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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旋涡不存在的恋人 作者:云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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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我身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共度一生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它涉及本质,也意味着权力。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收录于《企鹅经典:小彩虹》第一辑),于是译,中信出版集团,2019。——编者注] 周静漪将这段话抄写在她的笔记本上,二十岁的她,写字不似中学时一板一眼了,笔画凌乱随意,不免抄错几个字,也懒得改。她趴在杨至雅身边,宣布这本书是她的最爱。 杨至雅在读一本侦探小说,翻了一页,转头道:“你还真是爱看这种奇怪的小说。” 话是这么说,她放下了一板一眼的侦探故事,拿起周静漪手中那本书——《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浪漫爱情已被稀释成平装本煽情小说,卖出了成千上万册。但它依然在某处栩栩如初,刻画于石板上,”杨至雅边读边笑,“我可以漂洋过海,任由暑气逼人,我可以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但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因为他们只想当毁灭者,却从不愿被毁灭。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与浪漫的爱情格格不入。当然也有例外,我祝他们幸福——” 杨至雅停下了,思忖片刻,她问周静漪:“所以‘例外’在哪里呢?” 美好生活,总该包含了美好的恋人。杨至雅发现她之前居然从没和组员周静漪探讨过这一问题:什么样的恋人才是美好生活应该拥有的? 周静漪在她的本子上又乱抄一通,然后说:“我知道了,安伯托!” 杨至雅说:“什么啊,他根本是不存在的人,不算。” 周静漪把笔一丢,翻过身来仰躺着,举着抄满的日记本说:“那就不存在喽!” § 周静漪下班后,背着包回家,在路口,她远远望到自己租的公寓房间亮着灯。 安伯托问,你在这世界上有什么敌人需要面对,周静漪不知道。问她“大空洞”在何处,有几处,周静漪也搞不清楚。她的生活实质上是非常平静的,一潭死水。若是去年这个时候问她,她也许会答,敌人是“死亡”,因为她当时最亲密的朋友钟小滢病入膏肓。眼下,在钟小滢离世以后,周静漪不再有敌人,也没有亲人。这一现状,也许正是她的“敌人”。 她有一份工作,谈不上稳定,也做了多年,薪水不高不低,待遇不好不坏。周静漪不是什么事业狂人,她是随“梦想”跌入这一行的,在意识到其中的欺骗性后,她也没有别的一技之长可以谋生。从这个角度看,周静漪是失败的,但没有敌人。 她有完整的家庭,双亲健在,身体康健,还有退休金,家中也无奇怪亲戚上门打秋风。这该是幸运的事了,可在周静漪心中,这个家徒有其表,同一屋檐下的三个人,心眼口鼻似乎都不长在一处,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动物。周静漪读过许多家庭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所有家庭问题最终都能被主人公的真心化解。可她化解不了,在父母面前,她常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婴儿。