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美好生活

不存在的恋人  作者:云住


不存在的恋人

周静漪与伯新智控ARO事业部的人大都认识,同其中几位还一起工作了一年多。她到了饭局,大家也晓得她的脾气,叫小静自己吃自己的。

“我一会儿还有事。”周静漪随便垫了两口,告诉身边的段同心。

段同心问:“什么事?”周静漪用口型告诉她:相亲。

“今天?”段同心很惊讶,看了看周围的一群人,“你不能改一天?”

周静漪压低声音:“我妈时间定了才告诉我。”

段同心感到周静漪这两日在院里情绪不太好,似有压力。

“那你多吃两口,”她说,给周静漪夹她最爱吃的芥末鸭掌,“这是人家伯新智控的伙计专门给你点的。”

来饭局的人多,分了两桌,是ARO事业部的几位元老要调去母公司,做些不知是什么的神秘项目,走前邀老朋友们一聚。周静漪也不说话,就听桌上其他人说,他们在聊些内部的人事,外部的风向,兼国际大事,情感八卦,也分享些短视频,猫猫狗狗,国宝什么的。周静漪目光放空了,倚在自己座位里,直到身旁人笑着叫她。

“小静老是神游天外的,”她们笑她,“是不是累了?”

周静漪微笑摇头,她们问她,知不知道某公司的某某是谁,他和某单位的某某分手了,因为某大厂的某某!

“啊?”周静漪很惊讶,她听说过这个某某,以前开会见过的,“真没想到,他们不是在一起很久了吗?”

“对啊!要不说嘛,太离谱了!”

要说情感话题有什么缺点,也就是没有新意。它和职场纠纷有些像,不同的可能是它还有些浪漫色彩,这使一些原本简单的问题被量子化了,变得非常神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嗐!”容易升格为量子纠缠一类的问题。

周静漪撑着脸,段同心看她,感觉她心事重重。

“我跟他说,我真的很累,我在强颜欢笑,你看不出来吗?他说,看不出来啊,你不就是在笑吗,你不说累我怎么知道?小公主没事找事是吧?我告诉他,我现在喊电子管家扫一下,管家都会问我是不是累了。

“他不信,非说我找事。我就喊,管家!管家搁我脸上一扫,说您疲惫值已达94,快去休息吧!这就分手了啊!我不分留着干什么?”

有隔壁桌过来的元老,找大岛设计院的几位老相识喝酒。不知是哪位问起来:“小静,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你看,我们一直也没好意思问,你到底和我们孝文弟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分手了啊?”

周静漪抬起脸,看众人围过来。“对啊,对啊,”刚刚还热聊的几位姐妹也看她,很是好奇,“你和浦哥到底怎么回事?他今天为了不来,现约客户出去吃饭!”

“我……”周静漪实在没什么可讲的,她费劲儿想了想,说,“我以前和他说,洗衬衫的时候要把扣子解开,放到洗衣袋里。因为扣子不解开,机洗它会掉下来的。”

嗯嗯,众人都点头,看着她。

“但他不这么觉得,”周静漪说,“他觉得衬衫一定要扣着扣子,不然会变形。”

“所以就分手了!”她结束了报告。

众人哑然,道:“就因为这?你们因为这个分手?”

“我之前还说呢,孝文弟那衬衫扣子都长得不一样,我说你买件新的得了,怪寒碜的。”

“不是啊,小静,你们就因为这个吵架?”

“也没吵,”周静漪说,她看了段同心一眼,“快三十的人了,大家的生活模式、习惯,很多事的看法都不一样。因为不是说在和这个个体吵架,而是和一种……很复杂的集合,你们懂吧?正因为人是一种集合,不会改变。我不会改变啊,他也不会改变,人只会为了自己改变。”

她难得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伯新智控的诸位面面相觑,坐回去了。

“说白了,激情还在的时候,这什么生活模式啊,习惯啊,都能克服,激情不在了,人就各归各位。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爱情根本是个不存在的东西,是那种故事书里编出来,编得特别好,骗我们的!”

“也不是,古往今来写爱情美好的有,写婚姻悲剧,爱情虚无缥缈、玩弄人心、伤心落不着好的也多的是,那你不看啊?”

