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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英雄之路不存在的恋人 作者:云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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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静漪这天早晨收到一封邮件,发信人自称是最终智能机器人技术研发公司的公关副总监Martin。他在信中称,几个月前,最终智能数据库遭到了外部攻击,很遗憾地导致了一些用户历史数据被篡改,错误投放至意识培养程序,进一步引发了实验用机体走失事件。 对于这一突发情况可能给您造成的困扰,我们深感抱歉。目前,实验机体已走失月余,他的试用期已过,各项功能将强制性关闭,届时可能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风险。为表诚意,经公司内部商议决定,为您提供以下两种处理方式: 一、我们将派人上门回收实验机体,并对他走失期间对您造成的各项损失进行赔偿。您将同意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二、我们将派人上门,为您更换系统稳定、功能完整的优化实验机体。您同意签署一份用户试用合同,正式成为我公司旗下机体的优先体验用户。未来机体上市后,您将自动获得白金级订阅用户的一切尊享权益…… 周静漪草草看了一遍这封邮件。院里刚刚开完了晨会,会上,又有几个部门小组被宣告裁撤了。周静漪作为ARO系的一线员工,深知随着人工智能的更新迭代,将有多少“经验”不再是“经验”,多少“技能”不再是“技能”。她坐在桌边,望着那些老伙计离开的身影,一语不发。 窦院长还在会上特地表扬了设计组的副组长叶晶,说是六月份的建筑智能大会要开了,大岛与国内几家ARO系的设计院要做一场联合汇报,这都五月中了,设计组负责人还没把演讲报告交上来。 如果不是叶晶与甲方丹柏集团近来一直在沟通,还就如何为ARO设计更细致的甲方辅助工具,以渗透更多上下游需求为题,总结了一份备忘录交上去,设计组真要无稿可交了。 周静漪作为设计组二把手,本不负责这类报告工作。现在有了叶晶这勤快人,更犯不上找她了。但窦院长似乎对她的沉默很不满意。 “点你呢,”段同心凑过来,小声对周静漪道,“专心点。” “报告你自己不弄?”周静漪小声嘀咕。 “我早跟窦院长说了,这周四从施工单位回来了我就交,”段同心悠悠道,她目光转过去,与也在打量她们俩的叶晶对上了,“窦院长没完了。” 会议结束前,段同心起身讲了下周的工作计划。她说这一届建筑智能大会非常重要,在ARO这个赛道,大岛一步也不能掉。“我们之前已经与伯新智控方面沟通过了,他们下一步将针对目前施工单位普遍无法适应ARO的要求、造价、工期失控等老问题,进行优化。这也是这届大会的一个主题。本来这周二,组里也要去现场提供技术服务。他们那边现在闹得也很凶,工人意见很大,我已经安排了周静漪带着小孙、小穆一起去,就施工方的声音、现场真实的需求,做一个考察和调研。”段同心说到这里,貌似不经意地抬眼看了下叶晶,“当然,叶晶的工作做得也不错,到时候再补充到发言稿里。窦院长还有什么别的意见需要补充?” 挺好,很好啊。窦院长看她,非常满意。 散会后,周静漪才看到那封最终智能发来的邮件。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扶住头,听段同心在她身边笑道:“刚才叶晶那眼神,看见了吗?她得气死,谁让伯新智控的饭局她不肯去,我还真告诉她了。” 周静漪站起来,像拿公文包似的拿起电脑夹在胳膊底下,她实在不想参与段同心与叶晶之间的斗争。“我这两天真有事,你非得让我去?”她问。 因为平日里少见周静漪这样子,任谁见了,恐怕都以为她在装可怜。 “你说说这个月你哪天没事?”段同心坐在会议桌边,抬头纳闷地看着她,“也就是现在没那么忙了,搁以前天天加班那时候,你有这么多事吗?” 周静漪也不讲话。段同心看了眼窗外升起的太阳,叹气道:“去项目工地走走,就当锻炼身体了。你别天天闷在家里。我真希望你能高兴点,精神点,啧……不知道你成天想什么。” 周静漪一下班就冲回家去,进门时听到浴室里有水声。她没等换鞋,跑到浴室门口,看到手拿着花洒正冲洗头发的安伯托。 她夺过花洒,急忙关掉了水:“你忘了你身上有伤,进水了怎么办?” 安伯托眨了眨眼,看到她了。水沿着他柔顺的白发往下流,他笑道:“我贴了防水胶带。” 他指指自己身体的多处伤口,都有听她的话小心处理。 原来,今天下午房东太太又来看安伯托了。她说她有段时间没见小安,怪想的,这不夏天要到了,小安能不能帮她装一下中央空调的滤芯和吊顶。 对于安伯托来讲,这本是小事,可他现在常有卡顿的症状,不仅是语言表达上的,行动也不再自如。他在家跌倒已有四五次,这还仅仅是周静漪亲眼见到的情况。 虽然安伯托每次都说,他是机器人,不会痛,不会有感觉。周静漪并不相信,一个这么大的家伙忽然摔倒,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我不知道吊顶上有什么,”安伯托对静漪解释,他窝在沙发上擦头发,静漪要帮他擦,他便垂下头,小声道,“很多东西掉下来,一些毛絮、钉子、断了的电线。”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周静漪坐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安伯托脑袋向后微微仰起,他的淡蓝眼睛里映出了静漪的面孔,只有她。静漪像医生一样观察他的情况。 他的银白色头发擦干了,像刚洗过的短毛猫般支棱起来,静漪没拿梳子,她把手指伸到他头发里,一丝丝给他理顺了。 在安伯托的放松面前,周静漪倒显得紧张,都不像她了。她趴在安伯托肩膀上,被他抱着,抱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开始忘记这几日来的忧愁,久到她又能够“振作”起来,扮作无风无波的样子。 前段时间,周静漪向国内外许多仿生人研究团队发去了求助信,但碍于知识产权的问题,回信多是模棱两可,只有一家在深圳做医用仿生助手的工作坊明确回复了她。 “你知道吗,他们以前是做医疗器械的,”周静漪高兴地对安伯托提起,“他们认识钟小滢!还说认得我的名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你猜,更巧的是什么?” “是什么?”安伯托也笑着看着她。 “他们工作坊的两位负责人是夫妻,女方叫嘉信,她居然认识张泊杨!”周静漪说,眼睛发亮,“你记得张泊杨吗,上次来看你的,他也玩《龙之地星:无限》——” 安伯托点点头。 那封来自最终智能的邮件被扫进了垃圾箱。夜里,周静漪收到了深圳工作坊负责人艾德蒙的回信,他说,已经与学弟泊杨联系过了,目前工作坊核心团队正在英国参加一个会议,他们计划下周回国:“静漪,期待与你们见面!” 周静漪连睡前都还在翻读那本四百多页的技术手册,此前,她只作为建筑师顾问,参与了ARO后期的参数及算法调整,这常令她产生一种幻觉,即她可能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而事实上,她并不了解。