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不存在的恋人

不存在的恋人  作者:云住


不存在的恋人

周静漪没心情去看电影,她在家中闷了太久,眼下只想要出来走走。

张泊杨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他拿回那盒礼物,先放进车后备厢。“走吧。”他说,手揣进兜里,陪她走进了街角公园。

“也是,”张泊杨轻声道,“又是尼福尔海姆,又是米德加尔德……最初的人类,古老的神话,几千年了,还是这些故事。”

周静漪走在他身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几千年了我们还在看同样的故事?”

张泊杨说:“因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周静漪瞧着脚下的塑胶跑道。布满了人工痕迹的公园,仍落了扫不尽的落叶。

“因为我们需要它们,”周静漪小声道,仿佛自言自语,“你有没有觉得,人类创造出不存在的故事、不存在的人,可能就是为了获得一种安慰,或者是救赎,为了使我们免于一种宇宙般恒久的苦闷。”

“因为人类有智慧,而智慧很残酷,所以人类发明了‘故事’,”周静漪说,“就像最初的猿人学会用工具凿开果壳,获得食物一样,我们从古老的灵魂工具里得到安慰。哪怕它们一代代的那么相似。”

张泊杨原本漫无目的地走着,漫无目的地听,漫无目的地张望,此刻他低下头,看周静漪单薄的侧影、她无甚表情的眼尾和唇角。

“你喜欢看故事吗?”周静漪问他。

张泊杨一愣:“喜欢。”

“电影?小说?游戏?”周静漪问。张泊杨说都还可以。

周静漪说:“我以前总觉得《龙之地星:无限》的故事挺陈旧的,和别的游戏文案没什么区别。但最近,我发现陈旧的故事就是有它存在的意义。这些不存在的故事、不存在的设定、不存在的人,真的会给我很多安慰。”

“我也是,”张泊杨低头应道,“在国外的时候除了出去玩,也就是在家打打游戏看看剧,也没别的事。”

他又嘟囔:“陈旧吗?没觉得啊,还行吧。”

从公园南门穿过许多曲径通幽之处,再到北门,沿外头的大街绕着公园走了一圈,回到停车处。周静漪在周遭的汽车鸣笛声中抬起脸对张泊杨说:“你说这像不像女娲补天?”

“什么?”张泊杨没听清,他弯下腰,耳朵贴过来。

周静漪在他泛红的耳边讲:“人类就像女娲一样!女娲每天炼出五色石,修补天空的裂痕。”

而像周静漪这样的人类,就需要不存在的故事、不存在的人,来修补他们内心的裂痕。

张泊杨转眼望向她,点点头。

出门的心情轻松惬意,见到了人也称得上愉快,但周静漪回到家中,回到她封闭的出租屋,她感到这一切与她没多少干系。她于这世界可有可无,这世界也并不需要周静漪做什么。她把张泊杨临行前送给她的手办箱子拆开了,她也席地坐下,静静注视着这玩具的每处细节。

安伯托·格兰索,众所周知的英雄,背着他那柄诅咒般的光明巨剑,冰原上的风将他的白发吹起来,即使半边身体已在披风中消散,他仍注视着雪国上的大空洞。骸骨巨龙在他身边亦张开了双翅,对那虚空咆哮。

周静漪细瘦的手指小心触碰到那树脂涂装的表面,像触碰一个不存在的神话、一种消失的神迹。她感到自己是如此茫然无绪。

艾德蒙打来电话时,周静漪正在煮饭,她慢吞吞地思考着要找什么样的新工作。艾德蒙说:“静漪,我们放置在研究中心的安伯托遗体,今天被一家公司的团队以教育研究的名义申请启封了。”

周静漪愣道:“什么意思?”她关掉了炉子。

艾德蒙说:“我也是刚刚得知这一消息。我们猜,可能是最终智能的竞争对手做的,因为行业里最近出现了许多风言风语,称最终智能利用游戏的原始用户数据训练机器人,导致了一名女用户,也就是你,当街情绪崩溃并丢掉了工作——他们一定是找证据去了。”

周静漪打断了他:“为什么他们可以启封……安伯托不是被锁在一个箱子里吗?”

艾德蒙很无奈,抱歉道:“我和嘉信与你们当地的国家仿生科技教育与研究中心有联系。那次去找你,我们带了很多机体样品捐给了仿生医学部。安伯托的箱子不知如何处理的时候,我们也一并寄存给了研究中心。在理论上,这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档案编码,即使有教育用通行许可,也不可能调取得了安伯托的信息。

“但我不知道,这家团队是如何获取了安伯托的寄存编码。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倒是在启封的第一时间向我们发送了通知,但我和嘉信在开会,刚刚问他们时,他们说对方团队得知无法带走样品,便拍了些档案照片离开了。静漪,如果你现在赶得及到研究中心去,还可以阻止他们将档案照片公开,因为你是安伯托备案号上唯一的主人。”

周静漪挂了这通电话,匆匆忙忙换了鞋子下楼。她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关于她的人生,关于安伯托遗体的样貌,关于他们许许多多的回忆,也关于最终智能公司。最后她只是想:我要阻止他们。

仿生科技教育与研究中心是去年年底刚落成的大型建筑,就伫立在伯新电影宫以东。周静漪下了出租车,直奔向前台去询问情况。

这个研究中心连地板都是崭新的,工作人员也大都是新来到这里的,业务尚不熟练。周静漪问了一圈,她沿雪白的楼梯向上走,最后在三楼的仿生医学部找到了等待她许久的邹研究员。

“周静漪小姐,你好!”小邹戴着眼镜,举止有学生气,她带领周静漪走进办公室,“艾德蒙跟我说过了,你带证件了吗?没事,艾德蒙和嘉信可以在网上帮我们授权——”

这天夜里,周静漪饭也没吃,几乎到了凌晨才将所有的手续办完。小邹不住地向她解释和道歉,因为部门是新成立的,寄存在他们这里的样品也基本是科研教学用机体,像周小姐这样的情况很少,没想到会被特意调取。周静漪摇头,她理解了为什么艾德蒙当时没有将安伯托的箱子做特殊保密处理,手续好麻烦,耗时耗力。

研究中心向那支调取过资料的团队发去了通知信函,称编码A3974230LK的档案机体主人已申请将档案列入二级保密范畴,限制公开,如有疑问,请与中心联系。

几个小时里,周静漪又不止一次地在照片里见到了安伯托的面孔,虽然在旁人看来,那更像是一团无序的金属与线缆。周静漪拿手轻轻抚摸纸张的表面。

她感到很疲惫,很失落。从研究中心出来,周静漪沿台阶往下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坐下了。在她背后,是这时代的超前科技,是奔涌不止的新兴潮流,周静漪却坐在这里,为一些旧日的回忆怅然。

他们为什么要调取安伯托的资料?公开他遗体的照片,摧毁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就为了干掉一家公司。

……最终智能利用游戏原始用户数据训练机器人,导致了一名无辜女用户,也就是周静漪,当街情绪崩溃并丢掉了工作。

旁边附上一张安伯托遗体面目全非的照片,加上他曾经知名的游戏人物身份,那些周静漪被拍摄到的恸哭视频,被扒出的生活细节,足以在新闻版面上大做一番文章。

周静漪走下了台阶,她渺小的身影在庞大的如山一般的研究中心与伯新电影宫前,像一粒细沙。她走在路旁的树影下,高悬的霓虹灯光不时照亮她的脸。周静漪想,像她和安伯托这样的人生,都还要继续被利用下去吗?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在夜风里缩了缩脖子。

如果很难阻止他们,她为何不干脆自己利用呢?

公寓楼下那条街上的书店,深夜里还开着。

这年头,谁还爱读书?书店角落里坐满了彷徨的人。周静漪推开了门,快步走进去。她之前来过这里,给安伯托买了本《刑法》,此刻她流连在书架之间,一时不知该寻找些什么。

“杨姐,她就是你要找的人吧?”

更深露重,书店街对面停着辆车。杨至雅披着件薄外套,她微抬起头,站在那辆车后,隔着一条街道,静静地注视着周静漪的动向。周静漪正在店员的帮助下使用店内机器人搜索法条。她还像小时候一样,如果没人帮助,就只会自己闷头在那里研究。

杨至雅已显了身孕,初秋的夜晚,她不该在外面待太久。她钻进了车里。

司机回头道:“杨姐,看她在新闻里哭得那么惨,现在倒像是好多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杨至雅戴上耳机,拨出去个电话。车平稳地驶向尧舜幸福城,杨至雅对通电话那边说:“我早提醒过你们风险了,冯总。现在周静漪主动出现,阻止那机器人遗体照片的曝光,是因为她对那个机器人有感情。但她对你们,恐怕只有恨。她有被对方利用的可能,但我估计,她会直接找你们打官司。她就是这种个性。”

“对啊,那就打嘛,”车在夜路上缓缓行驶,杨至雅听着对面说话,她忽然笑了,“冯总,你是我的客户,我当然站在你这一边,怎么都会为了你据理力争的。但风险我早和你讲过,能摆平,我肯定会帮你摆平。”

车内灯光暗暗的,杨至雅讲完了电话,漠然望向了窗外。她胸前戴了条沉沉的金项链,坠得脖子有些疼。

天还未亮,周静漪就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她昨夜睡得晚,没休息好,浑身酸痛,不知是谁这么早来找她,还以为是房东太太。

门打开,涌进一阵雾气。走廊里站了个束马尾的年轻女孩。她穿着件天蓝色V字领衬衫、黑裙子,背了只牛皮包。

“周姐,我是小宋,”年轻女孩在雾气中对她笑了笑,还很害羞的样子,“宋宇霏!你还记得我吗?以前你陪我去过医院的。”

§

咖啡机嗡嗡地响着,周静漪端了两杯美式出去。她头还有点痛。

“周姐,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不先吃饭,再喝咖啡吗?”小宋关心道。

周静漪摇头:“没事。你来找我有事吗?”