她是失败的,但她没有敌人。 她也有过要好的朋友,从幼儿园一起长大,要好了近二十年,熟知彼此心底最要害的位置。她还有过亲密的恋人,恋人知冷知热。但她仍然和他们走散了。她很失败,但没有敌人。 段同心总说,“都是这样的”。周静漪并不相信,她对这一切的无所适从已到了一分钟都难以忍受的地步。 周静漪吃着安伯托为她煮的米德加尔德风味晚餐组合(包含了一块炸肉排、一份奶油浓汤、一盘南瓜焗饭),她低头笑着,像谈论某个处于这房间之外的人:“可能敌人就是她自己,否则其他人怎么都能自得其乐。” 安伯托并不需要进食,他坐在对面,出租屋的桌椅对他来讲矮小了些,他低头看静漪的脸。周静漪说:“你居然真的会做菜。”安伯托说:“我一直都会,你应该知道。” 周静漪嘟囔:“我在游戏里也会做菜,但这是两回事。” 过去六点下班,如果不用加班,不用应酬,不用回父母家,不用去看钟小滢……那么周静漪会七点到家,点外卖,或煮饭,吃完收拾好差不多八点。洗澡,洗衣服,明明一整日不待在家中,只要开窗通过了风,灰尘便会逐渐出现。家务做是不做,还是留待周日小时工上门?往往是后者,因为周静漪已经没有精力了,每晚回到家,没有力气做任何事。 而这一天,周静漪洗完了澡,用浴巾包着湿头发,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从搬来这间公寓,她一直以为地板是深褐色的。洗地机器人功能很强大,她从未怀疑过。 “天哪,”她跪在地上用手指使劲儿抠了抠地板,惊叹道,“居然是绛红色!” 安伯托坐在沙发上,不自在地活动着手臂。显然,就是他这样的大力怪物擦干净一块地板也会觉得关节不舒服。他前半生没怎么做过这种工作,维护一栋房屋显然比摧毁它更辛苦。 周静漪打小喜欢抱着东西睡觉,抱玩偶,抱枕头。爸爸妈妈不在家,她去杨至雅家,改抱着杨至雅睡。后来去读寄宿学校,她抱过卷起来的毛衣,抱过羽绒服,被子对她来说也不是用来盖的,是用来抱的。 再后来,她抱过浦孝文,抱过钟小滢。 安伯托的左手臂搁在旁边,被静漪抱着。他的左手起初半蜷成个拳头,隔着睡衣抵在静漪的小肚子上。静漪很瘦,比起他来,很小,还没有腹肌,肚子是软的。安伯托不知该做什么,似乎动一下,静漪就会醒。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听起来都有了几分幽静,安伯托感觉她睡熟了。他抽出手臂,摆好枕头,也学着轻轻躺下。他在黑夜中睁着眼,透过窗帘缝,看到外面的月光。在米德加尔德的传说中,宇宙大空洞出现以前,夜空每晚也曾浮现这绝美的天相。 安伯托喜欢观察这些,那月色的变幻日日不同,殊为奇妙。当然,作为一个尽职的恋人,他时刻不忘记关注静漪的状态,以防止危险会忽然出现。静漪对月色习以为常,她失去了拥抱的主体,手抬上来,便抱住安伯托的腰,熟睡的呼吸都埋在他身上。 “谢谢你,真的。”周静漪端起安伯托煮好的圣殿骑士团特调奶茶来喝,“一想到几年后会有你出现,来为我做这些,当年氪的金多少也值回票价了。”她把奶茶一口闷了。 安伯托皱起眉,笑了:“你觉得开心,就好。” 没有敌人,没有打斗,没有战争,没有伤亡数字。安伯托本以为他来到静漪身边,面对的还会是这些。 现在都只是些小事。 周静漪看着安伯托从她手中接过马克杯,自然而然地去清洗。她由衷发问:“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安伯托的额头几次碰到厨房吊柜,他还不习惯如此狭小的空间,笑着说:“恩布拉以前就是这样照顾我的。” “我昨天睡得真的很好。”静漪背靠着橱柜,感慨道。“想起上次睡这么好,还是在钟小滢那儿,”她解释了一句,“钟小滢是我一个朋友,她之前病得很重。” “在她的病房睡觉,有一种距离死亡很近的感觉,非常平静,”周静漪想了想说,“可能也是这个原因,我现在没办法和喜欢动的人一起睡觉,会睡不着。” 安伯托关掉那小水龙头:“她得了什么病?” 周静漪道:“确切地说,是衰竭。当一个人全身的脏器开始衰竭,这是无法阻挡的。” 安伯托若有所思,然后听到静漪说:“如果那时候,能有人像你现在照顾我这样照顾她,就好了。