不仅是空气般抓不住、摸不着的ARO,也包括了近在眼前、拆解到每个坐标定位、仍令人难以理解的安伯托。这手册就像一本医学诊断书,充满了“可靠性概率”“怀疑”“符合”“待排除”一类的字眼,还有些“总是”“经常”“偶尔”“罕见”,连安伯托的设计者都无法搞清这巨大机体会出现怎样的问题。周静漪感到沮丧。 “如果是在《龙之地星》里就好了。”她合上那手册,坐在床上,抬头对安伯托说,“你记得《龙之地星》里有一个特别大的泉水吗?” 安伯托靠在床头,用静漪大学时那个旧手机打字,测试语言功能。他问:“怎么了?” 周静漪回忆道:“好像就在尼福尔海姆,那个大蘑菇神泉。” “你是说赫瓦格密尔?”安伯托轻声道。 周静漪已记不得这些文案,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西洋传说词语。“大概吧,”她说,“我记得故事主线里刚遇到你的时候,有一段CG动画,好像是其他人都死了,你以为我是外星人,背着我去找那个泉水,在里面泡了好久然后我就复活了,你记得吗?” 安伯托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垂下去了:“当然记得。” 他的蓝眼睛又抬起来,里面映出了周静漪在现实中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可以治疗一切的泉水,是不是?”周静漪问,“只要泡过就好,有这种设定吧?” “没有,”安伯托摇头,笑道,“你记错了,它并不会治疗一切。” “那时候,我随圣殿骑士团赴尼福尔海姆远征,”安伯托告诉静漪,像讲述一段遥远的真实经历,“按照纪律,我们会处理掉冰原上遇到的所有人。当时,静漪你和你的同伴藏在一处山洞里,仍被我发现了,不过,你们身上并没有死灵的气息,所以我没打算处决你们。当时你已失去意识,你的同伴奄奄一息,告诉我你们误入了一条河,河水有剧毒。他求我救救你,带你去传说中的赫瓦格密尔,那会救你一命。” 天已黑了,他俩坐在床上,像分享一个睡前故事。 “在尼福尔海姆的传说中,确实有一汪古老的泉水名叫赫瓦格密尔,据说它是生命之泉,可以驱散死灵。圣殿骑士团一直希望能找到它,从而发现抵抗宇宙大空洞的奥秘,”安伯托平静地讲,这时他顿了顿,“但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包括我。你们提到的剧毒河水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在传说中,赫瓦格密尔的泉水终年不竭,形成了许多条河流,其中一条便有剧毒。我立刻打算去寻找它,你的同伴已没有了气息,所以我背起你,循着山洞深处的溪水朝上游走去。” “然后我们找到了?”周静漪问。 “对,我们到达了泉水之地。”安伯托回想着,他犹豫道,“这里你是有印象的,赫瓦格密尔的泉水确实像蘑菇,它的水面蒸腾,雾气笼罩整座山谷,幻化为一场终年不息的雨,洗涤山谷内所有的生灵。” “我记得,”周静漪说,“你把我放到了泉池里,我记得有许多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毒液吧,随着泉水从我身上离开。然后你就走了。我当时以为你把我放那儿就不管了。” 安伯托轻笑道:“那不是你的毒液。” “那应该,”他仿佛在讲述一个埋藏许久的古老秘密,“应该是我。” “是你?”周静漪没听懂。 安伯托望着她,没有再解释。 传说中,赫瓦格密尔泉水具有抵抗宇宙大空洞的力量,可以驱散死灵。年轻的龙剑士安伯托·格兰索终于寻到了阿斯克团长生前心心念念的生命之泉,被惊喜冲昏了头脑的他大步跨入池水中,想感受这奇妙的力量,却在双腿传来痛楚的那一刻清醒过来。 多年困扰着他的诅咒再一次出现在他耳边。 格兰索,你是尼福尔海姆来的死灵! 我不是。 安伯托忍受着剧痛,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放入了泉水。山谷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安伯托不得不逐步后退,直退到山洞幽邃的暗处。他望着那泉水仙境般的光芒,无法靠近,他想他会死。 “我想起来了,”周静漪瞧着她手机里刚查阅到的资料,抬头对安伯托说,“对!这就是你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死灵的时候。” 安伯托沉默了片刻。“你怎么会知道?”他问。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游戏文本里有写哦,是你远征回去后的日记,”周静漪指着手机屏幕,用一种天真却残忍的语气说,“我可以查到所有游戏里的文本,没想到吧,犄角旮旯的纸条都有记录。” 她又自言自语:“我以前应该看过很多遍你的日记的,太久了……” 这类变态话语,也被她用无辜的表情讲出来。 安伯托坐在原地,眼神呆滞,如同忽然被人洞察了内心、窥见了裸体。静漪靠过来,她意识到这不太好,尽管安伯托已时常把“我是个机器人”这种话挂在嘴边,但显然,他潜意识里始终认为自己是龙之地星世界中的那个英雄——安伯托·格兰索。 “我……我……”周静漪不知该怎么讲了,观察他,“你生气啦?” 安伯托回过神,对她摇了摇头。“没有,”他告诉她,“只是以为你不知道……我想过对你坦白的,但我也不确定我究竟……” “静漪,我不是故意瞒你。”安伯托说。 静漪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她的身体紧紧贴住了他的。 安伯托很意外。 “没事啊,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她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难得笃定的声音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她讲出宛如多年前那个静漪会在信里写到的傻话。安伯托起初惊讶,不由得笑,可她之后那句又使他笑不出了。安伯托在静漪的拥抱中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感受这一刻。 § 周静漪工作的头两年常去出差。那时她资历浅,不爱讲话,窦院长安排她跟着段同心去施工现场见习。她到了现场,与施工单位的人相处还算融洽,当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工头姓吴,他说大岛来的都是有才华的城里小孩,要多加爱护。 他当时的良善态度,与后来在大岛会议上表现出的虚伪形成了极大反差。周静漪是设计组去帮忙的新人,可他连现场材料丢了这种事也赖到她头上,几方人来回推诿扯皮,把一个她夹在中间。 这之后,因着ARO的推行,周静漪再犯不上被施工单位为难。一切回归简单的模型、数字。ARO“解放”了设计人员,却给施工方增加了压力。小到每个焊接点的损耗,大到整个工期,ARO依据“基建大数据”给出统一的数字,不同地市的施工单位情况不同,习惯不同,人员素质不同,施工又常有意外、安全事故发生,现场也复杂,很多时候不能达标就是不能达标。 这次的现场位于隔壁市,周静漪乘大岛派的车,与孙以伦和院里新来的实习生小穆一同前往。他们计划在现场待两天一夜,争取周三晚上回去,这是周静漪向段同心争取到的。 “我跟吴工不对付,”周静漪直接讲原因,“再多待一晚我会跟他打起来。” 