。你竭力克制着,不料听到身后另一扇门发出不易觉察的敲击声,你分了神,那应该是通向厨房的门。你分离出餐厅内两个造型元素:那个枝形烛台投射出一个照亮餐桌和雕刻墙面一端的紧凑的光圈,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圈,环绕着前面的那个。终于,你鼓足勇气挨近她,握住她的手,打开,将那钥匙环,那件信物,放进她光滑的手心里。 你将看到她握紧手,寻找你的目光,喃喃道: “谢谢……”她随后起身,匆匆离开餐厅。 你坐在奥拉的位置上,舒展双腿,点燃一支香烟,被一种你从未了解的快乐侵占,你早就知道那是自己的一部分,但直到此刻才完全地体验到。因为,此刻,你将其释放,将其外显,因为,你知道,这一次你将会觅得答案……康苏埃洛夫人在等你,她告知过你:她在晚饭后等你…… 你已经掌握了路线。你拿着枝形烛台穿过客厅和前厅。你面前的第一扇门,就是老妇人的。你用指关节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你再次敲门。你推开门:她在等你。你小心翼翼地入内,轻声低呼: “夫人,夫人……” 她不会听到你,因为你发现她正跪在那堵展示虔诚的墙跟前,头撑在紧握的双拳上。你远远地看着她:她跪着,身体包裹在那件宽大的粗羊毛长睡衣中,头埋在她瘦削的肩膀里,她瘦如中世纪枯槁的雕塑,干瘦异常的双腿如两根木条从睡衣下伸出,上面布满了丹毒的肿块。你想象那粗糙的羊毛在皮肤上不断摩擦,直至看见她举起拳头无力地在空中击打,就好像她正在与那些形象进行战斗。当你走近时,你开始辨认他们:基督、圣母马利亚、圣塞巴斯蒂安、圣女卢西亚、天使长米迦勒和笑着的恶魔们。恶魔们是这幅包含痛苦和愤怒的肖像画中唯一笑着的:因为,在这幅被烛光照亮的古老版画中,他们将三叉戟刺入被罚入地狱者的皮肉,将大锅开水尽数泼向他们,他们强奸女人,他们酩酊大醉,他们享受着圣徒们不被允许的自由。你靠近那个被圣母悲痛的眼泪、殉难者耶稣的血、魔王的享乐、天使长的狂怒、储存在酒瓶中的内脏、银制的心环绕在中心的人影:康苏埃洛夫人。她双膝跪地,以双拳做出威胁,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你已靠她很近,能听到她在说: “来吧,上帝之城;吹响吧,加百列的小号;啊,但世界末日怎迟迟未至!” 她将捶胸直至倒地,在那些形象和蜡烛面前,发出一阵咳嗽。你托住她的手肘,轻轻地把她引至床边,这个女人的身量让你心生讶异:她,猫腰,驼背,脊椎塌陷,几乎是个小女孩。你知道,如果不是你的搀扶,她就得自己爬回床上去。你让她斜倚在落满面包屑、堆满旧鸭绒被褥的大床上,为她盖上被子,等到她的呼吸平顺,此刻,不受控的泪水顺着她透明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蒙特罗先生……我们这些老妇人唯一剩下的就是……祷告的快乐……请您把手帕递给我。” “奥拉小姐告诉我……” “是的,是这样。我不想咱们浪费时间……您应该……您应该尽快开始工作……谢谢……” “您先歇息一下。” “谢谢您……给您……” 老妇人将会抬手至脖间,解开纽扣,低头取下那条深紫色的、磨损的、此刻她正交付于你的绸带:有些分量,因为其上挂着一把铜钥匙。 “在那个角落里……您打开那个箱子,拿出右边的那些手稿,就是最上面的那些……上面系着一根黄色的带子……” “我看不太清楚……” “啊,可不……是我太习惯黑暗了。在我的右边……您走过去,然后会碰到那只大箱子……这是因为我们被围起来了,蒙特罗先生。我们的周围都是建筑,我们的光线被夺走了。他们想强迫我卖房。除非我们死了。这所房子对我们而言充满了回忆。我只有死了,他们才能把我弄出去……只能如此。谢谢。您可以开始阅读这部分手稿了。剩下的我后续会给您。晚安,蒙特罗先生。谢谢。您看,您的枝形烛台熄灭了。请您到外面点亮它。不,不,您留着钥匙。就这样安排。我相信您。” “夫人……那个角落里有个老鼠窝……” “老鼠?我从不去那儿……” “您应该把那些猫弄到这里。” “猫?什么猫?晚安。我要睡了。我倦了。”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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