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最初和最终的

不存在的恋人  作者:云住


不存在的恋人

尼福尔海姆的冷雾,雨天,雾更甚。她置身丛林深处,举目四望,只能在被结晶体包裹的枯树之上,看到天边一轮不断涌出诡异烟云的巨大黑日。雨中,它看上去像一孔空洞的眼窝,嵌在天空的面容上,流下浓黑的雨泪。

“不要被它引诱。”是安伯托的声音,低声提醒着她。

“不要被它引诱。”是昔日阿斯克团长的声音,温热的手掌捂住奄奄一息的小安伯托的眼睛。

“不要被它引诱。”是曾经家养龙厄林的声音。当黑日降临,厄林聚拢双翅,遮掩住小小的安伯托,那一瞬间强光覆盖了一切,厄林的鳞片燃烧,白骨曝露。

此行是每年一度的“远征日”,依照惯例,圣殿骑士团会在炎夏派出最精锐的部队,从米德加尔德大陆远渡重洋,来到死域尼福尔海姆探寻这世界的终极奥秘,也即“宇宙大空洞”的诞生。

“太阳神啊,请您降落吧,请饶恕我们!”

远方传来米德加尔德人民的哭声,他们早已承受不住大空洞和死灵日复一日的折磨。

于这大地而言,“大空洞”存在过久,竟已成了新的“太阳”。

“是你,安伯托·格兰索,如果不是阿斯克那个无能自大的废物把你带回来,我们也不会触怒太阳之神!是你,你引来了死灵,令神始终不肯谅解我们!”

“尼福尔海姆的孽子,滚回你的死乡!”

“太阳之神,看啊,我们偿还您了!”

死灵像风一样吹过每个人的耳畔,流聚到安伯托身边,依附在他溅出的血雾中徘徊不去。这是一场发生在远征中的叛乱。

“果然如此,你是死灵!”在向安伯托射出诅咒之箭的士兵们当中,有一人恐惧地伸手指向他,“所以你不会死!”

安伯托身中数箭,勉力支撑,他手中的光明巨剑起初撑在冰面上。他像个血人,向下一跪,这剑直直插入冰体之中。

崩裂,地陷,圣殿骑士团的士兵们慌张四散,转头欲逃,可冰裂的速度比风更快,下一步踏出就是万丈深渊。

“安伯托!”她喊道,向前奔去,眼看着安伯托被血红披风包裹的身体也向下坠落。

“安伯托,我的孩子。”深渊下忽然涌上了一阵飓风,被埋葬冰底的骸骨巨龙向上直冲,他的翅膀展开,几乎能遮住天边的黑日。安伯托的身躯在它背上是那样渺小。巨龙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你终于归来了!”

盘桓不去的死灵也向天空飞去,远望着,竟像成片雪白的狼烟,燃烧在尼福尔海姆荒凉的大地上。骸骨巨龙厄林翅膀扇动,将死灵成群地驱赶开。

这时,安伯托身边掉落的光明剑发出光芒,在龙脊上闪烁。那是阿斯克的遗物,由恩布拉施了斩除死灵的术法。

“阿斯克先生,”许多年前的封闭阁楼里,小男孩怯弱地问,“他们说,我是死灵。”

“你在担心什么?”

昏黄的暖灯下,男孩望着阿斯克团长和恩布拉护士长和蔼的笑容,他说:“我怕我会伤害到你们。”

“放心,安伯托,”阿斯克团长坐在床边,用布擦拭手中的光明剑,他笑着告诉他,“这柄剑得到过圣灵的祝福,还有恩布拉的祈祷,没有死灵敢靠近它。如果你是死灵,你早已活不下去了。”

自四岁那年受到宇宙大空洞外溢能量的污染,安伯托·格兰索的身体就发生了异变。他的精神崩溃过,生命却没有溃散。对此,一直没有人给过他解释,人们只是说,他是个大难不死的孩子。

十多年来,安伯托日夜背着这柄可能会穿透他头颅的巨剑,也许他在等待这一刻。

“我猜到了。”安伯托望着爬到他身边的冒险者,露出一个悲哀的释怀的笑容。他的身体边缘开始扭曲,如水中倒影般变幻。雨不断落下,她看着他逐渐变成死灵。风中只留下他的声音:“请相信我。”

“你不是人类。格兰索将军,你真的不是人类?”冰原上仅存的士兵们大声喊道。他们为了维护安伯托·格兰索将军,被叛军抛弃在枯林之中。

“你不是要为保卫人类文明火种而战吗?将军,你甚至不是人类,何来的人类之情?”

“安伯托,我的孩子,”是阿斯克团长的声音,他擦拭完心爱的巨剑,然后握住小安伯托的手,教他如何斩杀死灵,“我们的命运,你的命运,就握在你的手中。”

“为什么是我?”男孩体弱多病,精神紊乱,他望向阿斯克团长。

“只有你,”阿斯克团长告诉他,他坚毅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诡异的激动,“你是神赐给我们的礼物!”

…………

周静漪在电脑前看得入了神,她过于紧张了,嘴里呜呜哇哇个不停。杨至雅坐在旁边,受不了地嘟囔:“好不容易出门旅游,周静漪,你居然来网吧,这资料片你晚一天看都不行吗?”