小穆问孙学姐,为什么周姐成天这个态度,段组长还能容忍她。 孙以伦告诉他:“态度好没用,能给上司兜底才是真水平。” 包工头老吴专程从自己办公室出来迎接周静漪。他两人凑合寒暄了几句,进屋开会。老吴和他的团队跟周静漪先表了一番诚心,大意是:ARO的普及,给施工方提供了诸多便利,无论是图纸的统一,进度的控制,还是管理的清晰化,都非常好。他们是讲信誉的现代公司,不靠偷工减料过活。 “但是,静漪啊,”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语重心长道,“我们是人,你晓得吧,我们工人是人啊,人会累的,肌肉和大脑会疲惫。你们在办公室弄弄电脑,敲敲代码,我们可是日晒雨淋,什么苦都吃的。我们可以突击给你保质保量按照ARO大数据完成一个项目,但你不能要求我们每个项目都这样做,这不科学!有的地方他施工队有钱,他工人吃肉长大的,有的地方没钱,他工人就吃草啊,这能一样吗?” 他连珠炮似的开门见山讲了一通。周静漪不咸不淡道:“所以我们多沟通,争取ARO今年、明年更新以后,让大家都舒坦点。” 老吴歪嘴笑道:“小静,刚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不咋说话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会做人工智能了是吧,高科技人才了!” “什么人才啊,”周静漪看着孙以伦整理会议记录,她笑道,“打工仔罢了。” 她一行三人,加两个随行的,去现场调研。工人们的想法也大同小异。施工单位以前与业主、设计院合作,好歹有些自治权,调整变更是常有之事。现在ARO一出,迫使上下游一捅到底。包工头以前还能想办法搞些利润空间,现在不仅空间被ARO挤占,施工标准也被莫名其妙地拉高。 如果说推行一种不受欢迎的事物,各方应有反抗的权利。可现在,建筑这夕阳产业能干的活就这么多,从上到下还在推行ARO,唯有适应的人才能活下去。 周静漪夜晚回到酒店,与段同心和伯新智控的人开了个视频会。伯新智控方面提起,他们公司正在研发一套成本更低、安全系数更高的外骨骼设备,接口与ARO适配,可以大幅减轻工人的负担。 “外骨骼他们配了,”段同心说,“主要是法律规定外骨骼一天只能开六个小时,你懂我的意思吧。” 伯新智控方面说:“我们新的电池技术可以保证稳定运行十二小时以上,但需要工人自己解锁。” 段同心沉默了会儿,说:“工人自己解锁,那出了安全事故,不还得工人自己负责?” “所以他们可以自行选择,”对方说,“又想拿满工期奖金,又抱怨ARO要求太高。” “静漪,你怎么看?”段同心问。 周静漪问:“如果都偷偷解锁了十二小时,那ARO的大数据基准还按原本的算吗?” 伯新智控的人沉默了会儿,说他们再研究研究。会议便结束了。 周静漪睡陌生的床总有些睡不着。她在夜里打开手机,同视频对面的安伯托聊天。 “你今天怎么样,”她小声问,“在家有摔倒吗?” 安伯托坐在餐桌旁,也没人需要他陪着吃饭了,他就撑着脸对着视频微笑,摇头。 这似乎是安伯托到这个家以来,他们第一次分开。 “出了什么问题你要及时告诉我。”静漪的脸被屏幕照亮了,她竟然很思念他。 安伯托也许看出了这一点。无端地,他又对静漪讲起了《龙之地星》中的故事。也许他的声音令她心里安稳,也许那些充斥着西洋名词的陈旧故事总令人头昏脑涨,静漪的手落在枕头旁边,她睡着了。 隔天一早,周静漪又去现场,她与工头老吴聊了聊新外骨骼的问题。老吴说,这个叫伯新智控的公司,是不是要一步步把我们整个产业吞掉,先从设计上占了你们,再从施工上瓜分我们。 “应该不至于吧,”周静漪想了想,笑道,“他们吞我们干什么?也不挣钱。” 到下午,大家吃了顿饭,周静漪一行人便要离开了。实习生小穆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忍不住说:“来现场这一趟,和我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孙以伦在后座挨着周静漪,问他。 小穆回头拿手比画:“我以为会是那种,到了现场,看看材料啊,光线啊,色彩啊,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以前的建筑大师不都这样吗?” 孙以伦笑了,说:“你从ARO里不能看吗?不都给你调整好了。” 司机已将汽车驶入城际公路。小穆回头问:“周姐,以前没有ARO的时候,你们到现场来也是这么无聊吗——” 他问完,顿了顿。 “哎,那是谁的车啊?”小穆忽然伸手向后指,“你们看,那车是不是在追我们?” 周静漪抬眼,她转过身。 司机在前面瞧着后视镜,说:“那好像是吴工的车牌啊?” 周静漪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到了后车副驾驶座上的吴工,他正对着手机骂骂咧咧。吴工也发现了周静漪回头,他伸出粗手指遥遥指住了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段同心这时候打来了电话。 “静漪,你们快点走。吴灿急了,他要闹事。” “发生什么事了?”周静漪不解道。 他们的车正在公路上加速飞驰。 “你们走后,不知道谁给吴灿打了个电话,”段同心压低声音,十分焦急,“说你们调研是为了伯新智控去的。伯新智控正在做一套大型施工组合机,一直被人拦着无法上马,因为一旦上了就会把他们这些施工单位全部淘汰——” 周静漪脑中一时空白。“不是,”她轻声说,还回头望那些穷追不舍的车辆,“跟他解释一下不就好了?我不是为这个来的,没有这回事啊!” 段同心说:“这是真的。” “什么?”周静漪诧异道。 “有这回事。”段同心似乎不想多解释了,“你们快走。吴灿给我打电话想威胁我,我已经报警了。剩下的烂摊子交给伯新智控去处理,跟咱们没关系!” 车载系统发出预警:电量不足,电量不足! 司机脸色苍白:“我打算到前面充电站充电的,这怎么办啊?” 他们的车一停下,后面数辆黑的红的车瞬间包围了过来。 孙以伦吓得一声不敢出,周静漪快速发出了一条信息。 张泊杨: 我遇到点事,今天不知能不能赶回去。你帮我关照一下安伯托。 车窗外挤满了不友善的面孔,周静漪放下手机,感觉座位都在摇晃。 “出来!”外面众人喊道,用力敲车门,“里面的,下车!” 孙以伦嗓子里发出短促的尖叫,她抱住头,紧紧靠在周静漪怀里。 “再不出来,把你们的车掀翻了啊!” 周静漪朝窗外走近的吴灿看了一眼,她想了想,把孙以伦从自己身上扶开。“别怕。”她说,推开车门下去了。 迎面一只粗手过来,掐住了周静漪的脖子。她太瘦小,几乎是被人提起来的。“周姐!”关闭的车门里,是孙以伦趴在窗上的惊呼。司机推开车门,着急地想来拉架,被旁边的人一把推到车前盖下面。 “臭丫头片子,你玩我呢!”吴灿大约也是不能把周静漪掐死了,他来回推搡她,把快窒息了的周静漪推倒在地,上前对她连踢带踹,“就你是吧,原来ARO就你这小玩意儿做的,成日里折腾我们不算完,还惦记着把我们的饭碗全端了?”他蹲下身,抓住周静漪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 周静漪眼睛半睁不睁的,连日晒都很少的一张干净脸上沾了许多土,还有血。周静漪看清吴灿的脸。“我没那本事,”她说,“你能不能冷静点……” “叫我冷静?”吴灿说,他抓着她的头往地上摁,“你倒是干点叫人冷静的事啊。” “老吴!她一女的,你别把她弄死了——” “我看把她弄死算轻的,”旁边有人说,“她也没想着给咱们留活路啊。” 周静漪蜷在地上,耳边一阵蜂鸣,这可能和她最近缺觉也有点关系。 