她将余生的每一天都看得那么珍贵,珍贵的时间却只能在痛苦和无助中虚度。” 在《龙之地星:无限》的世界里,人们与年迈的冒险者结交是很常见的事。可能因为世界很大,有那么多未知的领域,而人们还远未参透历史的奥秘。老人总是很有价值,不至于只能靠“子女孝顺”这种由头来接触到年轻人。 “钟小滢的头脑很清醒。她越是清醒,对自己的身体就越无奈,”周静漪对安伯托说,“我能体会到她的不甘,她一点不像垂垂老矣的人,我觉得她只需要一个……一个好一些的人照顾她,帮助她,那样她就可以很有尊严地、没有负罪感地生活下去,仅剩的时间也会快乐得多,我们也能够继续做朋友——” 她没有说下去。 安伯托在旁边听着,说:“我听阿斯克团长说,老人家常会惦念年轻的朋友,那惦念里,寄托着很多希望、祝愿,也有遗憾。静漪,她一定也很牵挂你。” 周静漪抬起头,望着他回望的眼睛。 瘸腿小猪电子闹钟被安伯托擦拭得光亮可鉴。夜晚,周静漪拿了一小坨面团和他坐在一起捏,想给小猪安装上一条“假肢”,好使它站立得更稳些。 太难捏了。最后安伯托给小猪粘上的腿像穿了厚厚的铠甲,周静漪哭笑不得。 最初,周静漪是用一种凝视的、提防的眼光来看待安伯托的。她的理智,或者说,她对这世界运转逻辑的认知,对于自己少女时代痴迷某个虚拟卡通人物,这种经历的羞耻的感受,逐渐开始软化。 她越发地习惯了复杂可口的组合餐点,习惯在阳光里、在咖啡的香气中醒来,习惯窗明几净的家,被有心规整好的一切,习惯那种仿佛能包裹住全部的她的拥抱,习惯了倾诉、谈论、玩笑,习惯了心无芥蒂,习惯了他的关心,细致、妥帖的照顾,习惯了相信她真的会被人始终这样爱着,尽管他只是个机器人。 这种习惯使人深陷,也使人不安。尽管周静漪已经试图去隐藏安伯托的生活痕迹了,但像他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何时出现总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安伯托也不习惯做个“不见光的人”,除了小时候精神不稳,被关在骑士团阁楼里保护着,他从未被人藏匿这么久。 公寓楼里,流布着关于1107室住的那位神秘白发男子的传说:曾有人夜半走进电梯,偶遇这不知名男子下楼丢垃圾,他的银白头发凌乱,半遮住眼睛,人高马大,看起来很社会,令人不敢逼视。他走出电梯门时,电梯都跟着上下摇颤,仿佛经历了不可承受之重。 也有住户偶然见过他,那是个中午,太阳过于晒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这位神秘青年双脚踩在11层楼的窗台上,就那么蹲在那儿,两条手臂搭住膝盖,伸出去了。他半个身子都在窗外的高空中,像只鸟,仅靠细微的平衡站立起来。他似乎在晒太阳,日光灼热,照在他的头发上,灿烂夺目。 “喂,兄弟!”热心住户拉开窗子,眯起眼叫他,“太危险了!你快回去,小心掉下去!” 这神秘帅哥听见声音,抬起眼,对他笑了一下,还比了个致意的手势:“谢谢。” 住户们意识到,他就是前段时间那个站到25层楼上,像要跳楼的傻瓜。行为多少有些离谱、疯癫之处,但和他讲话时,又觉得他温和,语调沉稳,很有亲和力,不像有问题。 他是模特吗?难道是个演员?或是某个近亲家庭乱伦生下的男孩,有基因缺陷,所以被人藏在这里——故事书中总是这么写的。 房东太太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心想,是小周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新男朋友”?没仔细瞧过,若是靓仔,得去瞧瞧。 趁着周静漪一天上班不在,房东太太去敲门,假托有事。 门开了,果真走出一位银白头发的神秘男青年。他个子高挑,肌肉线条好看,穿着也很简单,不像刚来那天,又是铠甲又是披风、大剑,花里胡哨的。他的发色虽然瞧着古怪,但扎起来了,在脑后束着,也很利落。房东太太也是这会儿才看清了他的面孔,感到惊人的英俊,不自觉格外满意。 “你是小周的男朋友?” 神秘青年微笑道:“我见过您,静漪的房东是吗?有什么事?” 房东太太发现他还很有礼貌,很尊重自己,不错。