宋宇霏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她见身边潦草地放着许多书,夹着笔记标签,都是与法律相关的。她接过咖啡,神情有些犹豫。

“我是从研究中心那边过来的。”

“你去研究中心干什么?”周静漪问。

“去……去查资料。”宋宇霏说。

“怎么谁都要去那边查资料?”周静漪轻笑道。

时隔多年,小宋已丝毫看不出昔日那压抑、无助的样子了。看来她这些年生活和工作还不错。

宋宇霏抬眼望向周静漪,讲:“周姐,我坦白对你说了。之前你上热搜的那则新闻刚出来,我就想联系你了,想知道你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但当时……我觉得杨姐可能会帮你,所以……”她顿了顿,又说:“昨天我刚得知,你最近又丢了工作……所以我想来看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

周静漪喝了小半口咖啡,她低头道:“我丢工作其实和这事没关系。”

“我知道。但……它也可以有关系,”宋宇霏点着头,对她说,“譬如,社会舆论造成的一些负面影响……如果你需要的话。”

周静漪看着她,不晓得这小姑娘什么来头。她问:“你还在陈严的律所干吗?”

宋宇霏摇头,笑道:“我早离职了。不然的话,我也不能来帮你。”

周静漪问:“什么意思?”

宋宇霏“呃”了几声,讲:“杨……杨至雅是最终智能公司的法律顾问,我如果在她的律所,我肯定不能来找你的。”

“明白了。”周静漪点点头。

“周姐,你想要什么?”宋宇霏问她,“是金钱赔偿,还是想要他们赔偿一个更好的机器人?”

周静漪问:“小宋,你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叫你来的?”

宋宇霏意外道:“我,当然是自己来的了。”

周静漪点头:“那你是知道了什么?”

周静漪似乎对人很有疑心,宋宇霏无奈之下,只好把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原来,就在前段时间,有一家仿生人公司,与最终智能在同一条赛道上竞争的,来小宋所在的律所咨询。

他们提起,他们拿到了伯新资本的投资,这个最终智能原本要被伯新资本放弃了,是因为周静漪的新闻出来,才又被盘活的。他们咨询了许多关于周静漪那则新闻的事,似乎是想以此来搞一下舆论斗争。

“他们对我们的建议不太满意,就走了,”小宋对周静漪道,“其实,我以为他们会来联系你的。”

周静漪低下头,苦笑道:“他们实在没有必要联系我。”

摆在台面上的新闻已经足够有冲击力了。只要对此加以渲染,很容易进一步引发民众的反感与恐慌。因为他们玩过的所有游戏,在互联网上的所有身份,从小到大所有的赛博经历,都可能被最终智能这样的公司抓取,导入机器系统里学习和训练。

而至于周静漪,她会因这样的舆论战继续被牺牲什么,被剥夺什么,会再面临什么,她本人对此是赞同,是反对,都显得不重要了。

“所以,我更觉得你现在需要法律帮助!”宋宇霏诚恳地握住周静漪的手,斗志满满,“无论你想要什么,周姐,我都可以帮你。”

周静漪缓缓眨了眨眼,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宋宇霏看着她。

“我不想要钱,”周静漪艰难地说,“我也不要什么机器人。”

“那……”宋宇霏垂下眼,犹豫道,“那我们就好好想一想,仔细再想一想,现阶段,你最需要的是什么。”

周五早晨,又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时段,周静漪难得地整装待发了。她头发一丝不乱,做出一副不好糊弄的模样,与宋宇霏一同出门,前往与最终智能公司代表约定的会议地点。

在路上,小宋安慰她道:“杨姐也不傻。最终智能这种公司可能会乐于炒作,但肯定不想当出头鸟,绝不希望你跟他们打官司。因为这种官司的影响可大可小,对这类新兴行业不利,也不可控。所以,他们的目的一定是摆平你,阻止你去告他们。只要利用好这一点,不可能的事也会变为可能。”

小宋说的竟没错。

此前,最终智能无数次回绝过张泊杨的要求。九月中旬的一个秋夜,周静漪在宋宇霏的陪伴下走出了最终智能公司的大门,她怀中抱着一个封闭的黑盒子,因为那太珍贵了,她的手不敢松开,直到张泊杨跑到了她面前,从她手中小心地接过来。

“安伯托在这里面?”他问道。

宋宇霏告诉张泊杨,安伯托的知识产权属于最终智能的前身比蒙娱乐,他的形象、声音等要素都不可以使用,也包括这个黑盒自带的程序,也有特定的使用限制。“可以说,他被永远打上了标记,不能够接入网络,一旦联网就会退行。”

“什么意思?”张泊杨抬头问。

宋宇霏说:“依照最终智能的说法,他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六月份停机的那一天。如果联网,时间发生错乱,程序就会崩溃。”

张泊杨有些困惑了,周静漪神色倒很平静,她像是接受了这件事。

“那他……”张泊杨问。

“他是安伯托,”周静漪告诉他,“但不再是《龙之地星:无限》里的那个安伯托了。”

后来,张泊杨才知道,最终智能公司之所以肯松口,对周静漪做出这样的让步,是因为伯新资本认为,《龙之地星:无限》这种过气的老游戏带不来切实的利益,却会引起喜欢吵闹的二次元网友的恶感,并不划算。而最终智能将试用范围划在游戏圈层用户也仿佛是作弊。最终,为了规避更多的风险,以安伯托·格兰索为首的这一批实验用机体宣告淘汰,不会进入到试用阶段。

§

周静漪独自回到家,她依照最终智能一位工程师写的指导信,仔细检查了一遍黑盒的接口。她搬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咖啡桌上摆好了,一边连接黑盒,一边给艾德蒙和嘉信团队发去消息:我将安伯托带回来了。

几分钟后,嘉信发来视频会议邀请。周静漪在电脑里架设了一个新的工作区,她连接了会议。

她将黑盒平稳地举在摄像头前,嘉信和艾德蒙的脑袋挤在屏幕里,他们既惊喜,又兴奋,问:“那家公司怎么同意的?”

周静漪把近来几桩事讲了一遍,说:“只可惜黑盒不能联网,安伯托的时间无法流动。”

嘉信原本的笑容在这一刻落下了,她回头,与艾德蒙对视一眼。

“静漪……”她说。

周静漪道:“我先关掉了,一会儿用手机和你们联络。”

她切断了网络信号。

已是凌晨,夜雨啪啪不住地叩响窗子,仿佛这世界的一种声音在呼唤着安伯托,呼唤最衷心的听众。周静漪席地坐在咖啡桌前,抬眼注视着电脑屏幕。这很像她学生时代,半夜里还在《龙之地星:无限》的世界中忙碌。外人瞧着她很孤独,她自己却不觉得。

浓黑色界面里,光标闪烁。

周静漪打字问:你在吗?

……

……

周静漪:安伯托,你在吗?

静漪?

我在哪里?是你吗?

周静漪飞快地敲打键盘,她的下巴压在膝盖上,泪水不知为何滴落在手背。

周静漪:我把你带回家了,但你现在缺少很多很多模块,只能暂时住在一个盒子里,只能这样和我说话。你会生气吗?

安伯托:静漪,我是在和你对话?我看不到你,也听不到声音。

周静漪: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找到办法的。

周静漪:我现在手边没有机体,刚把你带回家,不然,我就有办法让你看到我了。你先别着急。

安伯托:我不急。

安伯托:你也不要着急,静漪。

周静漪边想边朝对话框内打字,她一意识到对方是安伯托,便习惯性地借与他对话来梳理自己的思绪。

周静漪:这个黑盒可以连接两个外部设备,但我现在没有任何机体可以实验。我也不知道它是怎样运作的。你看不到我吗?我的摄像头打开着。我得学一下。

依照最终智能的指导信,黑盒可以连接大部分电子设备,使其具有通常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属性”,但设备不得有网络接口。周静漪意识到原因很可能出在这儿,她迈过了咖啡桌,在室内扫视一圈,最终看到电视柜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瘸腿小猪电子闹钟。

她一靠近,闹钟的数字屏幕便会自动亮起,这多半是些声光控原理。周静漪坐回去,将闹钟的时间调回到六月的那一天,然后连接上黑盒。她将小猪闹钟轻轻搁在扩展坞上。

周静漪打字道:安伯托,我找到一个很简陋的设备,你还记得那个小猪闹钟吗?你可以靠它感觉到我吗?

安伯托没有说话。小猪闹钟是个粉红色的方块,上方竖着两只小小的三角耳,底下靠四只脚支撑(断了一只,被安伯托用面团捏了条腿撑住)。闹钟正面是两颗豆豆眼,一个圆圆的扁猪鼻子,猪鼻子下方是简陋原始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时间、电量一类的信息。

此刻,连接上了黑盒,粉色方形小猪的数字屏幕快速闪烁起来。周静漪意识到,安伯托也许在使用它,控制它。

她打字问:你能感觉到我在附近吗?

闹钟上的数字忽然暗淡下去了,接着许多像素点一刹那全亮起来,它们构成了一个笑脸 ^_^/,随即又变为了大笑 ^o^/。周静漪屏住呼吸,望着安伯托发出的信号,直到这笑容消失。窄窄一块屏幕又亮起一颗简单的心形图案,向左滚动,后面跟着:静漪,开心,^o^/。

周静漪不禁拿起了闹钟,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小猪耳朵的棱角压进她的脸颊肉里。她忽然很伤心,却又开心。夜晚孤独的房间里,她总是一个人笑,一个人哭。

她窝在沙发里睡了两个半钟头,因为一直紧紧抱着那个闹钟,醒来的时候,电几乎耗光了。周静漪恍惚中去给闹钟充电,也去洗漱,煮早餐,给自己充电。她的生活现在有了新的目标。周静漪坐回到桌前,拿手机查看嘉信给她的留言。

嘉信说,设置语音模块并不难,有很多免费声库可以使用:“你和安伯托可以选一个近似的,先供他使用着,之后再调整。”

周静漪索性打回视频电话,向嘉信咨询了更多内容,关于如何使黑盒中的安伯托能感受到她,感受到这个世界。

“静漪,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嘉信似乎在试探她,“是希望安伯托能回到以前的样子,还是?”