吴灿又靠近过来,他也不理会车里坐的那俩小孩,毕竟他没见过他们,周静漪这小丫头片子早年可是真顶撞过他的。他拽住周静漪的衣领,又把她拽起来。 “你回去,告诉你那什么智控公司,”吴灿恶狠狠地逼近她的脸,“敢动爷爷们的饭碗,爷爷我跟他们拼命。” 周静漪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薄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周静漪刚摇了摇头,就被吴灿照脸一巴掌扇过来。 吴灿怒火中烧,就听周静漪告诉他:“吴灿,新技术,是不会消失的。” “你说什么?”吴灿问。 “新技术一旦出现了……就不会消失,”周静漪忍着痛,气若游丝地看着他,“你就算把我打死了,你未来还是要适应它。” 吴灿一双浑浊的圆眼睛瞪着她的脸,就听周静漪问:“你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吴灿不住地摇头,他眼神闪烁,“我要你现在就跟我保证,不会再做那什么什么施工机。我可是知道的,从有了ARO,大岛走了多少人,你以为我傻啊?” 周静漪被他拽着衣领,她哑声道:“你不傻啊……我们这不都,适应着技术在活嘛……”她又笑了。 警察到场的时候,孙以伦已经在车里哭得嗓子哑了,警察把她的手机给她,是她父亲竹北三院孙院长打来的电话。司机挨了几脚踹,倒不严重,不过他还是坐上了车,和意识不清的周静漪一同被送往附近的医院。 实习生小穆带着周静漪和司机的私人物品,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实习以来,他第一次遇到这么恐怖的情况,窦院长和段组长连番给他打电话。 包括周副组长的手机也一直在响。实际上,当周副组长下车,把手机落在车里的时候,就有人给她打过来了。但小穆当时太害怕,他怕手机铃声吸引来外面那群暴徒的注意,他居然拿过周副组长的手机,把来电按掉了。 眼下,周副组长的手机仍然在响,小穆思前想后,接起来。 “喂?周静漪?”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问,“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啊?喂?” “喂,喂,”小穆结巴道,“那个……” 手机里很吵,不时传来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你是谁啊?”对面男人纳闷道。 “我……我是大岛的实习生,跟周副组长一块儿来出差的,”小穆努力冷静道,“周副组长现在在医院检查。” “医院?”对面沉默了片刻,“哪家医院?” 小穆抬头,依照护士站牌上的医院名字念了一遍。 “好,好,我找找……”那男人小声嘟囔,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似的,这时男人突然喊道,“哎,安伯托,喂!你别下车啊——” 周静漪拍完了片子,确认没有骨折,医生为她做了详尽的检查,说是软组织损伤,还有些轻微脑震荡:“你最好留院治疗。” 周静漪扶着床边,下地尝试着走了两步。她浑身酸痛,摇了摇头,虚弱道:“我回家看看再说吧。” 已经夜里七点多,周静漪一瘸一拐地出了急诊病房,发现司机和小穆正在外面等她。 “小孙让她家里人接走了,”司机上前道,“静漪,你也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 周静漪愣了愣,她点头,问司机:“你没事吧,还能开车吗?” 司机摇头道:“刚才窦院长来电话,说伯新智控那边派了车来,接咱们走。” 周静漪听了,垂下眼去,也没说话。 她往电梯的方向走,手扶着墙,走得很慢。 司机与小穆面面相觑,他们都不太敢细瞧周静漪的脸。她长了一张淡色调的面孔,伤口很是明显。这要多久才能好呢? 周静漪挤进了电梯,她倚在角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外冒。 一会儿是,段同心有那么多机会告诉她伯新智控的事,偏到了那时候才说,真够能瞒她的。一会儿是,吴灿那老家伙,连她是哪个单位的都搞不清,居然以为区区一个她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也可能,他就是想找人撒气,发起疯来不管不顾。 小穆忐忑地问道:“周姐,你不用住院吗?” 周静漪发现电梯里的人也都在看她,可能她衣服也脏,头发也乱,脸上都是伤,不像个正常人。 “先回家吧。”她疲惫道。 她出了电梯,从小穆那儿拿回自己的手机,低头想给安伯托发条信息。怎么和他解释呢,周静漪想,若是回家看到她这副模样,他这么聪明,一定瞒不过,但现在周静漪根本不想谈论任何关于她自己的问题。她这么想着,走出了医院大门,外面挤得满满都是人,周静漪不得不站住了。 那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周静漪向后退了两步,就听他们喊:“周小姐,周静漪小姐!” “您可不可以跟警察求求情,把我们家人放出来啊,我们求求您了!” 有医院保安在阻止他们,勒令他们将停在路边的车子开走:“那是自动驾驶车道!不能停车!怎么回事,听不懂是吧?” 人们问,什么什么车道,凭什么不能停,这儿也不让停,那儿也不让停,我们停一下就走! “周小姐,您现在跟我们去公安局好吧?”有人上来就拉她的手腕,着急地哭道,“整个工程队被抓走了一半人,设备租金还交着呢,工程再延期下去我们这些人日子真没法过了——” “现在有个活儿干多难,您大人有大量,理解我们一下!” 周静漪被许多只手抓住了,她想挣脱,但没有力气。被吴灿那伙人堵在车外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害怕,如今被这么多人哭着生拉硬拽,她却开始慌了。 人群之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他一头银白色的乱发被医院门前的灯照亮了。 “静漪!”他叫她。 周静漪听到了,她抬起头,越过许许多多人的肩膀,看到了安伯托的身影。安伯托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被挤在人海中。如果不是发色有异,他乍一看就是人类。 医院保安喊道:“快走!别堵这儿了!把车开走!”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了!”人们喊着,死死拽住周静漪的手,就往停车的方向拖。 安伯托费力挤了过来,挤过身边无数小小的人。那多是些医院的患者家属,还有乘着轮椅的老人,安伯托不敢碰到他们。他大步冲到那群人的车旁,一把攥住那只始终紧扯着静漪不放的手。 对方痛得大声惨叫,浑身发起抖来,安伯托一愣,想起静漪说过人们会很痛苦,他立刻放开了。静漪半个身体已经被推进了车里,这会儿被他带出来。 “静漪!”安伯托关切道。 “你怎么来了?”静漪眼睛发亮,见到他十分欣喜。 她的头发不知为何是乱的,声音却很激动,不似平日总沉默的她。安伯托对她笑了,他想告诉她,他一直在医院楼下等,因为没有身份,他没法到医院里去找她。他想问静漪,你的头发怎么了,脸怎么受伤了,痛吗? 这时,保安远远喊道:“快开走啊!快走开——” 夜色中,周静漪没看到什么,甚至来车也没发出什么灯光。她只感觉身边汽车猛地一震,连带着她也跌倒在地,然后便摸不到车门了。 