最近这些年,她整日围着租客转,已经习惯了被人家厌烦。她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想找人帮忙。这神秘青年听了,欣然应允。 邻居们口中的安伯托,从一个神秘社会疯癫男子,逐渐变为一个日趋完美的形象。周静漪甚至不清楚安伯托白天在公寓楼里做了什么。人们称赞他聪明、可靠,对长辈又有礼貌,有求必应,关键是,身材挺拔,还非常英俊。他巨大的身形与友善的态度形成了微妙的反差。有力量,却不使用,他仿佛伸手一捏就能摧毁他们,却反过来帮助他们。 房东太太对安伯托甚至喜爱到专程回家为他找新衣服新鞋子穿。她说:“小周啊,知道你们小情侣年纪轻轻的不容易,你赚钱也辛苦,但总归要多给小安几件衣服穿,就那么几件,多可怜啊。” 她拿来了几件衬衫,说是给女婿买的,号买大了穿不了,给小安正合适。又拿出几件羊绒衫,说是给她老伴买的,老伴还没穿上,人就走了。“想不到吧,我老伴当年也是个大帅哥呢,也是个子高高的!结果女儿找个女婿,矮矮的,真是,”房东太太抱怨了两句,又热情地对安伯托说,“不要嫌弃颜色老气哦,小安,这羊毛质量很好的!” 盛情难却,安伯托便笑纳了。周静漪谢了房东太太两句,抱过那些衣服,还有两双新鞋。安伯托接过房东太太手中的羊毛开衫,这材质过于柔软细腻。房东太太应当是很爱她老伴的,人生在世,除了亲朋、伴侣,谁又会为你置办衣物呢?安伯托将这份感情穿到身上,他手指没使力气,怕扯坏了。 “哎呀,好看的!”房东太太忙说,拉扯周静漪的手臂。周静漪也跟着点头,两人打量安伯托这一身老头衫。周静漪笑道:“别说,还挺有日式穿搭那味。” 周静漪搬来这公寓这么久了,与所有邻居都是陌路人。大家租期不同,来来去去,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都市螺丝钉。基于此,对邻居倾注善意是不必要的,与房东之间也就是朴素实在的金钱关系。没有人会抱更多的期望。 房东太太临走前,把周静漪拉到走廊里,单独和她说话。 “你男朋友,他是背着家里人跑出来的,对吧?”房东太太问道,压低了声音,像怕屋里的安伯托听见,她很心疼地看着周静漪,“以前只听说过小女孩脑子不清醒,跟男的私奔的,没想到还有小伙子这样的。小周啊,你要是有什么压力,和阿姨说,啊,别看我年纪大了,年轻时候我和我老伴也是扛住了很多压力才在一起的!只要人在,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周静漪失笑,她感到其中有些误会,房东太太似乎将她当成了对脑袋不好的男朋友不离不弃的豪杰了。 不过,这形象总比“照顾婆家老人三年却惨遭分手的小女子”要强。 “小安呢,人真的不错,你相信我的眼光!”房东太太对周静漪讲,“我这些天没少麻烦他呢,他跟别人真的不一样,干活很有条理,不紧不慢的,而且还很认真。不像别的小孩啊,就烦我,喜欢敷衍、搪塞我,这我都看得出来的!他能听进去我说的话。”她说着,自己纳闷起来:“怎么有这么好的小伙啊?” 周静漪纳闷:“您到底让他干了什么啊?” 房东太太尴尬笑笑,说:“也没干什么,就是干了些这个,干了些那个。确实有点累,倒也不危险,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静漪一听,想,您这是把他当傻子忽悠,当骡子用啊。 “我跟他说了,”房东太太讲,“要是累就别干了。结果小安说没事,他和小周你们以前去什么什么‘冒险’的时候,经常会接到这种任务,他都习惯了!” 周静漪冷笑一声,保持着含蓄的微笑。回想起玩《龙之地星》的苦役岁月,她心里不免又问候了垃圾游戏公司比蒙的活动策划祖宗十八代。 作为一个昔日爆款游戏的热门人物,安伯托·格兰索的形象曾风靡了数年。好在玩家总是健忘的,游戏厂商每年也会生产拷贝出大批量同质化的角色。六年过去了,安伯托被指认的可能性没有那么高。 周静漪踮起脚,把安伯托系不住的散发理顺了,别到耳后。她想这应该更认不出来了。 “他们真喜欢你。”周静漪说。 “他们很友善。”安伯托坐在阳台的木质地板上,和静漪一起整理房东太太送的这些衣物。