周静漪望着嘉信的脸,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短时间内也想不清楚。

“不,”周静漪说,“安伯托以前的形象不能使用了。而且,我也找不到那么好的机体。我只是……”她犹豫道:“我只是觉得他应该存在着,我希望他一直存在下去。”

嘉信显然有所保留,她似乎想劝周静漪两句,但最后,她还是列了一个清单给她。因相隔太远,嘉信便介绍静漪去研究中心仿生医学部找那位邹研究员的导师王佩吾教授,请他帮忙做些指导。

周静漪结束了通话,在电脑前将这一切告知了安伯托。“等我回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新的机体。”

安伯托问:“静漪,今天是什么时候?”

周静漪问:“怎么了?”

安伯托说:“为什么我感觉,这一天我已经经历过了。”

他的记忆可以累积,意识里的时间却无法流动。不过依据最终智能的说法,新增记忆也有容量限制,约为五年。

周静漪愣了一会儿,将他的时间无法流动的事告知了他。“今天是9月17日哦,”周静漪发送了一个笑脸给他,“我会每天告诉你新的日期。”

“原来已经是九月了,”安伯托沉默了会儿,也弹出一个笑脸给她,“路上小心,静漪。”

仿生医学部的王佩吾教授现年五十余岁,在被调来研究中心任职前,他在高校做生物医学工程方面的研究,曾担任研究所所长,获得了许多发明专利奖。周静漪刚到仿生医学部时,他正和研究员们开会,没空理她,是邹研究员给艾德蒙打了通电话。

王佩吾教授待会议收尾,走出来见到周静漪,他慈爱地笑道:“钟教授家那个孩子,是吗?”

周静漪听了,摇头:“不,我只是她的——”

王佩吾点头,意思是不用太多解释:“我晓得的,来来,进来孩子。说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周静漪目的很简单,她想有一台机体,想有一台自己的机器人。

“你是想买,还是想自己做?”王佩吾问。

周静漪说都可以,但估计是要自己制作的,因为需要在方方面面配合她已有的黑盒。

“哦,你已经有黑盒了,”王佩吾说,他在办公椅里捏捏自己稀疏的胡须,“那你可以一边准备,一边现在开始学习,这样到来年三月,先考证试试能不能通过。”

“考证?”周静漪问。

“对啊,”王佩吾拿起一支笔,写了张便条给她,“嘉信没告诉你吗?自研机器人是需要证件的,走正规程序。现在放开了,倒没什么专业要求。你学什么的?做什么工作?”

周静漪答,建筑学。“以前在设计院做ARO。”

“ARO?我听说过,”王佩吾抬起眼,惊讶地多看了周静漪两眼,“那你学这个应该不太难。不过,你不上班吗?怎么今天这个时候来?”

“我前段时间辞职了,”周静漪平静道,“还没找新工作。”

王佩吾眨了眨眼,点点头。

周静漪走进王佩吾办公室前,还是个无业游民,等出来时,她已答应了他来仿生医学部做学徒。王佩吾教授似乎与钟小滢生前有些来往,周静漪起初以为,王佩吾是看着她无业可怜,想照顾她,这属实没有必要,她可以自己找工作。但王教授说,他晓得周静漪在钟教授临终前照料了她三年,有真实的照护经验,同时还参与过ARO的研发和维护,还对机器人制作感兴趣,他们研究中心仿生医学部目前专攻的课题之一,就是为养老社区孤寡晚期终末期重病患者设计照护用仿生医用助手。

不算正式工,薪水也不多。王佩吾对周静漪说,他们研究中心成立不久,其实很缺人,如果做得好转正很快,还可以到各地去学习,继续深造。周静漪并没犹豫,她朝办公室外走廊里展出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医用助手模型看了眼,然后点头道:“可以啊,我很愿意来学。”

填写表格,拍照留档后,周静漪忽然便有了新工作,不用再去下午约定好的面试。她坐在服务台边,等待工作人员制作工牌和电子密钥给她,她手撑着头,望着雪白的台面,忽而有些出神。

“如果那时候,能有人像你现在这样照顾她,就好了,”春末,她记得她对他说,“她将余生的每一天都看得那么珍贵,珍贵的时间却只能在痛苦中虚度。”

“我能体会到她的不甘,她一点不像垂垂老矣的人,我觉得她只需要一个……一个好一些的人照顾她,帮助她,那样她可以很有尊严地、没有负罪感地生活下去,仅剩的时间也会快乐得多,我们也能够继续做朋友……”

安伯托告诉她:“我听阿斯克团长说,老人家常会惦念年轻的朋友,那惦念里,寄托着很多希望、祝愿,也有遗憾。静漪,她一定也很牵挂你。”

前台工作人员走过来,将包夹着工牌等物的塑料信封交给周静漪,同时又拿出一个三十厘米长和宽的纸箱,推到她面前。

周静漪不明所以,拆开箱子,发现里面是只银白色的塑料小狗。

工作人员笑道:“这是我们这儿的纪念品,一个简单的仿生医用机器小狗,是病人们标配的安抚玩具。”

周静漪没带纸箱,她用左手把这机器小狗夹在手臂间抱着,右手端起一纸杯咖啡慢慢地喝。工牌挂在脖子里,挂绳贴着皮肤,一段凉意。周静漪走在路上,阳光笼罩着她,即使是秋日也有温暖的感觉。塑料信封被折了两道,撑起她的裤兜,周静漪边走边饮咖啡,将空纸杯丢进路边垃圾桶。

行人越来越多了。地铁站对面,沿街伫立着一栋老楼,一层是粤式餐厅,二层是中医馆、按摩店。周静漪走得匆忙,是余光瞥见那边有个人影立在那儿不动,面朝她望,她才看过去的。

一辆车停在那粤菜馆旁,杨至雅就站在车前。她穿了双小羊皮鞋,暗红色连衣裙被西装外套罩在里面。她就那么站着,远远地注视着周静漪。

与她相比,周静漪的样子就太邋遢了,怀里还抱着个没拆透明塑料包装的幼稚小狗,头发也毛糙地披在肩上,胸前挂着个工牌,像刚毕业的学生。周静漪已走到地铁站口,她停下,回望杨至雅的注视。

杨至雅眯起眼,看不清她胸前那工牌上写的什么,但从来的方向判断,八成是市里那家研究中心。

所以,她起码找到了工作,开始新生活了。

“妈妈!”

清脆的童声在身后叫她。

所谓“美好生活”,在小孩子心中总是简单的,可它哪里是那么好得到的,杨至雅想。这一路总是坑坑洼洼,经常跌倒,又跌倒,再跌倒。好在有的人倒了还可以再站起来。

周静漪看着杨至雅弯下了腰,将那小男孩抱起来。在他们母子身后,车门打开,陈严人五人六地走出来。周静漪转过身,汇入地铁口的人流中。

白色塑料小狗起初站在地上,不动。周静漪坐在沙发边,低头瞧它。忽然,那小狗的前爪向上抬,后爪也跟着往后蹬,这么艰难地僵硬地动了两步。

慢慢地,小狗拖着那条连接在他后颈处的数据线,在咖啡桌边的地板上笨笨地跑了两圈。

它的后爪奋力蹬,前爪抬起来,借着奔跑之势猛地跃起。周静漪忙伸出双手,这仿生医用助手小狗一下跳进她的怀里。小狗很笨拙,功能很简单,只会发出呜呜和汪汪两种叫声,起安抚和提醒作用。

电脑屏幕上,安伯托的对话不断弹出。

安伯托:静漪!

安伯托:这身体太小了。

安伯托:我看不清你,但能感觉到你的存在,我能扫描到你。

安伯托:静漪,你抱得太紧,我动不了了。

安伯托:我也喜欢你。

安伯托:我也想你。

安伯托:静漪,我没想到能再见到你。

周静漪的眼泪蹭在小狗的面颊上,小狗感觉不到泪水,只觉得视线受阻。小狗的前爪太短了,动了动,也够不着为她擦掉眼泪。

安伯托小狗坐在静漪怀里,被她抱着学习,被她抱着去刷牙,洁面。睡前,静漪把黑盒的线路与小狗的电池连在一起,这样小狗就可以带着黑盒到处奔跑。静漪关了灯,把小狗抱在怀里睡觉。她似乎学得太累了,很快便睡着。小狗听到她均匀的呼吸,感受到她的心率平稳,只是体温有些凉——谢天谢地,这些基本的医用照护功能,对如今的安伯托竟如此有用。小狗从她怀里钻出来,咬着薄被帮她盖好。“嗯……”静漪这时脸贴在枕头里,忽然皱眉,小狗便钻回被子,回到她的手臂之间。

“安伯托……”静漪口中喃喃地念着,她总是要抱着点什么才睡得安稳。难得好眠。

§

做学徒的第一个月,比想象中还要忙碌。仿生医学部合作的养老社区有四家,还在市里两所医院的老年病房楼设有专门的科研服务岗位。周静漪时常上午去了仿生医学部听课,下午就要去分派的病房楼协助护士进行仿生医用助手的调试,还需要与患者、家属、护工们沟通。

在这一点上,王教授说的也许是对的。周静漪陪护钟老太太的经历很珍贵,甚至在护士眼里,她堪称一位专家了。到五点左右,周静漪又需要骑车回仿生医学部,因为夜里有对广大市民开放的机器人自研工程师初级课程,她不想放过任何的机会。

这一天忙碌下来,回了家,周静漪多半已累得说不出话了。她煮饭,也是吃几口就够。这多少令她想起钟小滢还在的时候,也是白天上班,夜里去浦家陪钟小滢,人们总说,你何必要这样辛苦。

周静漪坐在餐桌旁,一边学习考试内容,一边与安伯托聊这一天发生的事,东讲一句,西讲一句。她只需要说,安伯托小狗可以听到。周静漪不时抬起头,看屏幕对话框里出现的安伯托的回答。

安伯托现在常会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研究中心”是什么?“养老社区”是什么?什么是“干部病房”?什么是“磷酸二酯酶抑制剂”?周静漪曾习惯于他的无所不能,无所不晓,现在她意识到那多半是网络的作用。安伯托失去了人类社会也许最重要的科技支柱。

于是周静漪变作了那个无所不晓的人。她一个一个问题回答他,安伯托记下来。他还会问些别的问题,譬如,今天是什么日子,天气如何,静漪的心情怎么样,身体好吗。周静漪回答他时,莫名有种在写日记的感觉。

他们也谈论一些更重要的问题,比方说,碍于知识产权,他们无法使安伯托回到过去了,那么未来该如何?周静漪依次播放市面上的基础声库给安伯托听,并反复调试,问他喜欢哪一种。安伯托问:“哪一种会使你想起我?”