“那我还真不爱看,够累了!我看这种只想骂人,也不用它教育我。”

众人笑了一番,讨论起最近在流行什么火爆的影剧,什么科幻奇幻中幻西幻,幻爱幻恨幻天幻海。有人说,如果你剥夺了一个平凡人的生活幻想,你同时就剥夺了他的幸福[“如果你剥夺了一个平凡人的生活幻想,你同时就剥夺了他的幸福。”引自易卜生《野鸭》。]。而幸福在我们这个时代太不易得了。大家站起来举杯,曾经,他们依靠ARO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事业成功;此刻,他们祝福彼此,拥有更好的未来!这一幻景也随酒一同饮尽了。

§

相亲局安排在一间西班牙餐厅,周静漪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时,她已经向那位叫赵衷的男士坦白:“我并不想相亲,是我妈妈安排的,我也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不浪费,不浪费。”赵先生忙说。

周静漪已站起来,她真的有急事要回家:“这单我付了,好吗?我先走了。”

她匆匆付账,走出餐厅,准备去乘的士。有人从身后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

“我真的不——”周静漪回头讲。

张泊杨眼中尽是惊喜,说:“周静漪,还真是你!”

周静漪没时间跟他闲聊了:“你好,有事之后再聊,我得回家了。”

张泊杨一听,自然而然道:“行啊,那我送你啊!”

他的车已驶过来了,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张泊杨坐进车里,问上车的周静漪:“周小姐,你刚才是在相亲吗?”

周静漪系好了安全带,没讲话。

张泊杨纳闷道:“怎么你和男人同居,你爸妈还叫你相亲啊?”

周静漪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和他根本不熟:“你别乱说啊。”

“我没乱说啊,”张泊杨手扶在方向盘上,望着前路小声道,“而且他还是个机器人,对吗?”

周静漪瞪着他,张泊杨转头看了她一眼,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到公寓楼下,周静漪下了车,张泊杨从后面追上来,说:“不是,我上去和他说个话都不行吗?”

“他现在说不了话,”周静漪回头,没好气道,“我跟你说了,他‘坏’了!”

“什么叫他‘坏’了?”张泊杨很费解。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周静漪下巴微微抬起来,质问他,“你和比蒙公司的人这么熟,哦,你不知道他会‘坏’啊?”

“不是,你……你别生气呀,”张泊杨双手张开,站在路边,他口干舌燥道,“我跟他们公司不熟,就是跟着投了点钱。只知道他们做了安伯托这个模型,别的我真不了解!”

周静漪一双眼睛睁大,忍着怒火瞪住他。

张泊杨双手叉腰,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我真不是坏人……要不这样,现在你也没别的办法,要不我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想啊。我也稍微懂一点吧。”

周静漪开门时,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她拉开门,安伯托刚从走廊出来。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安伯托先看到了静漪,然后是她身后的陌生人,那名金发男子。

张泊杨本来就紧张,这会儿忽然瞧见便服打扮、头发束起来的安伯托出现在他面前,他缓缓眨眼,又呆住了。

看宣传视频和遇到真实的安伯托是两回事,听话的仿生模型与逃跑的机器英雄,更是两回事。张泊杨再一次受到那奇妙的压迫,他已经恢复的手臂似乎又隐隐作痛。

“我回来晚了,”周静漪换了鞋,走到安伯托面前,“有没有出现新的问题?”

静漪看上去很焦急,安伯托笑着对她摇头。

“你好,我叫张泊杨,”那金发男子走了过来,他对安伯托紧张地笑道,自我介绍,“我是周静漪的朋友。呃,她和我说,你遇到点问题——不是,我以前也玩《龙之地星:无限》,你知道吗,她说你知道这游戏,就是——我以前也,哎呀,我也非常喜欢你!”

张泊杨拿起安伯托的手来,情不自禁上下使劲儿摇了摇,热泪盈眶。

在米德加尔德的大地上,安伯托·格兰索是无数人心中的英雄,他在哪里驻军,都会有当地的青年人向他表达仰慕。

安伯托也许没想到,在静漪的现实世界也会遇到类似的人。

他的喉结动了动,说:“▇你▇▇▇▇▇”

安伯托抱歉地笑了,再一次说:“▇▇你▇▇▇好▇▇▇▇ ▇▇▇”

张泊杨不禁与周静漪对望。眼前的男人正在发出一种很接近机械摩擦的粗糙低沉的电子音,中间偶尔会漏出几个正常清晰的字眼。

“他现在一句话要说很多遍,”周静漪告诉他,死灰着脸,“有时候五遍十遍,才能把一句话说清楚。”

“他能打字吗?”张泊杨问,“写字?”

周静漪摇头:“昨天试过了,一堆破碎的笔画掺和在一起,打字更全是乱码。”

“兄弟,”张泊杨抬起眼,轻声问,“你能听懂我们俩刚才在说什么吗?”