网吧里坐满了人,几乎所有屏幕都在播放一段开场CG动画:吸聚了尼福尔海姆冰原上空所有死灵的莫可名状的灵魂,在骸骨巨龙撼动山岳的悲痛龙啸中,扑向那诅咒般的黑日。犹如两颗天体相撞,光芒辐射过整片尼福尔海姆,连米德加尔德的上空都亮如白昼,大地空茫。《龙之地星:无限》的新资料片名《最初和最终的人类》开始浮现。杨至雅无奈地撑住脸:“那你快玩哟,剩下的时间都要陪我逛街!”

§

周静漪醒了,她做了个梦,是关于学生时代的梦境。估计是睡前一直在查阅《龙之地星》的资料,连带着让她回忆起许多旧事。

好像就是在那次与杨至雅旅游后不久,《龙之地星:无限》突然宣布了停服,周静漪如今看来,那似乎成为一个重要节点。此后,许多事都开始变化。

外面走廊里亮着灯。周静漪穿上拖鞋,走出门去。

一个白发男子就坐在她的走廊地板上。他穿着条宽松的亚麻色衬裤,裤带由四层皮绳织成,齐整地束紧了,是典型的中世纪风格服饰。他上半身赤裸着,正低着头,用一条撕破的布绕过他的腰,包扎住伤口。

“你怎么了?”周静漪问。

安伯托抬起头,见是她,他微笑道:“他们在我体内植入了定位器。”

“什么意思?”周静漪说。

安伯托简单回答,说他昨天之所以能成功地越狱找到她,就是因为他发现了定位装置的存在——虽然不晓得是什么原理,但他能感觉到每次被抓捕时,自己皮肤表面都有一处微微发热。于是他切开了那处皮肤,将那个装置扯了出来。

周静漪看着安伯托像处理一个最普通的伤口似的,包扎自己的身体。他的神情仿佛他身经百战,这点事不算什么。

但周静漪意识到,那伤口露出的身体内部,应该不是人的血肉之躯。

安伯托望着她的眼神温和、自信,有种云淡风轻的感觉。

周静漪回忆起,学生时代她那么喜欢安伯托,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一生都活在深刻的不安与怀疑中,但为了身边的人,为了冒险者周静漪,为了骑士团,他总表现得波澜不惊。

当危机发生时,他又总能力挽狂澜。

与他的命运相比,他与人交往展现出的一切如轻风和煦,太过平静。周静漪那时是有过这种感慨的:也许安伯托就是爸妈所期望的那种“静静涟漪”般的人。

周静漪蹲下身,背靠住墙。出租屋走廊狭窄,她的脚趾抵在安伯托的脚踝上。她近近地观察他的脸,他的脖颈、肩膀处肌肉的弧度线条,她触摸他的小臂,在那极度拟真的皮肤上按了按。

是人类的温度,肉体的弹性,甚至能看到毛孔。周静漪正观察着,突然发现安伯托也在望着她。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碰到了额头。

“你甚至不是人类,”周静漪不由得问,她望他的眼睛,“何来的人类之情?”

“嗯?”安伯托的眼中流露出了困惑。

他没听懂。

周静漪意识到了。昨天安伯托说出“死灵入侵”四个字,更确证了她的猜测。停服前的《龙之地星:无限》一直处于舆论的动荡之中,最后一部资料片《最初和最终的人类》便是导火索。这是周静漪昨夜翻阅资料查到的细节。

她想,是否出于这种原因,眼前的安伯托没有最后一部资料片的记忆。

他的人生停留在了“最终”以前,还在一个非常温情的阶段。

门铃忽然响了。

周静漪费力地站起来,披了件外套。她不知来人是谁,回头示意安伯托不要出声,也别露面。

门打开,涌入一阵潮湿的雾气,以及雨声。原来真的下雨了。

眼前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戴眼镜的,瘦些,另一个胖些。他们满脸是笑。

“什么事?”周静漪警惕道。

“您好,您就是1107的住户是吗?”戴眼镜的男人笑道,他穿着件商务西装,“那个,请问有没有一个自称‘安伯托’的男人来找你?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动漫人物一样,到处跑,昨天还要跳楼,是误闯到您家来了吗?”

周静漪脸上总是波澜不惊,她看着他们:“你们是?”

“我们是他的家里人!”对方谄媚地笑着解释,“他吧,脑子不太好使,到处闯祸。”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家里人?”周静漪问道,不由得笑了。

两人顿感不妙。

§

窗帘将雨声隔绝在外。张泊杨浑身酸痛地醒来,他挠了挠头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在了夜店楼上的酒店房间。

这帮人怎么回事,张泊杨腹诽,把人灌醉了往酒店一扔拉倒了是吗,也不知道把人送回家,真没礼貌。

他拿过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先注意到天气预报连日有雨,再一看,嚯,怎么浦孝文给他打了这么多电话。

张泊杨伸手挠了挠脸颊,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这人找他干什么?

他下了床,随手拨回电话去。尽管是周末,浦孝文也很快接起来。

“张泊杨?”

“嗯,”张泊杨应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什么事啊?”

“开门。”浦孝文说。

张泊杨迷迷糊糊,走出去把门打开了。他心想,难道是徐沐容和浦孝文对他这个前男友心存愧疚,于是给他点了早餐吗?

结果门一开,一双手从外面伸进来,狠狠揪住张泊杨睡乱的衬衫衣领,把他一顿往屋里摁,上来就照脸给了一拳。

张泊杨吃痛地倒在沙发上,他回过神,抬手握住浦孝文挥下的第二拳。

“你干什么?”他有点生气了。

浦孝文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眼神非常之凶狠。浦孝文后退一步,放开了他,转身往卧室里面走。

“哎!”张泊杨一头雾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很快他便弄清楚了。因为他走到卧室门边,想瞧瞧这位浦大少爷有何贵干时,浦孝文走过来问了他一句:“周静漪呢?”