静漪告诉他,新衣服应当洗过再穿,而不像游戏里,掉落就立刻穿到身上。 “他们不友善,”周静漪说,“只是喜欢你。” “他们不喜欢你吗?”安伯托抬头问。 周静漪叹息了一声,拆开羊绒衫。她眉毛一抬道:“事实是,我不在乎。” 安伯托被静漪的神态和语调逗笑了。 “英雄的道路都是曲折、孤独的,”他看着她说,“我很喜欢你啊。” 周静漪低着头,专心整理衣物。她扣上洗衣机门,忽然说:“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从没见过房东太太这么温柔。以前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她都要对着我喋喋不休,挑三拣四,有时迟交一点房租,也要被她抓着每天四五个电话地催促。” 安伯托笑了。 “可能她也想找人说话吧。”他轻声道。 周静漪盯着他的脸。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久远的小事。 那是学生时代了,周静漪去附近城市参加一场漫展,那天的目的地是《龙之地星:无限》展台。 在人多的场合,周静漪总是沉默寡言,她难以克服这一点。她看到许多像房东太太这样个性的玩家上台去互动,大家很热情地表达着自己,与主创交流,然后拿到安伯托的漫展限定商品兴高采烈地下台。周静漪羡慕极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能讲这么多话,而她不能,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喜爱不够呢? 我都来了,不该再去买二手商品,零花钱要省的,周静漪想。于是她在台下反复酝酿,鼓励自己要发言,要多多说话。待她酝酿完了,场馆人已走得差不多,展牌都拆了,只剩她一个学生妹背着书包站在原地。 安伯托手里还拿着那件衬衫,他依照静漪教他的,把扣子一一解开,叠好装进洗衣袋。忽然一个吻轻轻印到了他的脸颊上,他抬起眼,看到静漪的眼睛。 安伯托背靠着阳台门,他揪住T恤衣领把衣服脱下来,他的手还缠在揉成一团的衣服里,静漪抱住了他的脖子,手抓住他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低下头吻她。淡蓝色的光点缓慢闪烁着,在静漪的手指缝里。她被压在木地板上,紧抱着安伯托的肩膀。她想说,我也很喜欢你,可生活毕竟不像游戏,可以选别人写好的选项,可以写无人知晓的信件。安伯托凑近,吻她虚张开的嘴唇。 § 从前,周静漪并不喜欢她的出租屋。她在许多个夜晚回到这里,将所有的失意、沮丧、困顿带回来。这个小小的房间并没有治愈她的力量,相反地,它像坏心情本身,将她困在了这里。这个城市有无数年轻人,被困在自己的房间,久而久之,房间地板会形成一个旋涡,将人卷入其中。 这个春末,安伯托的出现扭转了一切。旋涡似乎消失了,也可能,它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运转。 周日,因为安伯托在家,周静漪不再联系小时工上门。她边吃他做的早餐组合(熏肉两片,煎蛋一枚,少许蔬菜沙拉,一碗奶油南瓜),边计划着如何做家务。段同心这时打电话来。 “你待在你公寓干什么,不觉得烦吗?”段同心讲,“你很怪啊,这段时间一下班就走,又忙什么呢?啊?做家务?小时工不能做吗?你快点出门,别讲废话,太阳这么好,春天就要走了。” 周静漪说:“你们去吧,我真不去。” 段同心无奈道:“我怕你在家待出毛病来。” 周静漪笑了声,她感到这半年来,确实是段组长在时不时拽着她,才使她生活下去。 “我挺好,真的,”她对她说,“不用操心我,你们去玩吧。” 段同心叹气一声:“行吧,但下周二的应酬你得来啊。一群伯新智控的老员工,当时他们做ARO,你给他们帮了多少忙,现在他们是功成名就了。哦,还有,杨至雅小孩昨天过生日,你没去啊?” “没有。”周静漪说。 段同心顿了一下:“她跟我问起你了。” 周静漪没讲话,只听段同心道:“她说,让我转告你,下周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她家看看。” “看什么啊?”