人们歇斯底里,发出恐慌的声音,朝道路两侧跑去。周静漪问:“安伯托?” 一个小女孩从车底爬出来。她起初没看清,摸到了一个人的脚,还以为是自己的爸爸回来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叔叔被挤在了两辆车之间,他高大的身体凹陷下去了,肩膀不知受到了什么冲击,向后扭曲地翻转,手臂悬吊下来,裸露出内部的骨骼和许许多多断裂的管线。 小女孩吓得“哇”一声哭了,被失魂落魄的家人匆忙抱走。 在网上流传的热门视频里,能清晰地看到这起事故的全过程:当那辆无人驾驶的卡车开过去的时候,除了这个与经典游戏人物“安伯托·格兰索”有十成相似的男青年,没有人注意到它。“安伯托”被大车撞到了身后的小汽车上,他的手在车头撑住了一刹那,肩膀便扭曲断裂。车头碾压他的身体,车前玻璃、塑料、大小零件溅落一地,甚至能看到“安伯托”肢体断裂处冒出的火花。 逃开的人们逐渐回来,他们手足无措,向后合力拖开自己的汽车,眼看着那个“人”落地了。 拍摄视频的人举着手机匆忙奔跑过去,他大喊道:“那是个机器人!那是个机器人啊!” 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已经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那声音并不尖锐,并不高昂,而是浑哑的。她双手撑着地面,对那倒在地上的机器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安伯托,安伯托! § 周静漪醒时,浑身都痛。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输着液,耳朵、鼻子还挂着根输氧管。 她做了个极恐怖的梦,抬起头,发现段同心和张泊杨两个人居然在她床前。他们俩一站一坐,都望着她。 周静漪问:“安伯托呢?” 张泊杨表情僵硬,道:“已经运回去了。” 周静漪呆呆看着他。 “运?”她问,“运回哪儿?” “你家,”张泊杨忙保证道,“我送他回去的,你放心好了。” “为什么?”周静漪问他,忽然带了哭腔,“为什么他会到这里来?” 护士此时进来了,问这一床的病人家属是谁,来签字付费。段同心沉着张脸,跟出去了。 张泊杨手握住病床侧栏,坐得更近,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静漪了。 她看上去完全崩溃了。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小声道。 周静漪下午给张泊杨发去信息,请他帮忙关照安伯托的时候,好巧不巧,张泊杨就在她家里,正跟安伯托在一起。 因为嘉信学姐告诉他,像安伯托这样的高等智能机器人,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许比人们了解的更多。 “所以我就去问他,感觉怎么样……”张泊杨望着周静漪这呆滞的脸,他无奈道,“你不在,他坦白告诉我,他感觉他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 当时的安伯托,用一种温和、平静的语气,说出令张泊杨困惑不解的话。 “静漪在这个世界,有她的另一种生活,面对的是另一种故事,”安伯托对他说,“与其一直试图解决我身体层出不穷的新问题,我更希望能帮助静漪解决掉她的问题。” “她的问题?”张泊杨问。 安伯托点头。 “就像以往无数次的冒险……我们最终会解决问题,然后离开,回到我们原本的世界当中,”安伯托微笑着对张泊杨说,“我也会回到我原本的故事里——你们说的《龙之地星:无限》,对吗?” 张泊杨张了张嘴,就听安伯托说:“那样的话,我就不用再受这具身体的桎梏,静漪也不用为我忧心了。她如果以后想我了,想念我们的故事了,还可以来我的世界找我,我们还会再见面——” “不会了,”张泊杨打断他,用一种奇怪的语气,“没有‘你的世界’了,安伯托,《龙之地星》已经停服了。” “你的故事,其实只存在于我们几个人的回忆当中。所以你明白吗,现在的你,和现在的周静漪,很可能就是最后相处的机会。一旦你出了什么大的问题,我们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挽回。” 张泊杨费尽口舌,希望安伯托明白他的这具机器身躯究竟有多么珍贵,明白问题的严重性,这时周静漪的信息发过来了。张泊杨看了一眼,对他的异世界兄弟故作轻松道:“你看看,我们二次元是多么负责任啊。”他打回给周静漪,想问她遇到了什么事,却被对方挂断了。 之后也再没能打通。 周静漪没有什么表情,她听着张泊杨的讲述,整个人垮了下去。 张泊杨后悔极了,他上前握住周静漪的肩膀说:“我错了……你现在要回家吗?他还有意识的,只是系统退行了。” 周静漪匆忙点头。她摘掉针头,低头穿鞋子时问道:“什么叫系统退行?” 张泊杨为难道:“他的主系统关闭了,无法唤醒,机体启动了备用系统。这种备用系统是统一的,只会重复很基础的句库里的句子,没有其他功能,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认识你,因为数据库应该是和主系统绑定在一起的。” 张泊杨与段同心打过了招呼,他带周静漪下了楼,经过时不时传来短视频噪声(“那是个机器人!那不是人,是机器人!”)的一条喧闹长路,他开车带周静漪穿越城市,风尘仆仆地回到她租住的公寓。 周静漪开了门,她没换鞋子,快步跑进去了。 张泊杨在门外低下了头,他转过身,忽然感觉很累,长出了一口气。 他听到从门里传来非常微弱的哭声。 安伯托就靠在走廊里,显然,他的身躯过大了,骨骼断裂后很容易二次损坏。有人将他扛到了这里,令他看起来像“坐”稳了。不仅是安伯托自己,还有他断裂的两条手臂、腹腔诸多零部件也散落在走廊里。 安伯托抬起蓝眼睛,看到了静漪。静漪喜欢拥抱,他最早拥抱她,她还会抗拒,但被抱住的时候就不讲话了。 此刻安伯托动不了了,只能任由静漪紧抱着他。静漪哭得就仿佛安伯托是她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人,是最后一个爱她的人。安伯托甚至没办法搂住她的背。 张泊杨给嘉信学姐打去电话,问他们能否尽早回国。“再晚我觉得来不及了,”他压低了声音,无助道,“他的备用系统能撑过今晚吗?” 嘉信学姐说,她已经看到了同行发来的新闻视频,大家都很震惊。这样的冲击对于仿生人的主人太残酷了,现阶段大众对仿生伴侣的接受度又很低。“我们已经订了今晚的机票,争取明天到达。泊杨,你关注一下周小姐的状态,有事一定要先联系我们。” 张泊杨听着门里没有声音了,他想进去看看,这时又有人给他打来电话。 “泊杨,我们早已经给周静漪小姐发去我们的解决方案了,这机体可是我们公司的财产啊,现在被撞得稀巴烂,我们没找她赔偿,已经是仁至义尽。舆论闹得这么大,我们也很紧张,你还想我们怎么样?” 张泊杨听着对方的语气丝毫不像紧张,倒像在欢庆着什么。 他一想便明白了:这样热闹的社会新闻,视频里周静漪反应之惨烈,这绝佳的一出广告,最终智能不再是那个求着他投钱的公司了。 “你们是在搞人类活体的心灵实验,”张泊杨道,“难道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无论你怎么想,泊杨,我们提供不了别的帮助,”对方悠悠道,“这个机体从出厂就有问题,他就像一个畸胎,早坏也是坏,晚坏也是坏,是周小姐接受不了这一点。” § 周静漪,一个平平无奇、二十余岁的建筑师,在这周四成了互联网上的知名人物。