张泊杨当场呆住了,看着他。

浦孝文的目光就像看一个金发恶徒。

“不是,你当我什么人啊?”张泊杨忍不住问,他费解地笑了出来,“我不是坏人啊!”

浦孝文在房间内踱步,似乎内心饱受折磨。他回头对张泊杨说:“我老实告诉你,我和沐容在一起,是经过了慎重考虑的。我们俩都是单身,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什么样的伴侣,是以婚姻为前提交往的。”

张泊杨也不讲话,手放在裤兜里看着他。

“我明白你长不大,可能对我们很有意见,”浦孝文走近了,认真道,“但我奉劝你,对我们有意见你就冲我来,不要去靠近周静漪。她不是你这种人。”

张泊杨皱起眉,浦孝文的每句话都令他不愉快。听到最后他忍不住问:“我是哪种人?”

浦孝文抛给他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的眼神。

张泊杨深吸了一口气。

“首先呢,我和徐沐容分手以后,”他对浦孝文说,“我基本没有找过你们任何麻烦,对吗?无论是你们的订婚宴,徐沐容过生日,还是钟教授的追思会,我作为老同学,作为小辈,我都去了。我哪里表现得不好吗?不是连徐沐容都说我很得体吗?”

浦孝文看着他。

“其次,我爸妈公司和周静漪单位本来就有合作,”张泊杨俯视着浦孝文,“好吧,我确实告诉过徐沐容,我对周静漪有点好奇。但是,没有恶意,只是碰巧认识她了。我不是坏人!”

“你对她有什么好奇的?”浦孝文纳闷。

“不能好奇吗?”张泊杨无辜道,“一个被你们甩了居然会哭到昏迷的人,这么old school,好奇也不行啊?”

浦孝文皱了皱眉,忽然冷笑:“哭到昏迷?你说谁啊?”

“周静漪?”浦孝文向他确认道。

张泊杨瞧着他,那意思是: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浦孝文摇头,自言自语似的:“搞错了吧,我让周静漪哭?”

“周静漪根本就不会哭,”浦孝文说,那声音不知为什么有些微颤抖,“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她。”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周静漪在雨声中盯着这两位陌生来客,“比蒙娱乐公司的,对吗?”

比……比蒙?两位男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龙之地星:无限》是你们做的游戏,对吧?”周静漪看着他们,一张清秀的脸不凶恶,但也不善良,“当年停服的时候怎么没有人上门找我说明白?”

“周女士,我们对你说的事不了解,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们老板冯利松还健在吗?”周静漪问,她往前走,两位男士不自觉地向后退,请她先冷静。

“我给《龙之地星》花了多少钱,”周静漪看着他们俩,“要找你们的‘家里人’,简单啊。一,退钱。二,你们是不是窃取了我的数据,在做什么不正当的事?”

“窃取数据,怎、怎、怎么会!”

周静漪平静道:“那你们是怎么找上我的?这个家伙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应该没有参与过什么机器人实验吧,有给过你们这种授权吗?无论是停服,还是这个机器人,你们事先问过我吗?”

“机器人?从……从没听说过!”

公寓楼下,一辆香槟色汽车旁,几个陌生人站在那里,朝楼上张望。

起初,他们只看见那位叫周静漪的女士站在原地,与两个同事安安静静地说话。后来不知说到什么,她慢慢朝他们走去,而同事不断后退,到最后,他们两个居然慌张地跑下楼了。

周静漪停在走廊边,望向他们几个人和那辆汽车。

“比蒙娱乐科技公司”早已不存在,现在楼下站着的几个人,属于一家叫作“最终智能”的人形仿生机器人研发公司。事实上,在今早出发之前,他们已经针对周静漪这名玩家留存在数据库里的信息做了一番研究。研究结果显示:“这是一名重度痴迷虚拟世界的玩家,女性,消费能力中等偏上,偏好剧情、养成、收集、战斗内容。特殊备注:单推‘那个男人’,战绩服务器二十六名,武器全图鉴,喜欢给角色写信,数据库内留存了大量信件,也许好对付,也许很麻烦。”

他们相信了这个研究结果,但这也已是六年前的数据了。经过讨论,他们决定先打个电话给这位女士探探虚实。

依照注册信息中留的两个号码打过去,第一个是空号,第二个对方接起来,似乎在忙。

他们问:“请问是周静漪,周女士吗?”

对方问:“有什么事?”

他们讲了一遍,大意是:他们的亲人走丢了,是个喜欢扮成动漫人物安伯托·格兰索的男人,是不是跑到您家里去了?他喜欢胡言乱语,您今天方便吗?我们去接他,免得给您再添麻烦。

对方问:“你们是最终智能的人吧?”

他们语塞,完全不知道是打给了一个什么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找周静漪,却打给了我,”只听对方说,“周静漪这人是个疯子啊,你们最好少得罪她。”电话挂断了。

雨中,周静漪穿着那件外套,还站在楼上瞧着他们。她与外表看着实在太不一样。几个人坐进车里,开始感到棘手,情况比想象中麻烦。

戴眼镜的瘦子钻进了车后座,他抹掉头发上的雨滴,骂了一句:“我是没玩过冯总以前做的游戏,我不懂啊,这就是二次元吗?谁会上来就说那是个机器人?我跟她说了,是个喜欢打扮成动漫人物的傻子,她完全不信!哎,到底哪个更可信啊?听她说的我以为机器人早已经满大街在跑了。”

前方司机拍了一把副驾驶座位上的胖同事:“你玩过那游戏,你说说。”

“我说什么啊,”胖同事笑道,很无奈,“实话讲,人家也不是傻子,从二十五层楼上跳下来一点事没有,你说那是个真人,除非她自己骗自己,谁信呢?”