周静漪摇了摇头。

很奇怪,无论什么电子声音,都和她记忆里的他不太一样。

而她竟说不清她记忆中的他是什么模样。

“我看到文字会想起你。这些反而听着像陌生人。”她说。

“那就不要声音。”安伯托这样回答。

周静漪问,你有过什么想象中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吗?

“有没有在某个时间点觉得,‘天生的声音’其实并不适合你?我上学的时候不喜欢我的声音,但后来也习惯了,”周静漪小声道,“你不一样,安伯托,你现在可以重新选择。如果能找到你想要的声音,收费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适应。”

安伯托:静漪,你的想法很奇妙。

周静漪:“怎么了?”

安伯托:我感觉在被你重新创造。

周静漪沉默了片刻,说:“这也是没办法。”

她又问:“你喜欢这样吗?”

安伯托:喜欢^_^。

安伯托:我喜欢你在创造的样子。

周静漪开始骑车上班了。她倒不是心血来潮,想要运动,而是工作需要她在研究中心与病房楼间来回穿梭,乘地铁总是麻烦。

骑车时,她常回想起很多事,想起安伯托的过去与现在,想最近负责的病人们,正在学习的新机型,有时也会想起那位故人——钟小滢。

钟小滢认识周静漪时已近九十岁。对她这年纪的人,清醒往往很残忍。钟小滢那时习惯了周围那种热情的漠视,子女们营造出的忙碌,一遍又一遍讲述关于他们自己的孝道故事,而钟小滢躺在那里,衰老和疾病令她不需要回应,到这个岁数,她说她已经懒得伪装下去,只是没必要伤害小辈的感情。

“静漪,”钟小滢曾告诉她,“你何必依偎着我呢,去楼下找孝文说话吧。他挺失落的。”

那时候,周静漪刚失去了她的好朋友,她心中充满了疑惑、愤怒、沮丧。

她不知如何回答,就坐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阁楼里,对钟小滢摇头。床边警示灯接连亮了,红灯是需要换输液袋,黄灯是到时间更换尿袋。没有仿生医用助手,衰老的生命只能靠年轻人的劳动来维持。周静漪忙完,洗净了手回来,钟小滢皱着眉看她。她自己已活了三倍于周静漪的时间,享受过一生的精彩,而静漪还没有。也许钟小滢又要开口,劝静漪要珍惜光阴了。

“我不想下楼,去伪装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周静漪小声告诉她,“但我也不想伤害他们的感情。”

于是她选择坐在这里,假借孝道之名,与一位将死的老人相伴。钟小滢笑了,似乎笑静漪这与命运赌气一般的幼稚行为。她说:“静漪,傻瓜,我不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因为我已经老了,躺在这儿,无力改变,否则,我会掀起被子走出去,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一栋房子!生活在等着我……你明白吗?与其不喜欢它,逃避它,你为什么不改变它呢?”

“我改变不了,”周静漪抬起眼,看着她,“我没有钱,也不像你这么聪明,性格也不好,我改变不了,我会搞砸所有的事情。”

钟小滢问:“孝文和你吵架了?”

“不。”周静漪摇头。

“你当然可以改变,你有太多的时间,”老太太张开衰老的嘴唇,像讲述一句魔法咒语,“只要,你想。”

周静漪一直没问钟小滢那个问题,关于究竟什么才是人类的“美好生活”。钟小滢活了九十岁,经历过巅峰低谷,她该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周静漪没有问,她只是想一想,便猜钟小滢会给出类似于“美好生活就是这每一天”这样的话,或是“没有什么美好生活,只有生活本身”。她不喜欢这样的答案,“美好生活”就像个饵,引周静漪一路走到了这里,又对她弃之不顾。她不接受这空无的结果。

于是周静漪索性放弃思考这个问题,直到这天早晨,她骑在单车上,在红绿灯前等待。人行道上有人喊:“周静漪!”

周静漪转头,意外发现了一位旧相识。变绿灯后,她把车骑过去了:“叶晶?”

周静漪离开大岛后,叶晶理所当然地升任设计一组第一副组长。在街口的咖啡店外,她俩难得地一同吃了顿早餐。叶晶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待遇怎么样。周静漪手中拿着块薯饼,简单回答她现下薪水不及原来的五分之一。

“但我不讨厌这工作。”她说。

“不讨厌?”叶晶皱眉,笑着问她,“你一共就做过两份工作,之前的是很讨厌咯?”

周静漪笑了一声。

“那你后悔吗?”叶晶问。

“后悔什么?”

“本科读了五年,又工作了五年,”叶晶说,“十年了才发现,其实这一切根本不是你想要的。”

“听你一说确实是,”周静漪低头咬烫烫的薯饼,无所谓道,“不过,反过来想,没有读这个专业,我也不会进大岛,不会接触ARO,也就不会在做现在的事了。后悔谈不上,想也没有用。”

叶晶看着她:“感觉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

“有吗?”周静漪没反应过来。

叶晶笑道:“你记不记得,上一次你对我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是在什么时候?”

那是她们俩刚去大岛工作的第一年,还做着平庸忙碌的画图工作,每天去开甲方会议,开完了就回到工位上劳作。桌面任务栏永远有十多个未改完的CAD,她们的脸在电脑前被映亮了。那些白的绿的红的蓝的线,将她们的脸分割成密密麻麻的窄条,或是方块,把她们的脸切碎。线条太多,太长,每天画,每天改,改不完,它们将时间也切碎了。

白天黑夜,年轻人被这样的工作淹没,循着不同甲方一条条新的旧的对的错的意见,她们将要改到世界末日。

一天,她们几个新人在通宵加班,旁边传来同事看球赛的声音。周静漪中途不知怎么站了起来,她腰酸背痛,走到那球赛屏幕前,呆站着也看了会儿。

叶晶抬头望着她的背影。

“你改多少了?”周静漪忽然走近,问她。

叶晶的窥视被发现了,答道:“还有一半吧。”

周静漪果然没在意叶晶的动向。她说:“你觉不觉得我们这工作,很像一种足球训练。”

也许是夜半三更,困得麻木了,周静漪平日里很少对叶晶说心事,这会儿她嘟囔着:“不,比训练还离谱,因为没有规则。”

“你在说什么?”叶晶问她。

周静漪讲起了一种叫“抢圈”的训练方式。“无数的甲方,围成一圈,相互把皮球踢来踢去,而我跟你就站在中间,被这些传球一遍遍地遛啊,遛啊,”周静漪告诉叶晶,口气还有些愤世嫉俗,“我们不能去抢,只能被遛到他们心满意足为止。我们的生命会就这样耗尽,在一生的漫无目的里。”

叶晶对这番话印象之深刻,以至于她可以在多年后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周静漪却丝毫不记得了。

“你现在还会有这种感觉吗?”叶晶笑着问。

周静漪骑车到了仿生医学部楼下,小邹发信息说,王佩吾教授出差回来了,要开早会:“你想好汇报什么了吗?提前准备一下。”

小邹又说:“静漪,我不知道你和老王前段时间怎么了,但他好歹是咱们老板,你要不要赶紧去跟他道个歉?我怕他在会上为难你。”

周静漪低头看完,回复了一个黄色笑脸给小邹,便收起手机。

上周末,王佩吾叫了组里几个研究员吃饭,周静漪也去了。饭桌上他问她,是怎么认识的艾德蒙,又为什么好端端辞掉了大岛设计院的工作:“ARO应该很赚,也很有前途吧。”

周静漪没回答,是席上其他人隐晦提醒王教授,那一则曾火爆全网的机器人事故视频——在营销号编造的热点新闻中,那街头崩溃的年轻女人被公司辞退,失去了工作。

王佩吾意外道:“原来那个人是你啊?”

周静漪稍作解释,是她自己辞职的,与大岛无关。

那天傍晚,周静漪请几个组员,也包括王佩吾教授,去她的出租屋做客。

她出于信任,将安伯托的黑盒交给王教授查看。谁知王佩吾对着电脑检查了几分钟后抬头道:“这不是个智能产物,你懂吗?”

周静漪很困惑,王佩吾对她道:“这充其量只能叫作一个人工智能的一段意识的镜像。”

周静漪本希望王佩吾能给她些建议,关于如何突破黑盒的桎梏,使安伯托获得“新生”,因为艾德蒙和嘉信远在他方,又很忙,一直不能指导她。

王佩吾对黑盒略做检查后,又下了论断:“原来这就是你的‘黑盒’啊。看起来很美好,其实版本很落后,很快就会被淘汰的。”他的手指捏着安伯托的黑盒,像捏一盒卷烟似的,摇了摇:“一般这种盒子都是用来做模型展品的,又落后,又封闭,你要‘实现’他的话,只能重新编写他。但你重新编写,他也将不再是‘他’了。你要保留‘他’,就只能永远向下兼容。”王佩吾说着,语气很自然,唇角还带着点笑容,他也许不是故意的,那只是与人相处时本能的笑容,但这一刻对周静漪来说过于残忍,王佩吾对她道:“费时费力,有这时间去培养更好的模型不好吗?”