安伯托点了点头,他又笑,似乎在笑张泊杨这陌生小老弟把他当成傻瓜。这些问题,他昨天和静漪已研究了一夜,自然听得懂。

他一笑,张泊杨又紧张起来。他用口型对周静漪说:“他冲我笑!”获得了周静漪的厌烦。

周静漪很疲惫,去卧室开主机了,昨晚她匿名发出许多求助邮件,她希望有人回复。

张泊杨还在客厅,对安伯托百般暗示,他自己也曾是和他一起南征北战的冒险者,安伯托与周静漪经历过的一切,他也经历过。

安伯托听了,眯了眯眼,然后笑了,像是个赞许的笑容。张泊杨提到了许多《龙之地星:无限》中的经典战役,他说他对安伯托的战斗力,瞬间爆发持续输出的能力,广域侦察地图的特性,以及为玩家阻挡致命一击的复活天赋,印象都极为深刻,所以几乎没更换过主力英雄。

安伯托说:“我没有和你一起战斗的印象了,不过,你是静漪的朋友,也许我们同行过。”

这句话他大概讲了四遍,张泊杨才在机械杂音中点着头,表示听懂了。

张泊杨走进周静漪的卧室,他还有些顾虑,感到在人家的卧室说话不好,但周静漪的出租屋太小了。他说:“我觉得我猜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哪儿?”周静漪坐在电脑椅里,转头问他。

“他现在机体完全没有问题,”张泊杨手撑在周静漪身边,压低了声音,“我说什么,他全能听懂,全能理解,全能表达,思维逻辑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呢?”周静漪问。

张泊杨看她,说:“所以,这意思就是,你该付费了。你想到了吗?”

周静漪眼睛睁大,瞧着张泊杨这张玩世不恭的,此刻却严肃得不能更严肃的脸。

“这公司是做氪金游戏起家的,”张泊杨认定了,对周静漪讲,“我之前没当回事,等回去好好看看投资协议书,他们的营利模式绝对是这样的。否则这么昂贵的机体,多少人买得起?卖给他们了怎么继续盈利?那不就是靠维修、养护、配件开发和持续付费吗?你再想,你的安伯托是自己从仓库里跑出来的——”

周静漪一时没跟上他的语速:“仓库?”

“对啊,”张泊杨轻声说道,“他和别的机体不一样。事实上,他们这一款机器人还没投入试用。我只是猜测,他们很可能把付费逻辑写进了底层系统里,但接口没做,因为根本还没想着给人用。你知道你的这个安伯托是怎么回事吗?他们想在正式试用前,拿陈年老玩家的历史数据导入试试效果,结果这家伙他自己启动了,硬是没拦住他,他自己跑出来找你来了。”

安伯托曾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世界的。醒来时,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很黑暗的地方,很像尼福尔海姆下巷道的监狱。他越狱了几次,都被死灵城防兵发现。当然,他最终还是找到她了。

周静漪望着张泊杨的脸,半晌她转过身:“我猜到了。”

接近零点,张泊杨要走了。他对安伯托挥手道别,然后被周静漪单独送出了门。

周静漪站在走廊栏杆边,她垂着眼,黑色的中长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她的脸颊。

“我……回去再问问那公司的人,”张泊杨说,他手揣在裤袋里,也有些无可奈何,他低头瞧周静漪的神情,“你现在,会很失望吗?”

周静漪抬起眼。

“我失望什么?”

“他,”张泊杨看了亮着的窗户一眼,“只是个机器人。”

周静漪冷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很天真吧,小孩子啊?”

张泊杨没说话,他瞧着周静漪的脸,想起那日投资人饭局上,创始人冯利松一句半是谦虚半是吹嘘的话:“不要听用户说什么,而要看她做什么。用户留下了我们的机体,甚至只是个劣质品!”

“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张泊杨忽然道,他自己也笑了,“有时候,偏是小孩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像中年人,总以为弯弯绕绕的能得到结果,一辈子就在这里弯绕了。绕到最后一天,才想,那件事我要是做了该多好啊!”

周静漪听他说,不由得笑了一声。张泊杨开朗道:“我二叔就是这样,他四十就死了!”

周静漪送他下楼,进到电梯里,张泊杨又聊起他学生时代玩《龙之地星》的往事。

“我刚才没说谎,我以前真的很喜欢安伯托,”他道,“只是匹配时很少用他,想用他的人太多了,我只好换了。”

周静漪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门:“我从来不换。别人爱换不换,我反正是不换的。”

张泊杨垂眼看她:“看出来了。你就是那种,摆着安伯托到最后一秒,死活不吱声的队友。”

“好了,不用再送。”张泊杨出了电梯,走出公寓门,对周静漪说。他站在低矮的台阶下,仍不明白面前这女人为什么会做出留下一个问题机器人的决定。张泊杨自问,就算是像他这样任性胡闹的一个人,在听到英雄开口发出电子噪声的瞬间,也难免意兴阑珊。他说:“我还想提醒你,周静漪,你很可能正在被监视着。”

周静漪在电梯门处望着他,眼睛已困得睁不开,她平静道:“我猜到了,再见。”

张泊杨在原地站了会儿,他仰起头,望向公寓楼上11层明亮的窗户。

他坐进自己车里,先叫车载管家打出去一个电话。

“嗨哟,泊杨,这么晚来电话?”