“这人也够奇怪的,”司机道,“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形机器搁在家里,也不怕出事。”

后座的瘦同事打出去个电话,半天才通。他头痛道:“冯总,不行。”

“这人很怪,”他说,“她不像你说的那种沉迷虚拟世界的二次元,也不像正经三次元……我说不上来。她活在哪个次元啊?我感觉,她好像对我们有着很大的敌意——”

“很大的敌意?”这位冯总在电话里轻声问,听完瘦子一番汇报,他居然笑了,“所以她想要留下我们的安伯托,是吗?”

§

周静漪抬头望向灰蓝色的天,很多日子里,她觉得自己像一台没有关机键的机器,无休止地运转。只在一些时刻,譬如不用上班的早晨,她深深吸一口气,幻想自己是有灵魂的。

虽然过不了多久,就又会回到那种运转中。运转才是常态。

同样作为常态的,还有许多无法改变的事,譬如“游戏公司拥有终止游戏服务的权利,玩家不得要求赔偿已使用的游戏货币”,譬如“服务中产生的数据所有权益归游戏公司所有”,周静漪不懂法,世上很多规则她都不懂,她只是接受了:钱花了,变成游戏货币,变成卡片,又变成空气,像世上许许多多事物一样,最终都沦为空气。除非对方找上门来,她很少主动问候他们的十八代祖宗。

门打开了,周静漪能感到有人站在她身后,正注视着她。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不经事的学生,会沉迷于幻想世界,迷恋一个虚拟人物。她的脑袋塞满了工作、房租、父母、前人、旧友……很遗憾,这当中没有一件令她快乐。

安伯托走近了,他仍赤着上身,似乎无所谓雨天的冷。周静漪看到他,她不想承认,她很喜欢他的拥抱。这可能是从灵长类动物时期就有的生存本能,在一个不安的环境中,这令她平静,感到安慰。

“机器人,”周静漪称呼他,直视着安伯托困惑的蓝眼睛,“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静漪’。”

安伯托眉头微微抬起,印象里,他只有在听到战友身亡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周静漪看到楼下那辆车已驶远了,她说:“我应该好好和你谈谈,希望你能听明白。”

§

“你知道什么是‘故事’吗?”

“故事?”

“小的时候,应该有人给你讲过故事吧。”

“有,”安伯托回忆道,“恩布拉护士长那时常给我讲帝国的童话。”

“在我的学生时代,有过一个故事,叫《龙之地星:无限》,”周静漪对安伯托·格兰索说,“你就是那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安伯托呆立着,见周静漪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火腿来。她打开炉灶,开始热锅子。

“而我是听那个故事的人,”周静漪背对着他,单手打蛋到锅子里,她转头问,“你知道什么是‘游戏’吗?是一种更新鲜的讲述故事的方式。通过‘游戏’,我可以进入你的故事,和你产生联系。”

“但这只是个‘故事’,只是我看过的无数故事中的一个,”周静漪低头说,“从故事里走出来,此时此刻,就是我所说的‘现实世界’。”

安伯托站在厨房门边,周静漪望着他的神情平静、认真,不像玩笑。

他陷入了思考,半晌才说:“所以现在,是我走进了你的故事里?”

周静漪手扶着厨房灶台,她眉头一皱,笑了。

“你可以这么想,”她盛出早饭,端起盘子往外走,“但很多事情并不一样。”

“你知道什么是‘游戏文案’吗?”周静漪席地而坐,把餐盘搁在矮咖啡桌上,她问坐到她身边的安伯托。

安伯托望着她。

“就是我现在和你说话,我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我讲的,”周静漪简略地告诉他,“这是‘现实世界’。而你记忆里的那个‘静漪’,她和你的几乎所有交流,都是通过‘选项’。你懂什么是‘选项’吗?游戏文案会提供给我三种回答,让我选一个回答你。如果这三个选项恰好有一个合了我的想法,那还好,但基本上都只是些文案自己的想法。”

“你记忆里的冒险者的形象,她的身份,说出的话,其实和我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吧,”周静漪顿了顿,“只能说关系不是很大。”

安伯托印象中的“冒险者静漪”,是一个勇敢、积极的、富有激情的人,是一名斗士。无论什么时刻相遇,她都会微笑着面对他。他们常常彻夜谈论很多事:梦想、伙伴、爱情、拯救世界、成为英雄。在安伯托的记忆里,“静漪”任劳任怨地帮助着每一个人,哪怕有时候只能换来极少的报酬,她一个请求都不会遗漏。

不过,在安伯托的记忆中,也存在着另一个“静漪”,是在那大量始料未及的信件中,总为着些心事而烦恼、气闷,会感到孤独,像个孩子般的“静漪”。这两个“静漪”的形象如此天差地别,安伯托并不能看透他的恋人,他只是记得她的每句话,每个细节,并尽量去理解她。

所以是这样吗,是“故事”和“现实世界”不同?