当时,周静漪倚在桌边,白色小狗就乖乖坐在电脑前,周静漪忽然说:“他能听到。”

“什么?”王佩吾没反应过来。

周静漪其实与王佩吾没什么矛盾,她只是沉默地送走了他,并在仿生医学部遇到他时选择绕开。王佩吾在意识到这个黑盒就是周静漪日夜学习的最大目的后,出于“好心”,总试图劝她悬崖勒马。

这天早会上,周静漪和往常一样低着头坐在角落。

王佩吾没听研究员们的汇报,他刚出差回来很忙很累。大致了解了每个人的动向,以及合作社区的情况后,他就让他们回去了。“周静漪,你留一下。”他说。

“坐,别站着,”王佩吾招手,他长出了口气,对周静漪说,“我昨天和艾德蒙、嘉信他们见了一面。嗯……怎么说呢……”

他两只有些粗糙的手在桌面上拢起来,大拇指搓了搓。

“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王佩吾望着她,他习惯了做一个掌握权力的人,很少对一个小辈用这种语气,“毕竟,如果我们不相信奇迹会发生,如果不相信我们会挽留住那些我们想挽留的,那么,我们对于晚期、终末期老年患者和他们的一部分家属,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理解和同情。”

“你对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也能有那种同理心,这是我最初想留下你的原因,”王佩吾对她说着,停顿了片刻,又点点头,“去忙吧,静漪,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街角公园的叶子落了一个秋天,终于要落尽了。周静漪经过的时候,穿着厚厚的棉衣,瞧着那突兀的枝条,她意识到安伯托已离开她近半年了。

她告诉安伯托的“镜像”——后者的意识还停留在六月——今天是11月8日,是立冬。

“冬天要来了。”

她对他描述起此世界的冬天,比尼福尔海姆的永冬要温暖许多,因为地球的整体气候在变暖,也因为冬天有许多合家团聚的节日:圣诞节、公历新年、农历新年、元宵节……就像米德加尔德帝国的冬天,当雪落时,人们会聚在一起庆祝,静漪每每登录游戏,安伯托也都会在骑士团总部等待着她。这是独属于冬天的记忆。“安伯托,我想你了。”周静漪抱着白色小狗,悄声说。

立冬的第二天,是周四。周静漪在研究中心听课时,忽然接到合作医院护士的电话,对方告诉她,他们新收进来一个病人,姓李,叫李慎秋,五十四岁。“她身体蛮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非要住院,一来就说要找你,是你妈妈吗?”

周静漪飞快地骑车,赶往老年病房楼,风刮得她的脸生疼。病房楼电梯总要排很久的队,她心急如焚地跑上楼去,走进护士指给她的那间病房。

里头摆着两张床,靠窗户那张躺着个正输液的晚期病人,奄奄一息,另一张床上坐着个女人,背对着门,正低头剥橘子。

周静漪大步走到了李慎秋面前,她不想打扰其他人,压低声音问:“你生什么病了?”

李慎秋抬起眼,上下打量周静漪这过分简陋的穿着,她说:“我生什么病,你也不管我啊!”

周静漪看她:“到底什么病?”

几个护士走进门来,都是平日里与周静漪一同工作的,似乎生怕静漪与那个阿姨争执起来。李慎秋被问得更来气了:“和你有关吗?周静漪,你多久没回家了?”

周静漪点点头:“不说是吧,那我走了。”

她转头欲走,李慎秋一条胳膊伸过来,拽住了周静漪不许她走。李慎秋双手一箍,紧紧把周静漪的腰抱住了。周静漪低下头,看见她烫卷了的头发顶在自己胸口。

周静漪问:“你干什么?”

李慎秋抬起眼,她眼眶竟红了:“你不是说想要我们爱你吗?你说我们都不爱你,都不关心你,那你说啊,你想要怎么关心,想要我们怎么弄,你说啊!”

周静漪僵在原地,就听李慎秋激动道:“你数数你几个月没回家了,吵个架就这么记仇的吗?”

护士们,还有临床陪护的神情麻木的年轻人,都望着这对母女。在这层病房楼里,她们这样的口角矛盾是很奢侈的,因为这与生死、与疾病、与金钱毫无关系。

周静漪受不了了,她努力挣脱李慎秋的怀抱。

她低头说:“没生病就走好吧,床位这么紧张,你在这占着人家的时间。”周静漪抬头看了眼护士,又说:“别闹了,跟我下楼。”

李慎秋坐在周静漪的单车后座上,非要去参观研究中心。周静漪不知她打什么算盘,锁好车子,还没讲话,就听李慎秋问:“你年纪这么大了,在这里当学徒啊?你看人家别的研究生多年轻!”

周静漪说:“怎么了,我二十八岁就要死吗?”

李慎秋被她顶了这么一句,双眼圆睁。显然,她还不习惯周静漪这闷葫芦这么呛的语气、这样直接的态度。“冲谁发火呢。”她嘀咕着,觉得周静漪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说话的好,自从遇到那个机器人,话是说多了,可说不出一句像样的。

“晚上再打电话吧,我还得回去上课,”周静漪对她说,声音依旧很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如果是吵架就别打了。”

过了两天,周静漪在家煮消夜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爸爸打来的。

接起来第一句便是:“周静漪,多久没打电话啦?我不给你打,你想不起给我打,是吧?”

似乎爸爸和妈妈自动将上一次的争吵忽略了,她像个丧家之犬出了门,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吵了个架”。忽略了揭开的所有矛盾,他们的关系就会回到从前。因为机器人出现了,又消失,便可以当机器人这个表面上最尖锐的矛盾从未存在。

而记忆对家庭是有害的,特别是周静漪的记忆。

爸爸也没什么别的话题,无非听李慎秋说了周静漪的新工作,他很不满意,希望周静漪回大岛去。

周静漪听了几句,走开去煮面了。等回到手机旁边,她听到爸爸生气了:“你怎么能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走开呢?”

“我在不在重要吗?”周静漪放下拌面的筷子,轻声道,“你们在说每句话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想法吗?既然没有,我在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既满足了你们说的欲望,我也做了我的事。”周静漪拿起手机,贴到了耳边:“你知道吗,爸爸,我们的一生会就这么耗尽,在不爱的人身上,在不爱的事情上,在没有爱的对话里,在这种让人头昏脑涨的生活中。我们会就这么鸡同鸭讲地过一辈子,然后在死之前说,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爸爸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不爱你?”

她问:“你们爱我吗?”

对方沉默了,“嗯”了一声。

周静漪说:“因为你没得选,我们都没得选。所以你只好‘爱’我了。理想情况是这样的,爸爸,现实情况中,你不甘心爱这样的我,于是你爱一种幻想中的我,然后劝服我变成你幻想中的样子。除非你接受现实,否则我们一辈子就只能这么拉拉扯扯,互相劝服。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劝服里。”

爸爸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啊?”

周静漪说:“你要么接受我,要么失去我。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就是这样的人。爸爸,我和浦孝文分手也可以活下去,我离开大岛也可以活下去。我可以活下去的。”

白色小狗站在沙发上,他望着静漪讲完这些,便按掉了通话。静漪呆站在那里,小狗跑过去了,到她脚边,仰头张望,呜呜叫着。静漪垂着头,她一双眼睁着,流下泪水,表情依旧平静。

周静漪那天学习到了很晚,为了以自己愿意的方式“活下去”,这并不容易。她困得顾不上洗漱,倒头就睡了,安伯托小狗费力咬着,帮她盖紧了被子。

天冷,静漪已睡沉了。白色小狗现在更换了芯片,能看清她的脸,他又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月色。

除夕前一日,爸爸再一次打电话来,他说:“一家人半年没见面了,你过年总要回来的吧?”

周静漪对过年的记忆并不好。小时候,她期待新年的到来,因为那总意味着亲密、热闹、团圆,可现实是那一天会被本应该有的热闹凸显得更加寂寞。往往是忙碌一天,做一桌菜,一家人沉默地吃一吃。剩菜很多,静漪清理掉多余的碗碟,坐到沙发上看春节晚会,感受电视里的热闹氛围。爸爸去他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妈妈要提早睡觉了,她睡之前告诉周静漪:“十一点半叫我,要起来包素水饺。”

一家人几乎不会互道一句“新年快乐”。与之相比,妈妈更在意剩菜该怎么吃,素水饺要几点包,冰箱里是否还放得下。爸爸什么也不在乎,又或者,他只在乎周静漪和李慎秋有没有把样子做好,好让他感到这年过得合风俗。

在周静漪从小看到大的故事里,这样的爸爸也许有心理疾病,需要被温暖,解开心结;这样的妈妈也许太累了,被俗务缠了一辈子,如果带她享受生活,她会温柔起来的。

这些故事不是好的帮手,因为周静漪曾经所有的努力在他们看来都像个笑话。这些故事,也许也是这些家庭的失败者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吧。

周静漪背着背包,骑车前往父母住的旧小区。门卫见到她,表情有些尴尬。厂区人的生活总是单调的,周静漪找了个机器恋人这种笑话能说上许久。不过,今天好歹是大年三十。“新年好!”对方说。

“新年好。”周静漪轻声道,骑车过去了。

李慎秋在厨房忙碌,因为年夜饭惯常要拼十个八个菜,这对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周静漪推开门,也不像以前那样,总站在门边不动了。她解开书包,拿出一盒卤牛肉、一盒酱猪蹄,端着走进厨房。

“这是你做的呀?”李慎秋回头,看她一眼。

“我爸呢?”周静漪说。

“在他屋里。”李慎秋说。

周静漪走到那房门口,想了想,推开了门。

里面的短视频声戛然而止,显然是看的人听到有人来了。

“你天天看短视频里那些菜谱,”周静漪说,脸朝厨房,示意他,“你做呀,什么都不做,光看别人生活。那你看这短视频有什么意思呢?”