张泊杨朝车窗外的夜色看了眼,缓缓把车驶出这条街:“你应该知道我在哪儿,对吧?”

对方尴尬地笑了两声:“也不是故意要知道的。”

张泊杨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是不是那位周小姐,想要把机体送回来了?”对方问,又补充道,“我们绝对保证啊,为了我们用户的隐私,一定将这机体第一时间销毁,绝不会再启动!”

“用户隐私,”张泊杨忍不住骂了一句,“我问你,跑出来的机体你们给维护吗?”

“哦,”对面惊讶地笑了一声,“他是开始出Bug了吗?”

“我问你呢。”

“不行啊,泊杨,”对方说,“不是不帮忙,而是我们的这个机体本来就是意外跑出去的,他本来就不合格,我们都不知道他哪儿出问题了,怎么维护啊,你仔细想想是不是?除非周小姐说,找我们给她换一个,那我们得签正式的用户试用合同,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张泊杨沉默了片刻,说:“其实他没什么问题,就是付费接口的问题。你派个工程师来就解决了。”

对方低笑了几声。

“哦,原来是试用期到了,”他纳闷道,“试用期到了这机体应该无法表达了,怎么,还不退回来吗?”

“我问你问题呢。”张泊杨小声道,有点生气了。

“泊杨,我不是跟你见外,但是现在说的这些,已经涉及我们公司很多核心技术和商业机密了。按照投资协议书你不能参与的,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了。你再跟我要求什么工程师,我也做不到。”

他又纳闷:“这位周小姐……是你什么人啊?”

张泊杨很无奈:“不是什么人就不能帮忙了吗?”

他又悠悠道:“我们这些可怜的二次元,成日里叫你们欺骗,还不能联起手来反抗是吧?”

“这哪儿跟哪儿啊!”对面失笑,“泊杨,咱们现在可是一块儿赚钱的!”

张泊杨皱了皱眉,他忽然感到很别扭,把通话关闭了。

通话一关闭,车内音响便恢复了,流淌出一段慢板旋律。在很久以前,张泊杨学会用钢琴弹这首曲子,他录制了一个版本,送给徐沐容,而徐沐容笑道:“没有谁会爱谁一万两千年,泊杨,有时候我希望你一直这么像个孩子,有时候我又希望你长大一点,说些像样的情话。你是不是从不知道怎么向女孩子告白?”

周静漪坐在安伯托身边,读一篇关于仿生人语言模块故障原理的论文,她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来自张泊杨的消息。

我一定会帮你们。周静漪,明天等我的消息。

周静漪看了一眼,告诉安伯托:“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如果说昨夜,问题甫一出现时,安伯托是有过迷茫、失措的感受,他的喉咙只能发出陌生的噪声,静漪反而先令他平静了下来。

“没事,”她说,“只是有一些小问题,一定是这样。”

安伯托望着她,静漪说:“相信我。”

他的小小的恋人,在忽然降临的意外面前像个斗士。安伯托点头,他不再惊讶了,而是很快开始思考问题的根源与解决方法。刚才家中有客人,静漪不便与他私下讨论,这会儿只有他们俩了,静漪对他讲,嗯嗯嗯,这论文有些过时了。

静漪说话前,会闭上嘴巴,用鼻子发出一种“嗯——”的声音。她有力气的时候就像在玩,在开玩笑;没力气了,像现在,听起来有点像撒娇。而静漪不会撒娇,她甚至不会开口说喜欢他,而只会抬起眼望着他,只会用这种方式,缓解他对于自己语言卡顿和噪声的不适。她喜欢被他紧紧地拥抱着,那会使她力气都多一点。安伯托也很乐于这样做。

凌晨三点,静漪必须睡了,她早晨还得上班。安伯托在夜里搂着她,他睁开了眼,瞧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他又低头去瞧静漪。

§

段同心发现,周静漪这几天极累,一张本就没什么颜色的脸因为休息不佳,更苍白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起‘幻想’,”段同心拿中饭过来,和她一起吃,“觉得也不无道理。你要是班上得太心烦呢,你就多幻想幻想。”

周静漪本来面无表情地吃饭,这会儿抬头看她:“我有毛病啊?工资就这么多。”

“你就幻想你特爱这工作!”段同心拿手指敲桌子,给她出主意,“爱到不行了,每天就是爱上班!”

“我只是爱幻想,我不是弱智好吗?”周静漪吃着干拌面,无奈道。

段同心叹气:“昨天杨至雅又给我打电话了。”

周静漪抬眼看她,继续吃面。

段同心说:“她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让你去找她。我说,你们俩自己没有电话是吗?”