周静漪说,“她有事吗?” “没事不能去看啊?”段同心说,“她最近又怀孕了,小孩才三岁,还要顾她律所的工作,你去看看呗。” 周静漪沉默地擦桌子,擦椅子,擦沙发。家中无人讲话,周静漪擦得气喘吁吁了,直起腰抬起头,发现安伯托正站在走廊口,正在观察她。 周静漪看看自己,问他:“我怎么了?” 安伯托看着她,忍不住笑道:“累吗,休息吗?” “不累。”周静漪沮丧道。 在今日家务计划中,腾空收纳柜是最后一项。周静漪才发现,就在她心事重重,跟桌椅板凳皮沙发较劲儿时,安伯托已经把其余工作差不多都做完了。他实在是个过于可靠的同居人。安伯托手扶着两扇收纳柜门,打开了,周静漪站在他双手之间,她往柜内上下打量了一番,感到最后的工作仍很艰巨。 “你的剑太大了,”她回头告诉安伯托,“只能这样直立着放,所以这几个盒子都要挪走,不然放不进去。” 杂物堆积久了,一翻出来,散落一地。周静漪坐到地上,拿过每一个盒子,打开,翻出里面的杂物,分类或是丢弃。她平时根本懒得收拾。 “这都是什么啊?”她崩溃道。 安伯托也在她身边坐下了,他从静漪手中抽过那张小小的大头贴,问:“这是你吗?” 周静漪立刻拿回去了,攥在手心里:“太傻了,不要看。” 可杂物盒内还有更多散落的照片。安伯托又拿出一张,他看到照片中的儿童静漪与另一个没见过的女孩脸贴着脸,挤在镜头中。之所以能认出静漪,因为她即使是幼童时代,笑容也更少些。 大头贴后面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美好生活促进小组今天成立! 周静漪感到气馁,她每月花这么多钱,租这地段的公寓,这咫尺的空间,居然还有一个大收纳柜堆了这么多陈年破烂儿——她一直不打开这里,不去面对,后果就是她要一直为它们埋单。 还有几个盒子,看着花花绿绿的。周静漪拿起来,发现那精美外皮竟是礼物包装纸。 不知是谁送的礼物,居然都没拆过。周静漪撕开包装,拿起掉落的礼物卡来看,她的表情霎时间非常尴尬。 To:妈妈 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妈妈的呼唤。我永远爱你。 ---女儿 静漪 周静漪低头把这卡片塞回包装纸里,她懒得折起来了,双手抓住揉了揉盒子丢回去。 她将剩下几个礼物盒也拆开,分别是给她爸爸的,给大学室友的,也有给杨至雅的。周静漪现在已想不起她当时为什么会买这些礼物,包好了,又压根儿没送出去。没给爸妈容易理解,送了要挨骂,不送倒没事。那其他的呢? 她打开送给大学室友的礼物,居然是一盒游戏卡带。 她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回头告诉安伯托:“这就是游戏。” “是那个,《龙之地星:无限》?”安伯托问。 “不,这是单机游戏,”她从这些旧物中站了起来,拖着他的手走出去,“不需要花很多钱,还更好玩。” 翻出尘封已久的游戏机,周静漪盘腿坐到了电视机前。风扇在客厅里吹着,很舒服,她按动手柄,成功进入了游戏界面。 “你看,”她告诉坐在她身边的安伯托,“就像这样。” 安伯托的蓝眼睛里映出了主人公的身影。他看到场景变幻,文字一行行弹出,是这整个游戏世界的注解。 周静漪按动手柄,在上下两个选项中滑动。 选项一 多少钱? 选项二 不需要 “像这样,这就是选项,”周静漪告诉他,“你现在进入到他的故事里了,可以这样选择,来体验或改变他的人生。” 安伯托手里被塞进了游戏手柄,他看了静漪一眼,又望向电视屏幕。他生疏地按了几下按键,看着画面中的男女主人公因他的选择,而做出了一番对话,似乎他们的人生就这样悄然改变。 他问:“我是他吗?” 周静漪看着他玩。 “确切地说,他是他,你只是操纵他的人,”她教给他,“游戏好在可以存档和读取,如果你不喜欢故事的方向,就可以退出,重新换一个选。” “如果选项改变,他还有之前的记忆吗?”安伯托问。 “没有了,”周静漪摇头道,“这些事只有我们玩游戏的人知道,游戏里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安伯托不似寻常玩家,他很认真地看屏幕里的每一行字,看画面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处标志,每一幅场景,每一个道具……他每个选择都异常慎重,会对着屏幕思考很久。