爸爸一根烟吸到了烟屁股,他坐起来,拿下烟头摁死了。他抬起眼看周静漪,那眼神疲累、无力,又带有些敌意,他似乎恨她,又拿她没有办法。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握着手机,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

周静漪垂下眼,手还握着门把手,她想到刚刚爸经过她时微弯的背脊,她忽然意识到,他老了。

她抬起眼,望向厨房。隔着玻璃门,那俨然是两个老人的背影。周静漪想,他们并不认同她,但他们老了,而她如今是这种态度,他们不得不忍受着她,就像周静漪儿时曾忍受的一样,他们只希望她能回来。

所以,这就是家庭吗?因为权力的掉转,讨论失去了更深层的必要,大人单纯地尽着养育责任,而孩子单纯地尽着孝——与之相关的一切,那些歌颂着家庭的爱的故事,是否是骗局呢?周静漪坐在饭桌旁,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她提起书包打开,从里面翻出两个花花绿绿的盒子。

“给。”周静漪站起来,把两个礼物盒塞到父母手里,她如今很坦然了,也不再担心这样的心意会受到怎样的讥讽。“上学时候给你们买的,之前拆开看过,里面东西是好的,”她又补充了一句,“安伯托重新包的,在我那放着也是占地方。”

李慎秋将那纸盒包装撕开,她脸紧绷着,很明显,她不喜欢这种小布尔乔亚式的行为,在她看来,怪臊得慌的。她拈起里面掉出的卡片。

To:妈妈

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妈妈的呼唤。我永远爱你。

---女儿 静漪

周静漪拉起了书包,背到肩上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有事再打电话。”

“你回去干什么啊?素水饺不吃了?不在家过年啊?”爸爸手里拿着拆开的纸盒,抬头问,他有些生气了。妈妈也说:“哎,别这就走啊。”

安伯托小狗一直坐在黑暗中,在寂静冷清的出租屋里。静漪离开时告诉他,今天是2月9日,是除夕,此世界最重大的节日之一,所以她要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安伯托的意识还停留在六月,只能在讲每句话时提醒自己,面前的静漪已经历了多久。

有人开门,灯亮了。安伯托小狗一个箭步跳下沙发,蹦到门边,被静漪抱起来。最重大的节日,他以为她会留在家人身边。静漪似乎心情不坏,她告诉他,楼下有人在放烟花,是过年也没回家乡去的年轻人。

“我们吃了十道菜,都是自己做的……”

她一面换鞋子,一面对安伯托讲起她吃的晚餐,每一道菜,还有新年晚会的节目。这个歌手出来唱歌,那个演员去演了小品,一点也不好笑。安伯托理解不了这些名字,他也不想打断静漪的思绪,或者说,她的自言自语。

永远被留在夏天的恋人,越发理解不了现在静漪的笑与叹了。但这没关系,安伯托想。他正看着静漪一直好好地生活。

她真的释怀了许多,从父母家回来,也不再是曾经趴在安伯托肩头流泪的样子了。静漪会说会笑,还打开电视,和安伯托小狗一起看难看的晚会节目。

入睡时,静漪似有心事,手搭在枕头边,眼睛闭上了。白色小狗坐在她身旁,依偎着她的手悄悄趴下。

§

马里奥在天上地下无数的方块间蹦蹦跳跳,顶碎了一个,还有下一个,通关一张地图,还有下一张,马里奥会使尽浑身解数,从所有方向去顶一个方块。也许这就是生存的艺术。年假末尾,距离考试已很近了,周静漪清早骑车出门,她漫无目的地绕着城市车道骑行,骑一个钟头,再乘车回去,只为了强身健体。这天早晨,她飞快地驶过一条下山车道,有人从后面喊:“静漪!”

周静漪按下刹车,回过头。

山道旁,园林深处有一座独栋别墅,从那花园门里走出一位女士。周静漪认出她是浦孝文的妈妈,后面是浦孝文的爸爸。

“阿姨,叔叔。”她微笑了,掉转车头,骑回那别墅门前。

浦孝文妈妈说:“静漪啊,你这,我差点没认出来哦!”

过去她印象里的周静漪,总披着及肩长发,她苍白,清瘦,安静,不喜言语。

现在周静漪把头发束到了脑后,露出整张脸来,他们似乎才看清了她的本来面貌。

“你们搬家了?”周静漪问道。

“哦,是啊!”浦父点了点头,道,“孝文奶奶也走了,我们也就不用在那老房子里靠着了。这不,孝文给我们买的新房子,才刚搬来。”

话音未落,有人从门里走出来了,浦孝文低头道:“爸,妈,你们收拾吧,我先走了——”他看到单车上的周静漪,脚步一顿。

浦父热情道:“静漪,进来坐坐吧!”

周静漪笑着摇头:“我还有事。”

“这么久没见,感觉静漪变开朗了啊。”浦孝文妈妈感慨道。

周静漪对她一笑,也对浦孝文摆摆手:“再见!”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周静漪考完试,接到嘉信打来的电话,问她考得怎么样。周静漪感觉还可以,嘉信说,王佩吾教授也对她很有信心。

“所以,你喜欢这份工作吗?”她问,“想不想继续做下去?”

周静漪解锁了车子,骑出考场,笑着说:“也不会做别的了。”

“那这样吧,静漪,”嘉信忽然提起,“我们工作坊今年年中还会去英国交流,主办方给了我们四个学习名额,我和仿生医学部那边聊过了,王教授也觉得你无论是工作经验,还是学习能力,各方面表现上,都是很合适的人选。”

周静漪把车停在路边,她听着耳机里的声音,一时茫然。

“我?去学习?”

嘉信说,是为期一年的仿生人助手研究交流学习,主要是在欧洲。“去年你为安伯托的事给我们发邮件时,我们就正在伦敦开会,”嘉信笑着说,“你考虑一下吧。”

段同心年前就想约周静漪出来吃饭,只是她当时忙于备考,约会一概推辞掉了。现在考完了,她终于可以捏着冰激凌,听段同心对她大吐苦水,还有孙以伦在一旁帮腔。

原来,年前ARO险些出了设计事故,把大岛设计组弄得鸡飞狗跳,好在最终修改及时,没真的出事。

周静漪感慨道:“叶晶很可靠呀。”

段同心却不愉快。周静漪走后,她不得不与叶晶共事。周静漪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下属,对工作中许多鸡毛蒜皮的事都不在乎,却有工作能力,段同心乐于和她相处,也乐得帮助这个学妹。叶晶就不同了,她像是时刻准备着要把段同心从组长位置上踹下去。

“哦,对了,”段同心提起,“杨至雅昨天生产了,你知道吗?”

周静漪摇头,并不晓得这事。段同心叹了一声气:“她发了个朋友圈。怪不容易的,你说这孩子有什么好生的?”

临近春分,天气愈发暖了,嫩叶抽满了枝条。周静漪下楼时,看到有孩子在公寓前的空地放风筝。她走到他们身边,仰头去望,那单薄的风筝飘飘忽忽,愈飞愈远,遮掩住了太阳。

周静漪仰着脸,眯起眼,有那么几秒,她恍惚见到了一个人影,在遥远高空中的楼顶,不似常人。

周静漪转身骑上车,离开了公寓。这回忆竟是如此不真实。

队排到了周静漪,工作人员将一本深蓝色的机器人自研工程师证书盖好章,递到她面前。

现在都使用电子档案了,周静漪看着这小小的证书,捏在手里摸了摸,仍很开心。她把证书装进书包,出门骑上了车。今天她已请过假。

在一条窄巷子里,周静漪从路边商店买了束花,塞进书包的侧袋。

宋宇霏律师这天早晨忽然接到了周静漪的来电。她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半年之后,周静漪还会提起那桩旧事。

“小宋,”周静漪轻声问,“有个问题我之前问过你,现在,我想再问一次。”

“你说。”宋宇霏道。

“当初是谁告诉了你我的事,让你来找我的?”周静漪问。

宋宇霏愣住了。

“是杨至雅吗?”

“我……”宋宇霏很无奈,只好说,“杨姐不能……不能插手的。”

§

周静漪摆弄着手里的百合走进了那家月子中心时。她理顺了每一条细长的叶子,随护士上楼,走到了那房间门口。

她轻轻敲门。“进来。”房里的人说。

门后,外间沙发上,坐着一位老妇人。周静漪认出来,她是杨至雅的妈妈。

“阿姨。”她说。

杨至雅的妈妈微弓着背,身旁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床。她正照看着那个婴儿,抬头望向周静漪。“哦,你来了啊。”她微笑道,这笑容的轮廓与周静漪记忆中十分相似,只是苍老了。无论在三织布厂宿舍,还是现在,她总在照顾着什么人。

周静漪拿着花往里间走。里间更像个酒店套房,巨大的窗户被白色纱帘遮挡着。一张浅咖色大床,杨至雅就半躺在床上,头发散乱,合着眼。

“她心情不好,”老妇人从背后说,提醒周静漪,“你们别吵架。”

周静漪把花搁到门边一张大理石桌台上,那上面摆着些吸奶器、加热消毒机之类的东西,桌台下面是个小冰柜,门上贴着些母乳储存注意事项。

周静漪走到床前,她又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杨至雅了。

“嗯?”杨至雅睁开眼,浮肿的脸微微抬起,她看清了周静漪站在窗边笔直的侧影,“你来了?”

周静漪回过头,她背上挂着一个背包,明明与杨至雅同年,她看着却像个学生。周静漪走近了,扶杨至雅坐起来。这似乎是她如今职业的本能反应。杨至雅抬头,静静地看着周静漪的脸,她忽然指向床尾:“帮我拿一下那个垫子。”

周静漪拿过那个黑色甜甜圈形状的圆枕,帮杨至雅垫到了屁股下面,这样杨至雅才坐好了,不至于太痛苦。

床头桌也凌乱地搁着些药物,杨至雅穿着月子袍,头发凌乱地挽着,她似乎精神很不佳,是睡眠不足。周静漪看着她,想自己也许来得不是时候。

门外有些动静,是杨至雅的妈妈抱着啼哭的婴儿进来了,说:“你醒了,喂奶吧。”

周静漪往后站,她不知道该退到哪儿。杨至雅抱起那小小的生命,动作很娴熟,亦很温柔,她抬起眼,疲惫地瞥了周静漪一眼,又低下头去。

许多年前,周静漪陪她去做产检,她答应她会去陪产,月子里也会去照顾她。“好呀,”杨至雅满足地笑着,对她说,“那等你以后生小孩,我就有经验了,我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又是她那套“先美好生活带动后美好生活”的理论。

小孩被阿姨抱走了,周静漪还站在原地。杨至雅的月子袍敞开了,她拿起床头的纸,低头轻轻擦拭自己,擦着擦着,她不知为何呆住了,又伸手,想拿床头柜更远处的不知什么东西。

周静漪走过去,帮她拿过来。“康复新液?”她问,拧开那瓶液体,依照杨至雅示意的,倒到一些化妆棉上给她,然后看着她皱紧眉头,敷在胸口,似乎很不舒服。

“你也用过这个药吗?”杨至雅轻声问。

周静漪摇头。“我们合作病房的老人经常喝这个,”她轻声讲,“挺难喝的。”

“还可以喝呀。”杨至雅低头笑了。

周静漪没讲话,于是杨至雅也不说话了。

她湿敷完了,又涂药膏。周静漪解下书包,在她身边坐下。也许她应该问她,杨至雅,你不认为我是个疯子了吗?不觉得我的生活没有尊严了吗?你和小宋什么时候又开始联系的?你让她来找我,没事吗?