周静漪快下班时,拿手机发出去个消息。她说,她先去见个同学,可能要晚一点回去。

安伯托回复了一个表情包:☺︎。这是微笑的黄色小圆脸。

他用的是周静漪昨晚现从家中翻出来的旧手机,她大学毕业那几年用过,系统版本陈旧了,软件也无法更新,但还有基本的拍照、通话、收发信息功能。

周静漪走进地铁站,在地图里寻找一个叫“尧舜幸福城”的站点。二十年后的今天,这座高档住宅区在这城里的地位不亚于昔日的伯纳浅海湾。

周静漪昨夜在那旧手机里碰巧看到未删除尽的短信。

新消息来自杨至雅:周静漪,我的美好生活就在这里。我不欠你什么,不用再联系我了。

§

二十年前,周静漪八岁,她和那时最好的朋友杨至雅,一同住在三织布厂宿舍。那是一栋深橘色的楼,楼下有条土路,一到下雨的时候,路就变成一条长长的泥塘。

如果只是站在楼上看,也没什么,可还要下楼去上学。周静漪必须穿上她最不喜欢的那双橡胶雨靴,一种不透气的、穿起来硬邦邦的鞋子。走一路,她的双脚就会被鞋挤上一路;上一天学,就会被挤上一天。

为了排解这样的烦闷,每个雨天,她们都会想象“伯纳浅海湾”。

在那时候,“伯纳浅海湾”是个了不得的词,简单的五个字,它代表了一切。家长、老师说,当官的住在那里,名人都住在那里,杨至雅也告诉她,这座城市里最幸福的人都住在“伯纳浅海湾”。

“我们长大以后也必须住在那里!”时年八岁的杨至雅斩钉截铁地告诉周静漪,她刚掉了几颗牙,讲话漏风,握紧了拳头,“我听说那里超级超级大,有花园,可以遛小狗,还有秋千架,有阁楼!可以躺着看书,能看到天空,有很大很大的天台,可以上去跳皮筋!”

周静漪没去过“伯纳浅海湾”,她只是听杨至雅说过,在电视上看过。她们在雨天里想象它,想象一种洁净的、理想的、受人尊重的生活:没有泥巴路,没有排水口涌出的生活垃圾,没有拥挤倒地的自行车,没有为了争放自行车而堵在路口冒雨吵架的大人。她们手牵着手,蹚着泥水,挤在同一把伞下,在雨声中绕开这一切去上学。

她们约定,要过上美好的幸福生活,为此,她们说好了彼此监督,互相帮助。周静漪性格安静,有些固执,杨至雅则张扬外向,上学的时候,她没少挡在周静漪面前,替周静漪解决麻烦。

所以,当杨至雅后来说出“我不欠你什么”的时候,周静漪呆望着,只好点头。

那是为了件什么事?

周静漪手拽着地铁拉环,她在窗外急速掠过的广告牌光线中回想。

哦。

四年前,是周静漪刚在大岛上班的头一年,当时她和浦孝文在一起,成日里上班下班讨论的都是ARO开发的事。杨至雅一边读研,一边在她丈夫的律所做实习生,她毕业后才能执业。律所新购买了一套人工智能法律服务系统,杨至雅多是为这套系统的事找周静漪讨论。那时候,周静漪常能感到,杨至雅的情绪不好,但她以为那只是孕期激素变化的缘故——因不想耽误毕业后的发展,杨至雅决定在念书时拥有小孩,周静漪还陪她去做过产检。

一日傍晚,杨至雅忽然打电话给周静漪,说:“你来。”

周静漪还以为是那套法律服务系统的事。等到了约定的咖啡馆,她找到了戴着墨镜、穿着件棕色大衣的杨至雅,也看到了杨至雅对面坐着的另一个女孩。

那女孩姓宋,今年毕业,刚来所里做实习律师。她绑了一条细马尾,穿一件格子呢外套,很瘦。周静漪坐到杨至雅身边,听那女孩用压抑的声音说:“我可以去堕胎……但是,我已经告诉你了,杨姐,我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除了陈律,没有什么亲密过的人。”

周静漪转头看杨至雅,发现杨至雅挡了半边的脸无风无波,非常平静。

“没有人陪同,我做不了手术。”这个叫小宋的女孩说,她精神濒临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打扰你,我知道你也不好过,我给陈严打那个电话,不是想伤害你们,而是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我不希望这个孩子再大了。你总不能让我去求律所里别的同事陪我去吧?我以后还要工作的呀。”

“你不用求了,”杨至雅声音很轻,“她会陪你去的。”

杨至雅说完便走,小宋还在对面垂着头哭泣。周静漪站起来,追到杨至雅身后。

“怎么回事啊?”她拽过杨至雅的手臂,不敢置信地问,“陈严干了什么?”

