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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洒一生——怀念杨月荪八千里路云和月 作者:白先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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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杨月荪很早很早就认识了,那是大半个世纪以前,一九六二年左右,我刚从台大毕业,月荪正在《大华晚报》当实习记者,月荪与我同年,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因为谈得来,一下子便变成了挚友,这份情谊一直维持到最后。 很快我们都出国了,我到爱荷华大学念书,毕业后在加州大学圣芭芭拉校区找到一份工作,恰巧月荪也到了旧金山,在旧金山州立大学中文班教中文。月荪是北京人,一口京片子,他在美国教中文占了很大便宜,于是我们在旧金山又见面了。 异国重逢自是兴奋。那几天,月荪陪我遍游旧金山,六十年代,正是美国社会剧变的狂飙时代,反越战引起的嬉皮士运动,就是由旧金山发起,遍街的flower children(佩花嬉皮士)奇装异服,长发披肩,又唱又跳,这批战后成长的青年,一反美国中产阶级的成规价值,打破美国社会许多禁忌,导致日后种族、妇女、性别各种解放运动,我与月荪那时刚到美国不久,在旧金山目睹这场热闹非凡的社会“街头剧”,自然感到眼花缭乱,好奇万分。 月荪后来到蒙特雷(Monterey)语言学校教书,我们时有来往。蒙特雷是北加州的一个风景胜地。月荪那几年在蒙特雷过了一段相当惬意的生活,教了一群美国大兵念中文。有一年圣诞夜,我开了五个钟头的汽车,载了诗人王润华、淡莹夫妇一同到蒙特雷与月荪过圣诞,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佳肴款待我们,月荪厨艺很有两下,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圣诞,大家都喝得有了几分酒意。喝醉了酒,杨月荪就爱唱歌,而且一唱就没有休止。他的记性真好,当时的流行歌,不知他怎么记得那么多。 八十年代,杨月荪最后还是选择回台定居,在师范大学教授新闻英文,一直到他退休。在师大教书,可能是月荪一生中做过比较有意义的事情,他教出不少优秀的学生,有的现在在新闻界已担任要职,而且他的学生都很感念他,这本纪念文集,也是他的学生替他编纂的。 月荪思维敏捷过人,眼快手快,其实是一流的记者材料,有一次他与陈香梅同机,飞机到达台湾,他已写好一篇很像样的访问稿寄到报馆了。如果他认真选择新闻事业,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名记者。但月荪淡泊名利,偶尔写写专栏,也就乐在其中。 月荪其实是一支好译笔,他在美国多年,熟悉美式英语,又有记者训练,文笔流畅。他译过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的《冷血》(In Cold Blood),卡波特笔锋锐利,出语尖刻,倒合了月荪的胃口。《冷血》是一本记载一桩耸动美国的谋杀案的报道文学,在台湾颇畅销,但译书也是月荪兴之所至的附带品,他并没有认真想做一个翻译家。我看他的翻译才能被投闲置散,很是可惜,便寄了一本田纳西·威廉斯的回忆录给他,鼓励他翻译出来,威廉斯一生大起大落,感情生活落魄跌宕,就如他那些名剧一样精彩。月荪对威廉斯放浪不羁的个性,颇能认同,他译的《田纳西·威廉斯忏悔录》深得原著精髓,是一本上乘译著。月荪最后一本译书《借来的时间》,保罗·莫奈(Paul Monette)的Borrowed Time,也是我敦促他翻译的。月荪那一阵子,精神沮丧,我觉得致力译书也许可以助他疗伤,莫奈这本回忆录记载他与爱人罗杰共同抵抗艾滋病的辛酸过程,写得惊心动魄,摧人心肝,月荪读后深为感动,花了很大力气,把这本书译完。但这本书的出版却几经周折,各处漂流十年之久,最后才由允晨出版。二〇〇八年,这本书到达月荪手中,月荪已经重病在床。保罗·莫奈在《借来的时间》中如此开场: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活着完成这本书。月荪在允晨版的后记中也有类似的谶语。但幸亏在他生前最后一刻,终于看到他笔下的成果。 其实杨月荪是个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人物。他能抛脱一切礼俗羁绊,放浪于形骸之外,任性飘荡,恣意翱翔,按照他自身逻辑,走完他很不平常的人生路途。月荪感情丰富,极端敏感,但在感情路上,他却走得颠簸,迄无结果。从前我想到月荪的一生,总不免有点替他惋惜,但近来我突然有了新的憬悟。也许月荪这种不拘世俗,事业、感情任意挥霍的态度,正是他与众不同之处,他潇潇洒洒过了一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在这滚滚红尘中,一关关经历过应有的劫数,还清孽债,完成他特殊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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