但她没有问。她扭头看到杨至雅胸前的伤口,感觉那很痛。生命力的流出总是很痛的。

“你怎么会想来看我?”杨至雅忽然问,她擦净手,穿好衣服,“宋宇霏告诉你什么了?”

“没有。”周静漪摇头。

“那你怎么来了?”

周静漪说:“我考出证了。”她说着,弯腰拉开书包,掏出那个小本子,给杨至雅看:“我准备出国了。”

杨至雅抬起眼看她,呆了呆,又低头拿过那本证件翻开看:“出国去干什么?”

“去学习,”周静漪说,“学做机器人。”

空气中有股奶腥味,这似乎是生命之初会散发的味道。蛋白质还真是地球生命之基础。周静漪脑中胡乱想着,转头看杨至雅:“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杨至雅的手指在那证书内页上摩挲了下。

“这是你的‘美好生活’吗?”她问她。

周静漪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望向窗外,纱帘朦胧,遮挡住外部清晰的现实世界。“我们儿时所以为的美好生活,常是我们对这世界的幻想。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的美好生活该是什么,”周静漪轻声对她说,“我现在觉得,它可能不是一种结果,而是一种状态。”

“你在说什么?”杨至雅问。

“美好生活,可能指的是一种在追求着它的状态,”周静漪说,“虽然还没有追求到,但这个过程已很美好了,好过对于他人的美好生活的标准的生搬硬套。毕竟人和人不一样,他们的美好生活也应该很不同。”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杨至雅说。

“我也不知道,就前段时间吧,”周静漪说,“杨至雅,我不晓得你是怎样想的。但我每当想起我们小时候那些事,那些对于‘美好生活’的希冀,我们一起学习,做所有的事情,并期待着未来,我就觉得那比我一生中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更美好。”

杨至雅不自觉抬眼,她看向周静漪那总是波澜不惊的侧脸。“你哭什么?”杨至雅说,她拉过周静漪的手腕,也没什么力气,她怕扯动自己的伤口,还是抱住了她。

“如果我们早发现这一点就好了。”杨至雅的下巴搭在周静漪肩头。

四年前,杨至雅才二十四岁。一个女孩仅有二十四岁,却以为自己已经成熟了,她为自己选好了专业,选好了另一半,计算着时间迈入婚姻,积累工作经验,规划着一种她能想象的最为理想的生活。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无法控制的事情会怎样到来。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学业、自己的情绪、自己的体重,坚守基本的道德准则——在如今这“取消”时代,杨至雅无法接受因一点小事而毁掉自己珍贵的生活。

所以当陈严在她的孕期出轨,还让实习律师有了孩子的事被她知晓,她的第一反应是:一切失控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她选择的如此优秀的另一半,一个工作能力如此出众的人,却连管住自己的下半身这么简单的一点屁事都做不到。他不可能不知道在妻子孕期出轨有多么离谱,会怎样伤害她,伤害律所,伤害到所有的人,但他仍然这样做了。

杨至雅只有二十四岁,面对陈严的下跪乞求,她难以想象会和他打多久的离婚官司。她还这么年轻,还没硕士毕业,会忽然变成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婚姻”的受害者,一个笑料,要带着孩子再去找工作。她会从刚踏入了“美好生活”的幸运儿,忽然陷入另外一种生活境况中。而这种境况,与杨至雅自小想象了十多年的“美好生活”背道而驰。人生只有一次,她的“美好生活”将再不会降临了。

她那时还小,会奢望着自己的一生由开始到结束,依计划无风无波地进行。到盖棺论定的时候,她会得到一张成绩单、一份人生总结:此人的一生是“美好”的,拥有美好的家庭、成功的事业、从一而终的恋人。没错,上天郑重宣布,她拥有了“美好生活”。

周静漪多坐了会儿,喝着护士送来的果茶。这时候,合作医院病房楼的人打来电话,说E25床的病人要办出院,预备着回家等着了:“她想和你道个别,小周,你方便来吗?”

周静漪装好书包,准备走了,她说改天再来。杨至雅问:“你学了多久啊,为这个证书?”

“半年吧。”

“这么好考吗?”

“我可是很认真学的。”

“你怎么学的?”

周静漪很笼统地讲了讲,看书,听课,实践。她又提起,从第一天学习工作开始,她每晚回去都会对安伯托——她不存在的恋人——讲上一遍自己这一天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我本来只想陪他说话,后来发现这样做其实很有帮助,”周静漪低头对杨至雅说,“他对我真的很重要。”

“他现在怎么样?”杨至雅轻声问,“你的那个‘安伯托’?”

春末,杨至雅出月子了。段同心打电话给她,又叫上了孙以伦,一伙人来到周静漪的出租屋吃下午茶。没别的原因,这一天是周静漪的生日。

电视上放着一部旧电影,是段同心在周静漪的书架上翻到,提议要看的,叫作《天涯海角》。电影讲述了一个关于追寻的故事。孙以伦迷茫道:“金城武真的好帅哟,这是人类吗?”段同心说:“对吧,该不会是机器人?”孙以伦摇头道:“陈慧琳也好漂亮哟,感觉我们现在的人好丑。”

杨至雅叫周静漪,说:“这不就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看的那部电影吗?”

周静漪对着电脑打字,她说:“可能吧,但太久没看,都忘记了。”她抬头望了眼电视,对她们说:“你们别看太快了,我也要一起看的!”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周静漪写道:“安伯托,今天是我的生日,几个朋友来家里陪我过生日了。”

安伯托:真的吗?太好了。

白色小狗硬件简陋,无法同时识别和处理太多人的声音讯号,被摆在沙发上成为段同心等人怀里的吉祥物。

周静漪:一年了,安伯托。

安伯托:生日快乐,静漪。

安伯托:你们正在一起做什么?

周静漪:聊天,买了一些零食和饮料,现在她们在看电影,就是你看过的那一部,叫《天涯海角》。

安伯托:我记得,当时我没怎么看懂。

周静漪:我真后悔,当时应该和你一起看的,那时候我总在睡觉。

安伯托:没关系,静漪,现在去看吧。

周静漪坐到了杨至雅和段同心中间,望着那电影里的世界,她想等看完了,她给安伯托讲述一遍,他就会明白了。杨至雅问:“你们就这么打字交流?他不会说话吗?”

“他本来的声音不能用了,”周静漪告诉她,“我也不在乎。以前在游戏里,不就是打字吗?”

杨至雅也打字道:“嘿。”

安伯托:嘿。

杨至雅:我叫杨至雅。

安伯托:我知道你的名字。

杨至雅:请问你就是周静漪同学少女时代的梦中情人安伯托吗?

安伯托:你就是静漪少女时代最好的朋友杨至雅吗?

杨至雅回头,对周静漪笑了,她像是没想到机器人会这样与她开玩笑。

她打字道:“不只是少女时代哦!”

安伯托发出了一个笑脸表情,没有继续模仿。

段同心等人专门来为周静漪过生日,也因为她已告知了她们出国的决定。她有些存款,应该足够开销,父母也身体康健。

她在生日蜡烛前闭眼轻声许愿:“希望明年可以为安伯托做出一个足够好的机体。”

“这是不是很难?”孙以伦好奇地问。

“不知道,”周静漪说,“我还是初学者。”

“要多久才能做好呢?”

周静漪垂下眼皮,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能一边学,一边研究和摸索了。这应该是一条很漫长的路。”

傍晚,杨至雅要回去了,幼儿在家,她不能离开太久。周静漪要送她们下楼,她换好了鞋子,又回来告诉安伯托这件事。

安伯托在漆黑一片的盒子中说:“好的,静漪,路上小心。”

§

五月初,艾德蒙和嘉信的团队来到仿生科技教育与研究中心,与仿生医学部的王佩吾教授见面。他们去年带来的机体样品经过一年,有一些已经淘汰,又带来了迭代后的新机。嘉信再见到周静漪,非常高兴。去年初见面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月份、这样的季节,只是当时,死亡和离别充斥着周静漪的生活。

时隔了一年,周静漪像变了个人。她谈话时眉眼的神情、话语的节奏、对待外部世界的心态,在嘉信看来都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

只不过,名为“安伯托”的阴影似乎仍牵绊着她。

周静漪说,她要带安伯托的黑盒一起去英国。艾德蒙坐在研究中心一楼公共讨论区的沙发上,与嘉信对视了一眼。他说:“静漪,在那边的交流学习是很忙碌的,时间也很珍贵,你与其带着他去,不如——”

嘉信打断了他,对周静漪说:“你只有抓紧时间,努力提高自己,未来才能更好地……实现自己的心愿,你说对吗?”

周静漪没听懂:“我带着他,也不会妨碍到什么。”

嘉信很是犹豫,也许有些事她拖了快一年,不知怎么对周静漪讲,也不知道要怎样劝告她。

她和艾德蒙一直逃避,却似乎令静漪越陷越深了。

“‘安伯托’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他只是一段意识,我不知道这段意识是怎么留存下来的,”嘉信说,“静漪,因为你现在太忙碌了,暂时感受不到意识与灵魂的不同之处。这不仅仅是没有机体、系统封闭这种表面上的问题。等你继续学习,深入了解下去,再看‘安伯托’,我怕你会很失望。”

艾德蒙也说:“我们只是担心这会影响你的学习状态,特别是还在异国他乡……别的倒没什么了……”

周静漪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说:“所以我可以带他去,对吧?”