如果说,以前他只是通过静漪所描述的,对“游戏”这一事物有了粗浅的概念,现在,他开始了解更多。 电风扇在旁边转着,周静漪找了个垫子,她跪立在安伯托身后,将他的银白碎发分开,编织成小辫子来玩。安伯托微弓着腰玩游戏,忽然问:“静漪,你以前就是像这样,对着电视,和我一起冒险的吗?” “不是,”周静漪发现他头发不够长,编不住,她嘟囔道,“当时我在学校,只能用笔记本电脑,屏幕超级小的。玩一天很累,眼睛都痛了,手也很酸。” 安伯托手还按着手柄,操纵着人物战斗,他想了想,回头拿起静漪的手在手心里揉了一下。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举动是为什么。 § 趁着静漪午睡,安伯托到收纳柜旁收拾残局。 到处是散落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在这些小小的照片中,女孩有时怯怯地望着镜头,有时露出微笑,只很偶尔会开心得笑弯了眼睛,露出有缺口的牙齿,那往往是室内,像私人场合。安伯托把它们一一归纳、分类,以前在骑士团,他也帮阿斯克团长做过类似的文职工作。他从纸盒里发现了一个本子,翻开来看,似乎是学校毕业时的纪念册,里面夹着张纸,安伯托捡起来。 周静漪同学,我没有去参加对阵你们班的拔河比赛,因为我喜欢你,不忍心看到你因失败而哭泣!初中继续一起上学吧!六年一班,你知道的家伙。 安伯托看完,不免微笑,他把信纸折好,不知该夹在纪念册哪一页。 又一张纸片滑落出来。 Dear静漪,我是黄河,是长江,是大海,是太平洋!一生一世陪伴你! 安伯托忽然意识到,看这些信件的意思,他小小的恋人在这方世界应当一直被人爱慕着。 那为什么她每次抱住他的脖子时,还会有种她很希望得到爱的感觉。 安伯托将剩余物品整理完毕:许多黑胶皮日记本,他用手拂去封面的灰尘,整齐地放在一处。箱底还有一些光碟,和游戏卡带很相似。安伯托挨张拿出来,叠放好,他抽出其中一张,被封面题目吸引:《天涯海角》。 在他的记忆深处,静漪寄来的那么多信件中,不止一次出现过这个故事的名字。静漪说,她以这“电影”为主题,做了名为Wall House的设计课作业。 “教授给我打好低的分,说我动线做得太简单,是因为电影故事选得不好,不合适。奇怪了,怎么他们选的故事都合适,就我的不行?他根本不明白,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追寻,一直不放弃地去追寻!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也要去追寻和实现自己想要的,而不是什么和盒子,或在盒子里撞来撞去!我不会浪费我的人生在这种事情上!” 周静漪午睡到一半,忽然惊醒。 她心跳得奇快,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近几年她常这样,可一醒来,她就把梦忘了。 她有些不舒服,是休息不彻底的缘故。走到客厅里,她发现安伯托居然不玩游戏了,正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电视。 “这是什么?”她问,坐到他身边。 “是‘电影’,”安伯托看着她,被她钻到手臂间的怀抱里,“你以前给我的信中提到过,这是你很喜欢的电影,还用它做过作业,记得吗?” 周静漪一脸茫然地看着屏幕中的男主人公阿虫。 “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周静漪轻声道。 时过境迁,周静漪对电影的口味改变了,也许她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改变了。她枕住安伯托的大腿,背对着电视屏幕,窝在沙发里又睡了。安伯托抚摸她的头发,反而看到了最后一秒,很多内容他都没有看懂。 入夜,起风了。