周静漪吃完了早餐,抬头看安伯托的脸。这家伙垂着头,银白色头发遮掩住他的眼睛。

安伯托陷入了沉默,也许她所说的内容在他听来是很离奇的。周静漪俯下身,试图去瞧他的眼睛。她发现他居然真就像个活人般在思考,没有因为信息过载、矛盾,而出现明显的故障或卡顿。

周静漪坐正了,不禁感慨:真是了不起的科技。

她也自问,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和一个机器人讲这些。太奇怪了。

她把餐盘搁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她静静注视着那个异世界男子——`他仿佛被他的世界抛弃了,孤独地坐在她的客厅里。他分明是来寻找她的,却被迫接受这些关于“我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一类的问题。

机器人出厂设置的衣着太简陋,铠甲摘掉,里面只有一件衬衫,还被安伯托撕作布条,用来包扎伤口。也许在机器人的概念里,衣服这种东西可以从宝箱拾取,可以从怪物身上掉落。而生活在现实世界的周静漪揉揉鼻子,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看有什么能给这机器人临时穿一穿。

她的衣柜,还真是塞了不少别人的衣服。

有以前给爸爸买的羊毛衫,尺码小了点。有一件大岛设计院团建时发的宽大T恤,她展开一看,T恤胸口居然沾着一团可乐污渍。是忘了洗就塞进来了。

最后,她在压箱底的礼品袋里找出几件足球纪念衫,衣盒包装甚至都没拆开。周静漪费力地把它们抽出来,然后想起来,这是分手之前,她提前买给浦孝文用来拍生日照片的礼物。

浦孝文的尺码应该勉强能穿。安伯托闭着眼睛,感觉周静漪把一件衣物套在他身上。这衣料很有弹性,质地轻薄,不像他的衬衫。安伯托把手从袖口伸出来,他低头打量自己,扯起胸前那块圆形标志看了看。

“这是什么异教徒组织吗?”他问,骑士团长的本能令他警惕。

“足球队徽啦。”周静漪无奈道,把其余几件也丢到他身边,送给他了。

“足球?”安伯托没听懂。

周末一向没什么事。如果不加班,不被段同心强行拉出门,周静漪也就是这样,她待在家里,打开扫地机器人,无所事事发呆一整天。

安伯托看着静漪瘫在他身后的沙发上。

她闭着眼睛,好像很累。

安伯托望着她的脸。

“所以你想明白了吗?”周静漪忽然开口了,她微微睁开眼,“虽然,可能你记忆里是那样的,但你并不真的喜欢‘我’,或者,我们真的是‘恋人’,不是的。你可能很不容易才找到我,但我不是你的‘恋人’……”

游戏里的冒险者,永远积极向上,温柔、勇敢、真诚,那样善解人意,受人欢迎。而周静漪,她连和自己的亲生父母,连和儿时最好的玩伴,都相处不好。她是个异类。

“而且我在玩游戏的时候,因为那时候我很喜欢你,”周静漪合上眼,梦话似的笑着说,“总选一些特别热情、积极的选项。动不动就好呀,上吧,去呀。”

安伯托望着她,轻声道:“确实。”

他又说:“你总是来骑士团,想参与所有的事,然后对我讲你在新大陆的见闻——”

周静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那不是我讲的,那只是一个选项,一个选项……”

安伯托再度陷入了沉默。

周静漪在他背后转了个身。安伯托被迫继续听她谈起更多的细节,关于那个叫《龙之地星:无限》的故事,关于圣殿骑士团,关于安伯托身边每个最珍贵的战友。

“你没发现吗?”周静漪问他,“他们的脸都长得差不多,贴图模型是一样的。”

安伯托皱了眉,他望着静漪,一时竟无法想起战友的面目。

“我还记得当时进入《龙之地星:无限》,我创建角色时选的爱好是烹饪、战斗。”周静漪说。

安伯托还在寻找战友们存在的证据,他转过身看她,听周静漪笑着说:“于是每次做完了骑士团的周任务,你都会送给我新的武器和食物,还有食谱。”

安伯托记得这些事,他一直以为这便是静漪最喜欢的,她每周收到礼物时总笑得那样开心。

“你知道为什么吗?”周静漪忽然笑了,按着额头,“我想起来了,因为在这游戏里要和你做恋人,必须达到5000羁绊值,而除了充钱、花时间,有一张食谱是可以做那种羁绊食物的,一天可以送一次。而那张食谱只能靠区域周限定任务获得。我刷这张食谱就刷了很久。”

安伯托定定地望着她,神情很茫然。

周静漪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很困倦地躺在沙发上,她似乎在笑,说:“我欺骗了你的感情,是吗?”

安伯托迟疑中点了点头。

“我已经六年没有到那个世界里去了,这六年你在做什么?”

“我没感觉到你离开,”安伯托的声音有细微改变,说话时垂下眼,也许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我以为我们一直在一起。”

“所以停服以后,时间就停住了。”

“停服?”

“有一天,你的故事关闭了,”周静漪告诉他,“我再也去不了那里。”

安伯托没再讲话,也许他讲了,周静漪没听见。她靠在沙发里睡着了。过去的几天她很累,睡眠也多梦,一做梦便会翻来覆去。在安伯托看来,会下意识以为,她被死灵所困,侵入了梦里。

安伯托就这样看着她睡熟,然后睡醒。周静漪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头发凌乱,她揉了揉眼问:“几点了?”

安伯托抬头道:“静漪。”

“嗯?”

“你还有什么关于我的故事的细节,可以告诉我吗?”