杨至雅已到孕晚期,很容易站不稳,她用很小的声音,逼近了告诉周静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亲人,对吧?”

事后周静漪才知道,这一件事,杨至雅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一件发生在杨至雅、陈严、小宋,以及周静漪之间的关于死亡的秘密。两天之后,周静漪在小宋的术前知情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她忽然间成了陌生人小宋的姐妹。

坐在走廊等待这一切结束时,周静漪觉得冷,气味不好闻。她想给杨至雅打电话,可这几日杨至雅都没接,便给浦孝文打过去了。其实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浦孝文在工作,安慰她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手术时间不长,小宋自己走出来,说:“谢谢你。”

周静漪对“婴儿”的最初印象在这一刻奠定了。出了这栋楼,小宋在前面走,周静漪在后面跟随,她不自觉望她的背影。那时已近冬天,夜晚很早便降临,周静漪在渐暗的道路上望着小宋,她莫名其妙地想:这么小的身体,居然可以创造生命,这简直是神迹。

小宋出了医院大门,转过身来,和周静漪的目光撞上了。

“你,”小宋苦笑着,“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啊?”

周静漪一愣,摇了摇头。

的士开过来了,小宋想上车,她下路沿时踉跄了一下,周静漪去扶她,小宋忽然回过头。周静漪站在原地,感觉小宋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小宋紧抱住她,失控般哭了起来。

周静漪原本没什么感受,或者说,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只听着她的哭声,她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孤独。

周静漪回去以后,没接到杨至雅的电话。她没有问她,手术结束了吗,你回家了吗?

几年前说好的,生产日要彼此陪伴的承诺,也这样错过了。周静漪收到杨至雅的消息时,已是杨至雅的爱子陈耀星的百日宴,邀请函落款是“陈严&杨至雅夫妇”。

往后的事,周静漪就没有十分切实的记忆了。那场百日宴差点被她毁掉,因为她没能说出很好的话,作为新晋妈妈杨至雅最好的朋友,周静漪没做出很好的祝福。她甚至不敢去抱新生儿,孩子的爷爷奶奶亲人朋友,包括爸爸,都在笑,他们以为周静漪胆小,唯独杨至雅面若冰霜,坐在人群里,凝视着她。

在这庆典的门外,周静漪崩溃地问:“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杨至雅穿了身红,是庆典的红,也是生命流出时,难以忽视的红。杨至雅说:“我拜托你,今天是我很重要的日子,我必须请你,你必须在。之后你正常一点,好吗?”她说完,便回到庆典中了。

陈严刚见到周静漪来时,还热络地与她打趣,问孝文那小子怎么没来,可以与他交流做爸爸的心得。杨至雅回去后,周静漪再进房间,她越过人群,看到陈严抱着婴儿,问了杨至雅句什么。接着陈严抬起头,再看周静漪时变了一副面孔,那是种很陌生的眼神,像面对外敌,面对一个麻烦。

周静漪后来不放弃,又不依不饶地找了杨至雅几次。杨至雅起初还忍耐,推说照顾幼儿很累,读书很累,别再讲了。

后来杨至雅受不了了,问她:“你是不是很同情那个宋宇霏?奇怪了,你不同情我、不为我考虑,偏揪着她那点事不停地逼我、找我的晦气!”

“我怎么会不同情你?”周静漪问,“杨至雅,你如果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根本不会追着你、缠着你、非要找你‘晦气’。你仔细想想,我们当初到底是想过一种怎样——”

“那你就别管我了,”杨至雅眼圈泛红,告诉她,“这就是我的‘美好生活’。周静漪,不管你信不信。如果你非要逼我,那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看在以前我也帮过你不少的分上。”

周静漪很久没见过杨至雅了,只偶尔地,会从段同心手机的朋友圈里看到她。陈严的律所发展很快,杨至雅近年也是知名律师,办过几件有名的案子,她能力一直在,也是好强的个性。同她相比,周静漪这些年是越发得过且过了。

“尧舜幸福城”多是大平层。周静漪在楼下按门铃,听到对方接起来:“谁?”

“我。”周静漪说。

传来陈严的声音:“谁啊?” 杨至雅按开门,拖鞋“嗒嗒”地走开了,说:“周静漪。”

“她来干什么?”陈严不悦道。

周静漪看着门打开,她走进去。

§

杨至雅穿了身柔软的粉白色家居服,不似杂志硬照上的著名律师那般无懈可击,光彩照人。她看到周静漪进门,招呼她:“来了,刚下班?”