周静漪告诉安伯托,到夏天,天气总变得很快。他去关了窗子,然后陪她吃晚餐。 静漪问他:“白天的游戏好玩吗?” 安伯托点点头,他想了片刻,说:“静漪,你之前告诉我,我记忆中的你不是你,只是游戏文案写好的选项。” 静漪吃着饭看着他:“嗯。” “但我感觉,也不是这样,”安伯托回忆道,“选项的字句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玩游戏时内心的想法。我发觉,只要循着想靠近的目标去选择,就总是能实现愿望。哪怕字句不是我想说的,个中含义是相同的。” 周静漪问:“你想说什么?” 安伯托在昏黄的灯光中低头看她:“既然你的数据构成了我,而我出现在了这里,这已经是你选项的结果了。其他事情,你具体说了什么,有没有说,都并不重要。”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的眼尾微微垂下来,望着她,像在鼓励她。 周静漪当然想要忍耐。因为一切表达,一切“追寻”,给她带来的只有烦恼、不快、痛苦。想要停止,便会忍耐,这是常理吧。 可是,内在的苦痛与外在的并无不同,它只是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将别人口中的刀,提前吞进了肚子里,这时不时提醒她自己,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不要做。可痛苦仍然是痛苦,它甚至来得更快了,更剧烈,更看不见。 安伯托紧紧抱住了她,他知道她喜欢拥抱,初次见面时他就发现了。 静漪的手抱住他的肩膀,紧揪住他后背的衬衫,手指深深陷进去了。她像是恨他。 他问:“静漪,如果你现在再进入我的故事,还会做和以前相同的选择吗?” 周静漪说:“我不知道。” “我很久没有玩过游戏了。”她说,要睡觉了,她钻进毯子里,用手背遮掩住眼睛,挡住天花板的光,“游戏,和现实世界是两回事。有时候你要投入进去,你相信它了,故事才会成立。如果不相信,这有什么意义呢?以前的我,肯定比现在更容易相信很多事情。” 安伯托坐在她身边,伸手挡在她眼前。他问:“比如说?” “比如,那些梦想啊,伙伴啊,爱情,拯救世界,成为英雄什么的。”静漪说着,自己都笑了,她望着他。 “所以你明白吗?安伯托,我一直觉得我像在骗你,”静漪的声音很困惑,有些哽咽。因为安伯托低下头,吻她的脸,像在安慰她,他的脊背宽阔,挡住她头顶刺眼的光线。周静漪说:“我变了很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还会‘爱’我。人是会变的,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会改变,即使是过去的周静漪,现在也不会爱我的……” 安伯托低头吻她时,头发里的淡蓝色光点闪烁着,越闪越快,这一瞬间,闪烁忽然停止了。 安伯托的动作一顿,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静漪近近看他:“你怎么了?” 安伯托张开嘴:“▇▇静▇▇漪▇▇▇▇▇▇▇▇▇”[此处乱码是机器人发生故障所致。——编者注] 他只说了半句,自己也觉出不对,抬头茫然地望着静漪。 “▇▇▇▇▇我▇▇▇▇是▇▇▇▇▇▇▇▇▇” 风鼓动着窗子。周静漪缓慢地坐了起来,看着他。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忽然降临在她身上。 选项一 周静漪盯着他的脸,忍不住笑了。她忽然伤心地摇了摇头。 ---跳转至《结局:没有梦的夜晚》 选项二 周静漪陷入了困惑,她原地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安伯托的肩膀:“你怎么了?” ---跳转至《美好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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