和她一起出现在热门话题中的,还有多年前曾火爆一时的电子游戏《龙之地星:无限》中的经典英雄安伯托·格兰索。 ▲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她自己做的安伯托机器人吗?这是什么技术型梦女啊! ▲ 我在做梦吗?首页全是安伯托啊。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安伯托梦女[大哭][大哭]冯利松给我下地狱啊啊啊[大哭][大哭] ▲ 居然看到我初中同学,她以前在班里都不怎么和人说话的,没想到多年后在这种新闻上看见她,离谱。 ▲ 这不是我哥们儿那相亲对象吗[笑哭][笑哭][笑哭]妈呀,狂得和什么似的,敢情是这种女的。 周静漪的手机挤满了信息通知、未接来电。快到天黑的时候,静漪告诉安伯托,她要去一下爸妈的家:“他们可能有点担心我,我去去就回来。” 周静漪以为,爸妈可能会就这次去现场的事批评她,批评完,说说情况,也就过去了。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她跌倒了,下意识哭,并不会唤来爸妈的安慰,常是责备。中学时,她心爱的手表叫人偷了,哭着回家告诉爸爸妈妈,也会被劈头盖脸地责问一顿:你手表放哪里了?是不是乱放了?是不是没注意?也不看好。 而周静漪当时只想得到一个安慰,希望爸爸妈妈抱着她,说丢哪儿了,我们去找一下,或丢了也没办法。 后来周静漪发现,这很可能只是她个人的需求,别人都不需要这些。别人都是坚强的,想得到安慰的她是天生喜欢撒娇的弱者,撒娇是可耻的,有情感需求是可耻的。她再遇到难过、愤怒的事,难以忍受的事,也能够忍受下来。 周静漪乘的士回家。进门前,她已预想到他们会说什么:你对施工队是不是不礼貌了,不然人家怎么会打你呢?你们一车人都好好的,偏偏打你,你想清楚原因了吗? “周静漪,你给我站门口,”妈妈今天没有系围裙,似乎一直在茶几边与爸爸谈事情,她用颤抖的手指着刚进门的周静漪,“给我在那儿罚站!” 周静漪呆立了两秒,忽然笑了:“什么啊。” 爸爸背对着周静漪,他用手指猛戳茶几的玻璃面板,说:“她就是那时候玩游戏玩的!” 妈妈瞪着她:“周静漪,你好好交代,那个机器人是怎么回事?” 周静漪蒙了。 她后知后觉,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安伯托的存在,这个“所有人”也包括了爸爸妈妈。 “周静漪,我一直纳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你小时候那么乖,那么听话,到底是怎么突然有一天你就不听话了,”妈妈看着她,“哦,你大学毕业后还在一直玩游戏是吧?” 周静漪说:“我没有玩了。” “那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妈妈痛心地看着她,“是不是那个机器人?!你还说没玩游戏?” “我一直不明白,孝文多好条件的一个孩子,你怎么就要和他闹分手?”妈妈问她,“还跟我说什么没有爱了。‘爱’‘爱’,你不爱生你的妈,不爱养你的爸,不爱你自己身边真实的人,你去爱一个机器人!你丢死我们的脸了!!” 周静漪起初还站着。她背靠着墙,听妈妈的责骂、哭诉,看爸爸难得不沉迷短视频时,摆出的那副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家长态度。时间久了,她逐渐蹲下,不自觉抱紧了头。她感到她在听另一种语言,妈妈一直在哭喊,爸爸一直在敲桌子,这是另一个星球的语言。或者说,周静漪其实才来自另一个星球。否则,为什么他们理解不了彼此的语言。 妈妈哭着骂道:“怎么你就偏要和别人不一样?!”她骂周静漪,就像在骂一种降临在她自己身上的悲厄命运:“怎么你就非要和我过不去!” 周静漪忽然懂了,啊,妈妈是在说,为什么你是个混乱的孩子,为什么你不能像别的孩子,按照一种正常的时钟,过上正常的生活。为什么要在二十七岁和浦孝文分手,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周静漪就无法过上一种秩序化的生活: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她为什么不能秩序化地爱爸爸,爱妈妈,爱梦想,爱工作,甚至爱浦孝文,爱每一个相亲对象,爱这种有序的生活方式? 难道因为她是无序的人?她是无序的,所以她的想法、烦恼、痛苦,也是失序的,她的所有行为,在妈妈眼中,都很难理解。 “你老实告诉我,那个机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问,“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着他哭?我的天,出这种洋相,你以后怎么办?” 周静漪慢慢站了起来,她说:“什么怎么办。我很爱他啊。” 妈妈没想到她回答得这样干脆,这样理所当然。 “你要死啊,爱一个机器人?”妈妈说,“你有病吗?” “因为,他爱我。”周静漪轻声答道,她看看妈妈,又看看坐在那头惊骇地盯着她瞧的爸爸,“你们听不懂是不是啊?”她问,又说了一遍:“因为他爱我,因为,他爱我。” 她加重了这个“爱”字,告诉他们:“因为他爱我!” 爸爸听不下去了:“周静漪,我看你是无药可救了!” “我无药可救,”周静漪小声说,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脸,看着爸爸,甚至没有察觉眼泪淌过她的脸颊,“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吗?你以为我想来,想每次回家看你在那儿听那些恶心的短视频?你为什么不听你身边真实的人说话,爸爸?为什么要把那些营销垃圾、噪声罐头放得满屋子都是?你想过吗?你问过你自己吗?” 爸爸盯着她。 “你呢,妈妈,每次只会和我说一样的话,谁家的谁谁怎么样了,结婚了,生小孩了,赚了多少钱,”周静漪看着妈妈,“你为什么不听你身边真实的人说话?我说我不关心,我不想,我不是真实的人?我是吗?”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回来,”周静漪对爸妈说,“我可以有下一个朋友,下一个男朋友,下一个同事,但我没有下一个爸爸和妈妈。你们年纪大了,也没有下一个女儿或儿子——” “怎么,你还想要几个妈、几个爸啊?”妈妈问她。 周静漪呆望着她。 真这么难理解? “我不要,”周静漪摇头,对他们说,“今天别说是我喜欢的机器人坏掉了,就哪怕你们的孩子丢了一条心爱的小狗,不说孩子了,就你们的邻居丢了一条小狗,就路上一个陌生人丢了一条小狗,你们看见他在哭,也会关心一句吧?” “爸,妈,”她苦笑道,“一个爱我的机器人要消失了,连你们,连生我养我的你们,连世界上最爱我的你们,都不会关心我两句,这其实更让我明白,唯一爱我的、在乎我感受的那个人,他真的要消失了。”她推门而去。 凌晨一点多了,张泊杨还开着车在街上找。段同心问他,说周静漪都这时候了还没回家,也不接电话,不知她上哪儿去了:“你送她回去之后就走了?没再见她吗?” 张泊杨心烦得很,不知为什么,他今天脑海中频频出现周静漪在街头恸哭的那一幕。几位老同学傍晚约他吃饭,他们问他看新闻了没有,还讨论起伯新资本有没有可能收购他们手中的股份,是现在小赚一笔还是等等再看。 “泊杨,”他们兴奋地问他,“你当时是怎么就答应投的?我真以为他们是骗子。” 前方路口再一拐,就到周静漪父母住的小区了。张泊杨驶过去,瞧见道路两旁栽的都是老式的低矮梧桐树,树下有自动分类垃圾桶,有电子路牌,有粘着落叶的脏污长椅。他看到长椅旁边趴着一团东西,像一条死去的狗。 张泊杨把车开过去,忽然又在路边一停。他下车大步走过去,到了跟前把那个人从地上翻过来。“你……”他瞠目,“起来,醒醒,喂!” § 周静漪的手机屏幕摔裂了,她低头检查,一屏幕流光溢彩的纹路。 “谢谢。”她坐在副驾驶座里,接过张泊杨递来的热豆浆,他刚去附近便利店买的。周静漪脸色惨白,对他说:“你别误会,我只是太困了。” 张泊杨打开一瓶气泡水咕嘟咕嘟狂喝,他坐进车里,还在大喘气。他扭头看了周静漪一眼。 “太困了也不能在大马路上睡觉吧。”就算是张泊杨也不习惯如此自由的生活方式。“我以为你猝死了呢。”他崩溃道。 周静漪也不讲话,可能她大脑钝得已失去了沟通能力。 张泊杨把车往回开,自从见到安伯托出事故,他短时间内都不想开自动驾驶了。“我学姐他们飞机延误了,可能明天晚上才能到。”他告诉她。 周静漪点头:“谢谢你。” 一辆漆黑的摩托车停在公寓楼下,段同心就等在那里。她看着张泊杨那台库里南驶近了,周静漪从里面出来。 “谢谢你啊,泊杨。”段同心如今也与丹柏这位小张总熟络起来。她瞧着周静漪的脸,感觉她不声不响的,似乎又添了许多不愉快。 “现在院里都知道你这些事了,”段同心告诉她,提前给她打预防针,“连叶晶都来找我打听,她倒是挺关心你。” 周静漪看着她。 “明天还去上班吗?”段同心小声问,“窦院长非叫你去,我说你这撑不住啊。” 周静漪轻声道:“我去。” 段同心站在楼下,手提着头盔,看着周静漪进了电梯。几分钟后,她出现在11层亮起的走廊里,独自走到那出租屋门前,开了半天锁,进去了。 § 周静漪出事了,所有人都知道。隔天下午,浦孝文亲自来大岛设计院开会。 他已经一年多没来过了,大岛的员工们见到他,目光都不友善:你们知道吗,他就是周静漪的初恋。人家好好的小姑娘,在他家照顾瘫痪老人三年,被他说甩就甩了,浦孝文自己订婚去了,周静漪就精神不正常,去喜欢机器人了。 这场会议是一早发的通知,大岛的窦院长措辞严厉,要求伯新智控为他们院设计师周静漪遭施工方殴打这件事作出解释。明眼人都知道,窦院长要拿这事做文章。浦孝文作为大岛的ARO顾问之一,来也可以,不来也行。他今天说要来,窦院长很意外。 人们望向他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的内容,浦孝文已经习惯了。他也知道,人们像议论他“渣男”一样地议论着周静漪。从前,是嘲笑她甘愿给浦家做“伺候老太太的小保姆”,如今则是一个机器人被撞坏了,周静漪居然会当街哭成那样——她平日在院里沉默寡言,她一定很可怜。 浦孝文乘电梯上到设计一组所在的楼层,午后两点钟,会议要开始了。他走到周静漪办公室门外,看见她正窝在桌边睡觉。 他的手放在门上,没敲下去。 对于热门话题中出现的“安伯托·格兰索”,浦孝文并不陌生。早在他作为大五学长,第一次陪静漪学妹去参加古建筑测绘时,他就从她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那本该是个平凡的下午,教授带队,一班二十多个学生去看古建筑,浦孝文这个学长是被临时抓去做助教的。那天别的人都到齐了,唯独一个叫周静漪的学妹没到,她去错了车站,浦孝文听从教授安排,骑车去找她。 他们是怎么见面的,如何做的自我介绍,已不重要。浦孝文只记得那天下午,静漪学妹推着一辆共享单车,在他旁边骑,边骑边露出浅浅的微笑。那天下午有一半时间他们两个都在慢悠悠地骑车,装作往集体的方向赶。 那时的浦孝文大五即将毕业。他厌倦了实习,厌倦了毕设,厌倦了讨论未来。那一个下午好似度假,他和刚认识的学妹穿梭在车流、人流之中,互相默许着彼此的偷懒,像街头两只趴在树上的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享受自己的世界。 表白似乎是顺理成章的。静漪学妹并不擅长表达,但她会给他写长长的节日贺卡,会亲手包礼物送给他,会安静地抱着他,或被他拥抱。浦孝文后来想起,也觉得她明明给很多人都送礼物,那其实并不代表爱。“爱”该是特殊的,是有优先级,是排他的。 也许周静漪根本不会爱任何人,只是浦孝文向她告白,便掉入了一个陷阱:她以一种安静的状态,为他营造了一种被爱的错觉。 分手以后,浦孝文尽量不去想她,不去思考她带来的烦恼或空洞,也避免在任何场合见到她。他以理性的态度,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只是偶尔的,父母也好,同事也好,甚至他的未婚妻徐沐容,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孝文,”沐容在一次闺密酒局的间歇抽空打给他,“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一件事。” “周静漪有新男友了。” 浦孝文当时“哦”了一声,他以为是张泊杨。 “可能她的新男友和你我以为的不太一样……”沐容为难道,“说实话,我不了解她。” 她欲言又止:“你还是……尽早走出来吧。” 浦孝文周二下了班,本来约客户喝酒。夕阳下,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周静漪住的公寓楼下。 门打开时,浦孝文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记错了门牌号码。 “你是?”一位白发男子站在门里,他活似数年前静漪手机屏幕上的游戏人物,只是穿着简单的T恤。浦孝文一眼认出,那是他喜欢的球队去年的夺冠纪念衫。 白发男子问:“你找……静漪吗?” 他讲话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偶尔出现奇怪的电子杂音。浦孝文再看他,明白了他是个机器人。 “静漪出差去了。”这个叫安伯托的机器人告诉他。 “我找你。”浦孝文说。 安伯托没有对浦孝文的来访感到奇怪,就仿佛在他的人生里,有陌生人上门提问、求助是件极寻常的事。浦孝文也不懂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进来,他想得到一些答案,可在看到安伯托后,这问题更扑朔迷离,他竟不知要怎么问了。 安伯托倒了杯水,拿给浦孝文。他微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浦孝文抬眼看他,不由自主地说:“我想和你聊聊,我跟我女友分手的事。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是彼此的初恋。她不喜欢我的父母,但她很喜欢我的奶奶。有时候,我觉得在她心里,奶奶比我更重要。我可能有点嫉妒,但,我确实不希望她总去照顾奶奶。一方面,她很累,我们也根本没有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其他人怎么看待我?光阴易逝,你同意这句话吗?我们还不到三十岁。 “我对她说,这一切令我非常烦恼,无论是她把太多个人时间花在奶奶身上,还是外面的流言蜚语,我受不了了,”浦孝文看着安伯托,茫然道,“她告诉我她会想一想。但过了几天她来找我,说,我们分手吧。” “生命是短暂的。她同意这句话,正因如此,她觉得我们不该再继续了。”