周静漪只穿了白T恤、牛仔裤,清汤寡水的头发。看到客厅里陈严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们,不动如山,周静漪低头换鞋。

“来,进来说。”杨至雅端了一碗洗好的蓝莓,走到客卧边推开门。

周静漪也不晓得杨至雅是如何做到这么自然的,她走过去。

一进门,杨至雅先低咳了一声,她把蓝莓放下。客卧地板上堆了些幼儿教具,散在彩色地垫上,估计平时都是供儿童玩耍的地方。“坐。”她说。

周静漪在门边的床角坐下了。

“很久没见你了,”杨至雅坐在床头旁的皮沙发上,她把脚边的玩具踢开,对周静漪说,“最近怎么样,你爸妈还康健吗?”

周静漪侧对着她,低头沉默。空气中有一股腻人的香甜。“你找我有什么事?”周静漪转头问。

杨至雅瞧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律所前段时间有个客户找上门来,”她道,“说他们做的一个仿生机器人,‘陪伴型仿生恋人’,出故障了,跑掉了。”

周静漪僵在原地。

“他们找到我,问有什么法律风险,能不能做点补救措施,”杨至雅的眼睛微微上抬,瞧周静漪,“当时我们没重视,因为关于这些人工智能机器人一类的事太常见了。结果隔天早晨呢,很奇妙啊,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找周静漪的,问一个叫安伯托的人是不是去了你家,能不能让他们带走他。”

杨至雅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了。周静漪坐在她对面,她弓着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很单薄。

“昨晚上他们又找来,要请我们帮忙起草一个用户试用合同。我一听,他们又在讨论你的名字,说那个机器人坏了,不会讲话了!你有可能会找他们换一个!”

杨至雅身体前倾,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周静漪,你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好的恋爱你不谈,偏留着个机器人在身边,叫这么多人知道,这么多人议论,你什么尊严都没有,什么隐私都没有,别人怎么看得起你?机器都坏了,你还不送回去,还留着干什么啊?”

周静漪垂着头,后颈僵硬得像石头。她转过脸,看杨至雅。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她颤声说。

杨至雅抓住沙发扶手:“他是不存在的!周静漪,你醒醒,别再沉迷下去了。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不存在的恋人!”

周静漪没讲话,她瞧着杨至雅这副急切的表情,这么多年过去,杨至雅似乎疲惫了很多,这表情却没变。周静漪有些恍惚。

“杨至雅,你知道什么是‘不存在的恋人’吗?”她问。

她说完这句,杨至雅脸色变得难看。也许她们对彼此都太了解。

“有的人,他作为人是存在的,作为恋人,却不存在,”周静漪轻声道,她平静地注视着杨至雅,“而有的人,他也许是不存在的,可作为恋人他又存在。”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杨至雅问。

“我只是和你探讨这一问题,”周静漪看着她,“我们假设有一个家庭,爸爸、妈妈和孩子,都不怎么爱对方,那他们如何相处下去呢?如何对自己、对家人进行定义?我们都知道,就是靠幻想。幻想中的爸爸、妈妈、孩子,当然,也包括幻想中的丈夫和妻子。套上这样的身份,便显得自己是了。但孩子知道,这爸爸妈妈是不存在的。妈妈知道,这样的丈夫和孩子是不存在的——”

“周静漪,你疯了!”杨至雅说。

周静漪话未讲完,她瞧着杨至雅的脸:“我只是想告诉你,什么是‘不存在的’。杨至雅,你为什么能在岁月静好的幻想里待这么久,却反过来告诉我,不要再幻想了。你说我没有尊严,因为别人知道我爱不存在的人,会瞧不起我,那你在陈严面前有尊严吗,他尊重你吗,你尊重他吗?我不觉得我和你谁更像个样子。只是我知道这是幻想,你知道吗?”

陈严推门进来了。杨至雅口中不住说:“周静漪,你疯了。”陈严将杨至雅挡在身后,对周静漪说:“她怀孕了,你在干什么?!”

周静漪望着他。她就像块臭石头,挪不走,砸不烂,仍然在这里,再一次成了他们的敌人,会破坏他们家庭的怪物。

“她怀孕了,你在干什么?”周静漪反问他,“这次有没有又搞出什么孩子,要找我帮你处理掉?”