周静漪发现,安伯托一直竭力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保持了这么久,声音却变了。一个这么大的机器人,仿佛很受伤害。

周静漪好奇地盯住他的脸,感觉他比ARO还聪明,有智慧。

这几乎就是人。

“你还想了解什么?”周静漪问,“故事背景?世界观?”

“其实,‘尼福尔海姆’也好,‘米德加尔德’也好,‘阿斯克’也好,‘恩布拉’也好,还有那个‘黄昏之战’,”她望着安伯托的蓝眼睛,“这些都是游戏文案从以前古老的传说里抄来的词语。”

“什么意思?”安伯托问。

周静漪说:“讲故事的人很懒,也可能不擅长取名字,从历史传说中抄写是个好方法。一代代人把这些词用在新的故事里。于是我们总在听一些同样的故事,总被相同的东西触动。”

到了夜里,雨还没停,周静漪点了份外卖。安伯托很沉默,他一下午都坐在阳台门口,望着外面的阴雨天发呆。

“你在想什么?”周静漪问。

安伯托转过头,他宽大的脊背被黑色纪念衫包裹着,潮湿的风吹过他稍长的银白色头发。他为难地笑了:“我想,你应当不至于骗我。”

周静漪忽然感觉自己十分残忍。

她在虐待他。

虽然他只是个机器人。

“如果你没有骗我,静漪,我脑海里存在的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安伯托回头望着她,好像在笑,“那些回忆,和你一起经历的回忆,是真的吗?”

在那不存在的虚拟世界里,安伯托·格兰索与静漪是走过一段漫长征程的伴侣。无数日夜,他们从陌生人变为战友,一度还成了敌人,最终许诺成为恋人。故事运营了那么多年,他们去往过无数的平行世界,解决过无数的危机,帮助了无数的人。所有的所有。

“这是真的吧?”安伯托望向她。

“是真的。”周静漪不由得说。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心里想。

昨天,当安伯托刚找到周静漪的时候,他惊讶于她的瘦小、柔软。他用包裹着尖锐铠甲的手,小心触碰周静漪的脸,这很容易令她受伤,但静漪的外表没有任何伤痕。

现在他多少明白了。静漪——这个记忆中闯入他生命的冒险者,确实拥有着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安伯托望着窗外,此前他从未听过如此细腻丰富的雨声,雨敲打在窗上、栏杆上,敲打在树梢上,声音的质地截然不同。他的铠甲在这个世界似乎不会有任何作用,没有人穿戴这些。

如果就像静漪所说,他只是个机器人,只是个“虚拟人物”,只是万千故事中的一个,而静漪是个博览群书的阅读者。他该去哪儿?

安伯托问了周静漪这个问题。

周静漪望着他。

“你现在觉得你是谁?”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说:“安伯托·格兰索。”

“你来自哪儿?”

“……”

“那你觉得我是谁?”

“静漪。”他顿了顿,然后又补充道,“我的恋人。”

“如果很多事都是假的,为什么我还是你的恋人?”周静漪问。

“我不知道。”安伯托说。

“你不知道,还这样认为?”周静漪问。

“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外面天黑着,他回头说,“如果所有一切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那就只有你是真的了,对吗?是你的数据构成了我。”

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静漪口中的那个“故事”里,除了发现自己可以与死灵相容的时刻,安伯托·格兰索从未这样困惑。

周静漪呆立在原地。回过神时,她发现安伯托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他从餐边柜上拿过他的黑色铠甲,穿戴在身上,他套上靴子,拿起他的光明剑,背到身后。

“你要走了?”她惊讶道。

安伯托回过头,告诉她:“我想去找到你说的这个《龙之地星:无限》的游戏公司,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了可能我也会更清楚一些。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周静漪不自觉道:“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安伯托抬起眉头:“为什么?”

不,周静漪意识到,不存在什么“回不来”,因为机器人回到生产他的地方,什么都不会失去。

只有眼前的“安伯托”,只有那些旧日数据汇集成的意识,才有可能消失,就像投入宇宙无底的黑洞。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周静漪再次强调,“就像扑进宇宙大空洞里。”

“你不是说大空洞是假的吗?”安伯托问。

周静漪直视着他,也许头顶的光线过亮了,她的眼睁不开。

“它是假的,但有些时候,它可能是真的,”周静漪说,“有很多大空洞,你可能不了解,这世界,现实世界,也有很多很多大空洞,它们会吞掉所有的东西。”

安伯托有些困惑了,低头望着她。在这一刻之前,他以为静漪认真告知他的一切都非常重要,认清他只是个机器人,不是人,而记忆的构成是错误的,虚假的,非常重要。此刻,他从静漪的神情中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周静漪抬起脸,没明白为什么安伯托过来了,弯腰抱住了她。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喋喋不休了一整天“真相”的嘴唇贴在他的铠甲上,像吻一种虚无的产物。

瘸了腿的小猪闹钟打翻在电视柜上,和站不稳的卡通人偶依靠在一起。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没有人察觉。安伯托坐在床边,两只脚踩在地板上。他抬眼望向卧室的窗外,他小小的恋人坐在他身前,让他抱着,也仰着头瞧外面的天空。

月亮似乎出现了。

“其实我蛮怀念以前,那些冒险的时候。”她说。

安伯托垂下眼看她。

“那时候我还很小,还没有长大。”

她的黑头发很柔软,蹭在他身上。“你现在长大了?”安伯托问。

静漪点头。

安伯托问:“长大意味着什么?”