他说着,用手捂住了脸。 安伯托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说:“离别总是英雄的必经之路。” 浦孝文很诧异:“英雄?” “无论你,还是你的恋人,”安伯托看着他,“她很勇敢。人要认清自己的心,做出决定,是痛苦的。她直面了这份痛苦,而你还处在痛苦当中。” 浦孝文说:“她根本不爱我,她怎么会痛苦。” 安伯托说:“你怎么知道?像你说的,你其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久以前,杨至雅也对浦孝文说过类似的话:“她很爱你。但如果你觉得她不爱,那就不爱吧,总归是以你的感受为主。” 杨至雅是周静漪最好的朋友。她们曾要好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呢,那时浦孝文想带周静漪去见父母,因为他父母家位于那个传说中的“伯纳浅海湾”,周静漪说什么都要先跟杨至雅商量一下。 杨至雅那会儿正与她的男友陈严在海南玩。她听了周静漪的报备,说:“哇,那你和他先去吧!” “如果他能带给你‘美好生活’,我不介意你和他先去,”杨至雅在视频电话里穿着比基尼大笑,被她男友的手搂着,“先‘美好生活’带动后‘美好生活’!” 那时候,浦孝文以为,杨至雅、他自己,加上奶奶的“伯纳浅海湾”,这些如果就能构成静漪的“美好生活”,那他们一定会幸福很久吧。 杨至雅后来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要跟周静漪分手:“她那么喜欢你。” 浦孝文说:“是她提的分手。” 他不懂杨至雅为什么来质问他。因为那时候,杨至雅已经与周静漪不相往来两年之久。 “倒不是我不想和她往来,”杨至雅抽了一支烟,她坐在浦孝文对面,沉默良久,“可能她觉得,我过的根本不是什么‘美好生活’。” “我确实恨她,”杨至雅对浦孝文说,“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周静漪主动离开了杨至雅,也离开了浦孝文,离开了伯纳浅海湾。她离开了学生时代“美好生活”里的一切,没人知道她要去哪儿。 “浦哥,你来了。”有人叫他。 浦孝文回过神,发现是周静漪的助手孙以伦。她把一沓新打印好的文档递给他:“这是周姐给你的。” 浦孝文翻了翻,发现是他中午给周静漪打电话时,她提过的那份施工现场工人调研。“我去开会了,不用叫她。”他对孙以伦说,顺手为周静漪关了灯,他转身下楼。 § 房东太太见着周静漪下班,问:“小安怎么这两天都没出门啊?” 周静漪说:“他病了。” 房东太太说:“我……我给他做点东西吃?他——我听他们说,小安是机器人?”房东太太犹豫道:“他能吃补的东西吗?” 周静漪望着她,半晌笑了。 “不用,”周静漪瞧着精神垮了,倒还有说有笑的,“谢谢您记着他,他肯定很高兴。” 艾德蒙、嘉信团队一共六个人,连张泊杨七个,乘两辆车来。他们提了几只黑色箱子上楼,因出租屋走廊狭窄,放不开,他们请静漪将安伯托的机体带到客厅开阔地带。张泊杨先把客厅沙发、咖啡桌挪开,然后他去帮周静漪的忙。 “谢谢你们来,”周静漪轻声对嘉信和艾德蒙说,“辛苦你们。” 艾德蒙跪在地上,把带来的皮箱打开,里面是他日常用于维护医用仿生人的便携机器。他连通电源,回头和嘉信一齐确认安伯托残余机体的状态。 张泊杨问:“你们要看技术手册吗?”艾德蒙摇头,嘉信将安伯托胸腹部残留的仿生皮肤揭开,艾德蒙把手伸进安伯托的胸腔,拿出一个连通着无数线缆的黑色金属块。 金属块上精雕着复杂的纹路,还刻有“B’hemot”的字样。如今,这金属块表面已经凹陷。艾德蒙拿手一摸,手套上都是粉末。 他望向自己的妻子,又看周静漪。 “我们再试试,更换掉主线路,看他能否重新启动,”艾德蒙摇头道,“这个黑盒……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用这种材料制作黑盒,太脆了,根本没有防冲击的能力。” 张泊杨在旁边说:“他是实验机。” 嘉信告诉艾德蒙:“民用的,本来也不会多稳定。” 张泊杨看了周静漪一眼,还有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昂贵的商品总是脆弱的。 艾德蒙边和嘉信等人挽起袖子,测试安伯托机体的电路情况,边问周静漪:“他备用系统停了多久了?” 周静漪说:“我中午回家时他还可以眨眼,下午回来就不行了。” 嘉信瞧出周静漪哭过,她安慰她:“相信我们的能力,我们救助过很多医用仿生人,重新启动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艾德蒙的机箱屏幕读出一串串数据,他将安伯托胸腔内那黑盒的外壳剥离,重新建立接口,连接到新的线路上。 “我不得不说,黑盒瘪成这样了还可以重启,最终智能这家公司的技术确实不错,”艾德蒙笑道,他手扶着地板,靠到近前,“嘿,安伯托!” 周静漪近近看着安伯托灰色的眼睫毛抖了抖,睁开了。 她的脸逐渐清晰,出现在安伯托淡蓝色的眼眸里。 “你看到我了吗?”她小声问,“我是静漪。安伯托,你还认识我吗?” 安伯托的眼睛缓慢眨了眨。“你好,”他看着静漪,“晚安,天气怎么样?心情好吗?” 张泊杨在一旁说:“他的备用系统说不了多少话,他肯定认识的!” 周静漪低头望着他,她摸他伤痕累累的额头。安伯托脖子以下的皮肤都被剥掉了,露出太多的管线。 “今天是周五,”安伯托艰难地说,看着她,“一定没问题。” “你说什么?”周静漪问。 “今天是周五,”安伯托又说,“一定没问题。” 周静漪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嘉信在旁边监视着屏幕,她看到一行鲜红的警告弹出,然后是更快出现的一串串数据。她嘴里匆忙算了算,转头看向正与周静漪小姐努力讲话的那机器人。 嘉信抬头,示意艾德蒙和泊杨学弟跟她出去。 “他的备用系统开始运行了,”嘉信告诉他们,“他的主系统也被唤醒了。” “真的?”张泊杨惊讶道。他要进房间去看监视屏幕。 “但他的主系统刚启动,就检测到了我们从外部暴力连接黑盒,”嘉信脸色不好看,“他的各项功能正在关闭,估计二十五分钟后就会最终停机。” 安伯托讲了许许多多话,从早安、午安、晚安,到不要熬夜,不要饿肚子,不要生气,不要伤心。他似乎在尝试备用系统里的所有句子,一句一句说给静漪听。很好听,很好闻,很好看。 “你真美,”他说,蓝眼睛看着她也有伤痕的脸,“你是我的天使。” 周静漪笑个不停。 我记得你。我想你。我爱你。 我爱你。安伯托说,他眨着眼,慢慢讲。我爱你。我爱你。 周静漪每次提到“爱”字,人们便会战栗,面露难色。她长这样大,没听过几次,人们只有在忘情的时候肯讲,或借由他人的词句吟唱。 也许,爱本身便是沉重的,重到不知如何开口,有稍微的迟疑、躲闪,它便不可信了。 安伯托的“我爱你”,寻常得像煮一顿早餐,像看一部遗忘了的电影,也像月色、蝉鸣,这类简单平凡的事物。 它又像一场漫长的追寻,一种等待,一次重逢。 “你在鼓励我,是这样吗?”她小声问,手摸着他的头发。 安伯托对她眨眼,他很高兴看到她并不悲伤。 选项一 周静漪找到最终智能公司的邮件,写下回信。 ---跳转至《结局:幸福在哪里》 选项二 周静漪在安伯托面前,听他说到最后一个字。 ---跳转至《安伯托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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