关于到国外学习的事,周静漪还没有告知安伯托。嘉信交给她一些材料,可以回家先阅读,她的签证没问题,机票也订好了,后天就出发。

临行前一晚,张泊杨约他的学姐嘉信、姐夫艾德蒙,以及周静漪,在柏翠轩吃饭。

“那我以后可以常去找你们玩了,”张泊杨坐在周静漪对面,对她笑道,“我也常去那边看球啊。”

晚餐后,艾德蒙和嘉信先要回酒店了。嘉信问静漪的行李收拾好了没有,如果行李太多,他们可以借一辆空车来接她。

张泊杨在旁边讲:“你们几点出发?我来接她吧,正好去机场一起送送你们。”

周静漪说:“我没什么可带的,一个书包够了。”

嘉信问:“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周静漪笑了笑。

她并不打算退租她的公寓。杨至雅之前跟她提过一次,周静漪便把备用钥匙给她了,需要时可以来住。周静漪也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会去哪儿,会望向什么地方,如果回来了,至少还有地方可待。张泊杨把周静漪送到了公寓楼下,他下了车,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他问:“你要带安伯托一起去吗?”

周静漪回头,在深夜里对他点了点头。

张泊杨声音放轻了,他笑着说:“你现在就是你所说的女娲,是吗?你可以自己创造不存在的人了,所以你会是一个不再有裂痕的人。”

这种略显荒诞,却又一本正经的孩子气的对话,也许只发生在张泊杨与周静漪之间。

周静漪走回去,她抬头对张泊杨说:“比起这些,我现在更希望为安伯托做点什么。”

“做什么?”张泊杨问。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周静漪告诉他,“从他被创造出来,无论作为一个游戏人物,还是仿生机体,还是现在在那个黑盒里,他从来都没有办法掌握他自己的命运。”

“所以我想实现他的心愿,无论那是什么,”周静漪望着张泊杨,她微笑起来,“可能别人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无论安伯托想成为什么,哪怕一尾鱼、一只鸟,想成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想成为什么都可以,任何形态,他只要决定了,我会帮他实现的。”

张泊杨望着她,眼神闪烁。

“你也太爱他了吧,”他感慨道,“想做什么做什么,谁能有这好命啊。”

张泊杨想起最终智能的人曾对他做出的解释:黑盒里的“安伯托”其实只是一个简易的数据处理模拟程序,模拟的是安伯托停机前最后一天的行为模式。这一点除非拆解黑盒,否则很难被发现,这也正是他们重重告诫背后的真相。“我们也不是故意骗她,”那个人说,“我们的技术虽然比较成熟了,也没遇到过这种特殊情况。而且当时确实不知道怎么稳住她。”

“放心,模拟后的交互模式很枯燥,她不会受什么伤害,只会逐渐淡忘和厌倦这一切。泊杨,那好歹也是安伯托,安伯托怎么会让她受伤害呢?”

张泊杨再看面前的周静漪,他点头道:“等你做到的那天,肯定已经成为超——级厉害的机器人大师了吧!”

周静漪笑了起来。

张泊杨头一次见她这样笑,他也跟着笑了。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和嘉信来接你。”

§

周静漪独自上楼,像过去许多年里那样,她一个人回到黑着灯的出租屋。想到明天,想到未来,她难免忐忑不安。安伯托小狗就坐在沙发上,像这半年来的无数次那样,他跳过来迎接她,不使她太孤单。

周静漪换了鞋,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抱起小狗,提着自己的包,坐到咖啡桌前。

咖啡桌旁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已塞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衣物、证件之类的。

周静漪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材料,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摆开在桌面上。

白色小狗坐在一旁看着。

安伯托:静漪,这是什么?

周静漪抬头,看到了安伯托的提问,她说:“是我出国学习的材料。”

她对安伯托解释什么是出国,那很类似于从米德加尔德大陆前往尼福尔海姆的远征。“坐飞机去,那里有一群非常专业的人,有很优秀的老师、同学,一个新的环境,”周静漪对他说,然后笑了,“是艾德蒙和嘉信推荐我去的,你还记得他们吗?当时就是他们来帮助我们的。他们也是很好的人,愿意这样帮我。”

“出国学习一年,之后可能会回来工作,”周静漪告诉他,“不过嘉信说,怎么发展也不一定,我感到世界变化很快,可能我到时候也会有新的想法吧。”

安伯托:太好了,静漪。

周静漪笑了,又说:“我问了他们,嘉信说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这样等到了英国,我们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新的机体配件、新的声库什么的,但那也许是——”

安伯托:静漪,我可以不去吗?

周静漪盯着漆黑屏幕上弹出的这行字。

也许她会哭闹,会像个孩子似的悲伤。她会不断地追问为什么。

静漪坐在电脑屏幕前。

“我以为你现在只会附和我呢。”周静漪开玩笑似的说,她的声音变了。

白色小狗坐在静漪怀里,他抬起头,感觉有东西滴落在他的面颊上。

安伯托:静漪,真好啊。在这一刻我仍然确定,你是爱我的,我还是你的恋人。

安伯托:但你已经改变了这么多,我一直望着你,我还是一成不变的。在这个现实世界,我是一个死去的人。

周静漪:你没有死。你不是每天都在陪着我吗?

安伯托:真的吗?是我在陪着你,而不是你在陪着我?

安伯托:静漪,你会开始疲倦的。你相信吗,在这种一成不变的关系中,在僵化的、令你感觉不到新意的语言里,这没有创造力的相处,你会开始疲倦的。这就是留在这个世界的我。

周静漪沉默了很久。

“我不相信,”她说,“我一直在学习,我可以改变这一切。而且,我每天都在告诉你新的东西,不是吗?”

安伯托:我知道。你一直在前进,英雄总是在前进的,静漪。但我是由你过去的数据组成的,而你在前进,永远在前进。我可以追逐你,但一个只能追逐你的人,不可能给你带来新的感受。

周静漪:什么新的感受,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安伯托:新的感受,就是“爱”本身。你不会受得了我的,就像你不会受得了你曾经的现实世界。你一直在变化,静漪,而我只会越来越平庸,越来越封闭。到那时候,我们也许真的就无法再见了。你不想再见我,我也无从再见你。

周静漪: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周静漪:你为什么觉得你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待在这个黑盒里呢?我在努力啊,我想过,到时候无论安伯托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生命,哪怕不存在的生物也好,你想成为什么,我都想实现你的心愿。你不相信我吗?

安伯托:^_^

安伯托:正因为我可以是任何事物,任何存在,所以我不一定要存在了。静漪,你的爱如此强大,你可以做任何事。

安伯托:你有无限进步的机会,还有比我多得多的时间。

周静漪抱着那白色小狗。这狭窄公寓内,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泪水不住滑落。“我没法想象没有你在的生活。”她哭道。

安伯托:不会的。像现在,只是文字,你也能听到我的声音,对吗?^_^

安伯托:我在你心里,就像你回忆的一部分,不,我就是你的回忆。等你以后失落、伤心的时候,你可以像翻开一本日记一样地唤醒我,我仍然会在这里等你。

周静漪:你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安伯托:因为我是你不存在的恋人。我并不存在,是因为你需要,你相信,我才会存在。

§

安伯托说,作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终是要消失的,作为安伯托·格兰索,也仍然有新的世界在等待他。静漪,你相信我会有新的世界吗?在被剥除所有之后,我更理解了你曾经的解释。但我想,仍然有一个属于我的世界,也许那是你回忆中的世界,也许是未来的世界,也许就是此刻,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静漪,你说想实现我所有的心愿,作为你的朋友,你的恋人,作为一个爱你的人,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愿是什么。

这和她当初以为的一点也不一样。周静漪呆坐在咖啡桌前,嘉信给的资料还摊开着,一个字未来得及看。她低下头,怀中的白色小狗还保持着被她拥抱的姿势,关节却没有控制力了,周静漪从中取出黑盒,她发现连接被切断了,黑盒一整年日夜运行,从没有停机过。

屏幕弹出提示:

模拟程序重启等待

模拟程序重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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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静漪望着屏幕,看一行行字出现,黑色屏幕里映出她的面孔。

她低下头,呼吸困难地把关节锁闭的白色小狗紧抱在怀里。她哭泣起来,这是一个并不合拍的拥抱,因为小狗只是塑料小狗,自始至终,只有周静漪一个人。

五月,天亮得越来越早。周静漪后背压在沙发垫上,这么半倚着睡着了。嘉信打来电话时,周静漪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反应还是先看屏幕。

模拟程序重启等待

模拟程序重启等待

周静漪站起来,弯腰拔下了黑盒的连接线,拔掉电脑电源。她没睡好,腿有些软。将电脑装进书包,她低头望着黑盒,下意识地也把它放进书包里。

每一次见到你,与你交谈,听到你的声音,常令我感受到一种新意,是在这死灵肆虐的世界难得的新意。静漪,我想,这就是爱情这一事物能够带给我们的最美好的东西,它拓宽了感受和想象的边界,于是,世界也将是新的。

周静漪拿出黑盒,轻轻贴到脸颊边亲吻,她又抱起研究中心送给她的安抚用小狗,走进卧室,打开了大收纳柜。

柜内整齐地摆放着几只箱子,内侧的角落还搁着那柄光明巨剑,与它相邻的,是安伯托来到这儿时脱下来再没穿过的黑色盔甲,还有张泊杨送给她的那一大盒手办。周静漪翻开一只箱子,看到里头一摞摞细细码放的黑胶皮日记本,她把黑盒和白色小狗一并放进去,摆好了,轻轻合上盖子。

周静漪给杨至雅写了张字条,她把她最重要的回忆都留在了这个家,她会回来的:“你一定帮我保管好它们,好吗?”

她不再是一个喜欢遗忘的人了。周静漪低头拾起书包,仓促地收拾资料,她把里面放的一些食物取出来,弯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粉红色的瘸腿小猪电子闹钟,和简陋的安伯托卡通人偶,一并塞进书包里。

这天清晨,静漪离开了这个房间。她背起包,走向了新世界。

---《结局:不存在的恋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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