静漪说:“意味着,一场全方面的变质。”

安伯托说:“我还以为是变得更强了。”

静漪说:“我变强了,也变质了。”

安伯托盯着她:“就像被死灵袭击过那样吗?”

静漪忽地笑了。

“哈哈哈。”她似乎从未笑得这样无忧无虑。

安伯托也笑了。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在他的白色发丝里,三个淡淡的蓝点正在缓慢地闪烁。

§

周静漪想起了安伯托,一个在多种意义上都不存在的人。连这件事本身也不像真的。

她不常回忆,因为回忆总没好事。上周末,当她在家门外遇到那两个游戏公司的人时,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怒火来自何处。她只是记住了愤怒,旁的都忘记了。

这天上午,因窦院长临时有事,晨会推迟了,周静漪在办公室里搜索关于“安伯托·格兰索”的更多资料时,发现了些陈年小事。

原来,《龙之地星:无限》在停服前不仅推出了新资料片《最初和最终的人类》,宣告了高人气角色安伯托·格兰索的剧情死亡,还推出了一个新人物。这个新人物的各方面数值表现都远超曾经的安伯托,颇有点新人换旧人的意思。

玩家本来就很难接受安伯托的突然死亡,新人物的骤然出现更令他们出离愤怒。

《龙之地星:无限》的最后时刻,全是谩骂、声讨,无休无止。

▲ 我从开服养安伯托养了多久,花了多少资源,付出了多少心血,说淘汰就淘汰啊?玩家的情感一点都不考虑吗?

▲ 成熟一点喽,新陈代谢很正常的。不然游戏还要不要发展了?不爽不要玩。

当时并没有人想到,《龙之地星:无限》会突然宣布停服。比蒙娱乐公司没做任何多余的解释,提前发布了公告,运营了最后两个月,再看,办公室里人都空了。

助手孙以伦进门来,叫周静漪下去开晨会。周静漪又不在状态,她不习惯人多的场合,尤其是开会这种,人人讲十句,九句是废话。她时常边听边点头,如此蒙混过关。

“周静漪,”有人叫她,“周静漪!”

周静漪回神,发现会上同事们都看着她,再抬头,窦院长就站在对面叫她呢。

她站起来。

原来窦院长是批评她上周五无故早退的事,如果不是第二副组长叶晶顶上,都耽误了甲方考察。丹柏现在是院里最重要的合作方,项目多难找,你难道不明白?窦院长一顿劈头盖脸讲下来,颇有点拿周静漪开刀,警告在场所有人的意思。

现在时代不同了,工作机会珍贵,院里开个晨会也像在玩一场抢椅子的游戏。

有椅子坐的人越来越少。

“不要以为离了你们当中的谁,大岛就转不了了,”窦院长冷笑道,“现在是ARO的时代,你们所有人是给它打工,懂吗?谁表现不好,不积极,不主动,谁就趁早滚蛋,我还求着你们?”

“周静漪,”窦院长说,“谈谈你的想法!”

周静漪眨了眨眼,不晓得该有什么想法。

窦院长喝了口茶,拿茶杯盖指她:“下轮工作考核,你再表现得这么散漫,你说该怎么办?”

“哦。”周静漪轻声应道。旁边的孙以伦正对她拼命比口型,大概孙以伦也猜到周静漪刚才走神了,她百般暗示她,跟窦院长道个歉。“那个,”周静漪说,笑了一下,“新陈代谢很正常,不然院里还怎么发展。”

“嗯!”窦院长鼻子哼了一声,“你倒是挺干脆!你是真不想干了是吧,觉悟还挺高!”

晨会结束,段同心快步过来,揽过周静漪的肩膀,纳闷地问她:“你怎么回事?我刚才差点以为窦院长要直接把你给开了!”

周静漪在咖啡机旁等咖啡,她低着头,也不讲话。

“哎,”段同心说,“你是不是和丹柏那个小张总有什么联系?”

“谁?”周静漪问。

段同心“啧”了一声,提醒她是那个开车送她们回家的,金头发男的,叫张泊杨。

“没有,”周静漪拿了纸杯,喝了半杯咖啡,问她,“怎么了?”

“那你刚才这么跟窦院长说话?”段同心不解道,“这么有恃无恐,我还以为你跟甲方待遇都谈好了呢。”

“谈什么啊,”周静漪不免笑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跟窦院长实话实说呗。”

段同心要拉周静漪去院长办公室道歉,周静漪不想去。

“你把自己当窦院长的老学生、老员工,窦院长和大岛可是一直在改变,”段同心对她说,“ARO刚引进的时候,你我可能很重要,现在不同了。”

“我从来没觉得我重要。”周静漪告诉她。

“那你不得工作吗?”段同心不解道,“你不得挣钱吃饭吗?再说了,干建筑设计这行,以前不是你的梦想吗?”

周静漪捏着手里喝剩到一点的咖啡纸杯。

“同心,你想过梦想是怎么出现的吗?”她忽然问,望向段同心,“如果今天的世界已经与昨日不同,那昨日诞生的梦想,到现在还是梦想吗?”

周静漪说着,对段同心摇头:“在对世界完全不了解的年纪,说是‘梦想’,其实是幻想吧?刚毕业的时候,我们在院里天天改图,抄图,跟在甲方屁股后面当无头苍蝇;现在,天天写代码,给AI挑错,担惊受怕。世界变得太快了,我今天说梦想,它明天可能就过期了。”

“你太悲观了。”段同心说。

“你有梦想吗?”周静漪问。

段同心笑了一声:“梦想?吃饱了撑的,多赚点钱不比什么都强!”