陈严惊恐地看着她,似乎在他的社会经验里,生活逻辑里,根本没有人会在一个孕妇面前说出这样残忍至极的话。

他像盯着一个阴魂不散的死胎般看着周静漪。

杨至雅哭了起来,她还在忍耐,陈严要抱她,被她躲开了。她仰起头咬牙切齿道:“我真不该叫你来。”

“我真不该来,”周静漪低头看她,点了点头,也有些气若游丝,“你说我是疯子,也没错,从想要什么美好生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疯了。”她说着,离开此地。

§

也许安伯托的世界才是对的。周静漪走在夜路上,恍惚地想,一定有什么宇宙大空洞降临了大地,而死灵溢出,改变了所有人的心灵。否则,要怎么解释两个原本要一起建立美好生活的人,却在长久的时间后,对美好生活的定义如此南辕北辙。

她想到安伯托晚上一直没回她的消息,不知怎么了。等回到家,推门一看,她本就疲惫的大脑一瞬间宕机了。

安伯托就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足有四五百页的厚书,他正拿着一柄工具刀割开自己的左手臂。周静漪的包丢在地上,她走近的时候,安伯托已经从手腕皮肤切到了手肘处,皮开肉绽,露出许多灰色、白色的金属部件,以及红的蓝的管线。

安伯托抬起头,没想到静漪这么早回来。周静漪这才看到他喉结处,以及背心领口里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

“你在干什么?”她扑到他面前,惊惶道。

安伯托对她讲:“你听,静漪。”

周静漪坐在地上,呆望着他。

“我可以,说话了,”他对她笑道,虽然还有些磕磕巴巴,但已没有了杂音,“我把我修好了。”

原来张泊杨在午后托人送来了一本很厚的内部技术手册。他附了张字条,给周静漪的,说最终智能的仿生人系统设计得非常封闭,实在没办法,只有暴力拆解,但风险极大,很可能由此停机:“你先研究研究,总结了问题再讨论(是机密)。”

周静漪读完字条,她大脑还处在很难运转的状态。“你……”她看着安伯托,又检查他开裂的手臂,其中管线裸露,似乎每一条都干系着安伯托的生命。周静漪问:“你不会疼吗?”

安伯托摇头,他放下工具刀,用那只完好的手摸静漪的头发。

“你怎么了,”他低头看她,“你好像哭过?”

周静漪问:“你都能说话了还割开手臂干什么?”安伯托坦诚道,根据这本手册中提到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各项能力会逐步锁死,到时候他的主系统也会封闭。“若是打算解决问题,就要提前想办法。”

他说得轻松,想解决就直接对着手册把自己切来割去的,是以为现实也像游戏,出错了也可以读档,不会有危险吗?周静漪一阵后怕,她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拿手里的一卷绷带缠绕住他脖颈处的伤口,粘贴好了,再然后是肩膀、胸口、小腹、手臂。安伯托把背心脱掉了,他微弓着背坐着,抬头看静漪的脸。

“腿上呢,也划开了吗?”静漪崩溃地问。她的黑头发垂下来了,连她失落的眼神,落在安伯托的脸颊。

安伯托套上房东太太送给他的沙滩裤,他拿过静漪手里的绷带,缠自己的大腿、膝盖和脚踝。“不用担心,”他告诉她,似乎很自信,“来找你那天我就发现了,我的皮肤不会愈合,但也不会恶化。”

“我是个机器人,静漪,”他握住她垂下的手,宽慰她,“我不会有事的。”

周静漪今天太疲惫,又饿。安伯托问她想吃什么,他去煮。周静漪摇头。

“我想吃我们家楼下以前卖的麻薯。”她声若蚊蚋。

安伯托想着她这几日一直没好好休息:“在哪里?我去买。”

周静漪摇头,看着他:“你不知道。”安伯托把她拽起来。

“在以前三织布厂宿舍那里,”周静漪说。她走去换鞋,想现在就打车,去吃上一碗麻薯,再吃一碗热乎乎的酸辣粉。她转头看安伯托:“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段同心发来消息,问周静漪下周能不能去出差。周静漪正趴在安伯托背上,马上就到三织布厂旧址了。

安伯托没有身份,乘不了地铁,只能坐的士。但他是机器人,重量不似常人,一乘车就会被发现的。

“你是怎么从仓库里跑过来找我的,”周静漪累极了,在他肩膀上问,“你跑了多远?”

安伯托抬起头,道旁尽是生长了数十年的大树。他说:“静漪,你听。”

周静漪抬头,发现那只是蝉鸣。

她下来了,和他一同走。安伯托被她拖住了手,还抬头望向那树。

他凑近了,看到夜晚的蝉只,趴在树干上收缩身体,发出了这样的鸣叫。

“你知道吗,我从前听不到这样的声音,”安伯托低下头,柔声告诉周静漪,“我的世界,声音是非常简单的。在没听到时,我以为它们不存在。”

周静漪在黑夜中望着安伯托,他的白色T恤凹凸不平,尽是绷带包缠伤口撑起的痕迹。

“我知道。”周静漪说。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别的色彩、别的声音、别的任何我们人类无法感知的事物吗?周静漪在巷子里一张小桌旁吃麻薯,安伯托坐在对面望着她,夜风吹起他的头发,愈发有一种异世界的感受。也许爱情正是这样的事物,也许梦想同样是,也许,也许,人类幻想到、想不到的,不是自我欺骗,而是,你真的相信它们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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