周静漪听了,点点头。段同心搂过她往院长办公室走,她脸上又是那种神情:都是这样的,姐们儿,都是这样的。

段同心要亲自带周静漪去道歉,她担心周静漪态度不够恭敬、卑微。

没想到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周静漪的妈妈李慎秋居然出现在窦院长办公室门外。她似乎只是路过,见到周静漪,她拉着她到窦院长跟前急急忙忙恭维了一番。

周静漪该说不该说的,李慎秋都替她说了。窦院长辞色温和了些,还称赞了周静漪两句,说之前在和丹柏的团建中,静漪表现得不错,很亮眼。

“哎呀,那天还是浦工的奶奶去世的日子,”窦院长忽然感慨,像是才想起什么,对周静漪说,“那你回去吧,回去好好工作。”

李慎秋来找周静漪,只带了张名片。周静漪起初以为妈妈想起了上周五是她生日,要补给她一句生日快乐。

“小伙子不错吧,”李慎秋点点名片上的职位,“也是做人工智能的,你们也有点共同语言?”

周静漪拿着那名片,心想什么年代了,还用纸质名片。

“一个你爸,一个你,”李慎秋没好气地看她,“成天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不给你们张罗,你们俩什么都不干。”

周静漪轻声说:“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呢?说好多遍了,我不想相亲,这就是我的想法。”

李慎秋狠狠剜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着所有:这不是你的想法。

“你最近有点散漫了,”李慎秋走之前教训她道,“注意一点自己的言行、姿态,直起腰杆来走路!”

周静漪站在原地,望着她娉婷着走远了。

她感觉她在逐渐失去生气,失去生命原本的形状。

以至于当下班回家,闻到从租屋窗户里冒出的煳味,看到安伯托在家搞出的闹剧时,周静漪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安伯托很无奈。那天看到静漪如何做早餐,他记住了操作步骤,想煮个晚餐给静漪吃。可他手劲儿太大了,关天然气时居然把黄色阀门掰断了,锅子里的培根蛋卷没及时盛出来,便煳掉了。

周静漪把他推到一边,拿手机给燃气公司打电话。不多会儿,房东太太来了,说:“小周啊,你家怎么冒出一股煳味,没着火吧?”

周静漪打开抽油烟机,把安伯托推到走廊里藏好了。她打开门,对房东太太笑着解释:“我煮饭没注意,真是不好意思!”

房东太太很少见到周静漪这样笑,平时她总阴沉个脸。房东太太高兴道:“没事就好啊!”

燃气公司的人一个钟头才到,来的是个脾气不好的男青年。他进门就告诉周静漪,现在外面车堵得厉害,他怕是之后两单都赶不及了。“小姐姐,你得给我加点上门费。”

周静漪听了,点头,也无所谓。

这时候,从走廊里冒出一个巨大人影。安伯托出现在周静漪身后,不作声,他一头白发在脑后扎了个小鬏鬏,眼神冰冷,看起来十足是个不好惹的人。

燃气公司小哥再抬头时,被这位女租户背后的大家伙吓了一大跳。他装好阀门,测试完毕,准备要走,这时想起来周静漪还没给钱。

周静漪掏出手机付完账,小哥就要走了。“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背后叫他,“你的东西没有拿。”

小哥转过身,从安伯托手中接过他的提包。安伯托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友好道:“辛苦了。”

“哎!”小哥被他这一拍差点撞墙上,他龇牙咧嘴,捂着肩膀急忙溜了。

周静漪检查锅子有没有烧坏,她对安伯托说:“不是叫你先待在走廊里吗?跑出来万一有人认识你怎么办?”

安伯托很意外:“我可以提前将他击晕,不会伤害他的性命。”

周静漪把锅子放回去了,抬头皱眉看他:“什么?”

懒得等外卖送来,周静漪下楼随便买了份饭菜。路过书店时,她隔着橱窗往里看了一眼。

安伯托席地坐在沙发边,望着静漪进门,放下外卖,她走到他面前,丢给他一本小册子。

安伯托捡起来一看,封面写着:《刑法》。

“这是什么?”安伯托抬头问。

周静漪脱掉外套说:“是法律。”

安伯托皱了皱眉,翻开一看,发现都是些密密麻麻的条文。

“我必须看吗?”他问。

过去,他习惯了做那个充满威信、受人敬仰的英雄。而英雄往往是踏破守则、建立规则的人。

周静漪坐到他面前,说:“这是‘现实世界’的规则。‘现实世界’,你应该明白吧,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现在在‘现实世界’。”

安伯托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仿佛他在努力忽略什么,而静漪一直强迫他去认识。

“现实世界,不可以打人,不可以把人击晕,除非对方先动手,”周静漪告诉他,“你可能意识不到,你刚才手劲儿太大了,一碰他,他很痛苦——”

安伯托听她讲完,半晌说:“其实你不用一直提醒我这些。”

周静漪问:“什么意思?”

安伯托说:“我能感觉到,你提醒我注意的,静漪你也并不喜欢。”

“什么我不喜欢?”周静漪问。

安伯托抬眼看她:“你的现实世界。”

周静漪呆了几秒,她的目光搜寻安伯托的脸。究竟是什么传感器向安伯托传达了这一点。

“我的世界,原本就是由你的数据构成的,”安伯托看她,“虽然我目前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究竟怎样运转,你的敌人是谁,你所指的大空洞在哪里。但我只想帮助你,静漪,以你喜欢的方式教给我就好了,无须勉强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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