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何枝可依

不存在的恋人  作者:云住


不存在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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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张泊杨去看电影。

世界伊始,生命树下,失去所有,爱过所有。

如果没有相遇,我可能是拥有不死灵魂的杀戮天使。

我的剑不想令你受伤,我就是为感知你的心而生。

世界终结之前,生命终止之际,拥抱你的气息足以想起所有回忆。

被失意吞噬的明月,你有永不褪色的光芒。我正是为了祈祷你的梦想而生!

我在一万两千年前爱上你,过去的八千年,这份爱从未止息。

在一亿两千年后,我依然爱你。自认识你的那天,我的地狱里就回荡着这乐音。

…………

安伯托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一个特殊的早晨,张泊杨忽然想起了他。

人们常说,爱情是一场短暂的际遇。几年前那个春天对周静漪和安伯托是这样的,对张泊杨又何尝不是。

但幸运的是,张泊杨是个人类——历经数千万年演化,诞生在地球这颗奇妙行星上的,凑巧还活着的这么一种高等智慧生物。

所以他有机会在这样一个日子,与另一个经历了数千万年演化,诞生出的高等智慧生物,缔结一种特殊的人类创造的约定。

这约定的大致意思是:虽然我们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屎山般的社会中生存,毫无意义地生存着,但当我们在一起——安伯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是新意。新意是爱情这一事物能够带给我们的最美好的东西。

为了纪念这份新意,我们决定组建起一个家庭。虽然这看起来有点像在大屎山中造小屎山的意思,但张泊杨坚信他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他和周静漪最大的优点便是,他们都有一种近乎恐怖的、不顾他人死活的诚实。人但凡诚实,顶多受些皮肉小罪,倒不至于在屎山中沉沦。

当然,他的这一番人生见解,从未受过他人的正眼看待。长辈们认为,泊杨小儿自小就纵情任性,娇宠惯了,难堪大用。他的初恋情人也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同他分手,因为她无法想象和张泊杨共度的一生将有多么荒唐。

在一个春夜,他遇见了静漪,遇见了那个加载着静漪数据的安伯托。静漪和他讨论起什么是“劣质品”——一台好端端的健全的机器,因为与环境不相容,便“劣质”了。张泊杨当时没有说话,他不希望她觉得他幼稚,但后来他鼓起勇气说,从人类发展繁衍的尺度上,我们不过是最渺小的生命,天地一蜉蝣,沧海之一粟,静漪,你真觉得这劣质不劣质、完整不完整的,重要吗?谁来定义我们?同样渺小的其他人吗?他们的定义,会和他们一同消逝。

婚礼前一天晚上,张泊杨告诉前来布置的工作人员,台上的钢琴需要调音,因为他在舞会时要弹的。

“歌曲不用管,我自己会唱。”他说。

家中不知哪位亲戚不放心他,过来讲:“泊杨,婚礼歌曲都有讲究,你要事先说的呀。”

张泊杨无奈,搜索了歌曲,给他们看。

“好不吉利呀!”他们说,“大喜的日子,什么‘杀戮’啊‘地狱’啊,太晦气了!”

“那没办法,”张泊杨扣好了衬衫,叹了口气,“我们就是喜欢这种‘晦气’东西。早讲了婚礼不要请这么多人,你们一定要办。”

婚礼开始前,还有人跑来劝张泊杨换一首歌曲。张泊杨正与几位来宾笑着谈话,他对家人介绍,这是沐容,这是沐容的未婚夫浦孝文——对,是静漪的前男友。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旁人忙提起那首歌的事,把话题岔开。徐沐容大笑起来,拍手道:“你拦不住他的,泊杨最喜欢那首歌了!”

张泊杨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用手捋自己翘起来的金色发丝,点头道:“没错,这首歌对我很重要。在我认识静漪的第一天,她就唱了这首歌给我听。虽然我觉得,这歌曲其实更像是她和她前男友的主题曲。”

“什么?”众人瞠目,浦孝文更是一头雾水。

“哦,不是你。”张泊杨对他摇摇头,走掉了。

来参加这场婚礼的除了两家的亲人,便是些同事、朋友。大岛的窦院长、段组长,还有叶晶、孙以伦等人都来了。丹柏控股集团对如今的大岛有多重要,无须赘述。窦院长专程上台发言,自称是泊杨和静漪的媒人,没想到两个年轻人会由此走到一起,缔结良缘。段同心更热情分享了她的一段回忆:许多年前,静漪遭遇到她人生中一段可怕的低谷时期,她一个夏天都没有出门,而泊杨那年就在她楼下,等了一个夏天。

在起哄声中,周静漪被迫接过了麦克风,她现在性格开朗了许多,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很多事了,但这种场合,要她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她还是感到拘束。

“谢谢你们的祝福。”她讲。

大家说,就这啊!就这吗?连周静漪坐在台下的父母,原本喜气洋洋的脸也开始拉下来了。他们用口型暗示她:好好说,好好说啊!

于是周静漪放下了话筒,拉下张泊杨的肩膀吻他的脸颊。张泊杨顿悟,伸手紧抱住她。周静漪双脚离开地面,她听到张泊杨的笑声,在这阵哄闹中,发言被人们忘了。

周静漪本已无序的人生,由这一段恋情,这一场婚姻,回归到了表面秩序当中。她的爸爸妈妈非常满意,似乎他们这充满了磨难的一生,在周静漪结婚这一刻终于圆满,了无遗憾。一个真实的家庭,三个人半生努力,恐怕都无法达成如“婚姻”这般的、没有道理的和解。

周静漪在婚礼上,远望着爸爸妈妈那从未如此满意的,甚至带有些伤感的笑容。她起初不明白他们在伤感什么,旁人向她解释,父母看女儿结婚当然不舍。周静漪想,他们更多的可能是后怕——周静漪若真的始终不回到秩序中,他们将如何面对自己这半辈子失败的结晶。

周静漪的工作单位亦非常满意,不仅是以前的大岛,也包括现在的丹柏。周静漪在大岛工作数年,可以说所有恩怨,都在她嫁给张泊杨这一刻化解了。舞会上,客人们闹成一片,竹北三院的千金孙以伦抱住周静漪,说她以前就觉得周姐以后一定会好幸福。她也许是喝多了,头昏脑涨,当众说起周静漪许多年前在现场被人打、保护了她这件事。“周姐,”她抱住周静漪大哭起来,“你一定要幸福啊!”

张泊杨微微扬起下巴,他应着节拍过来,很缓慢地拍手,孙以伦抹着泪让开了,张泊杨双手握住周静漪的双手,带她徐徐步入舞池内。他垂下头,盯着周静漪穿的鞋,跳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舞步。这是一种类似查尔斯顿的摇摆舞,像欢庆战争胜利的动作。

宾客在场边议论:“他们在跳什么?”

徐沐容的手扶在她未婚夫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她在人群中笑道:“哦,是他们念书时候玩的那个游戏里的舞蹈。”

“新郎新娘还是大学同学?”旁人问。

“不是,”徐沐容望向了舞池中央,泊杨找到了他的玩伴,徐沐容欣慰非常,“可能有的人就是比同学还有缘分吧。”

周静漪双手抓起裙摆,随着节拍越跳越快,她脸颊发红,是兴奋快乐起来的样子。张泊杨不住地拍手,他抬起头,发尾上扬,看到周静漪的新娘盘发也散下来了,被汗水粘在脖子上,张泊杨忍不住笑了,他甩了甩头,金发摇曳。

乐曲结束时,张泊杨在人群中一把握住了周静漪的肩膀,他险些没站稳,喘着气抱住她,情不自禁地讲:“我太幸福了!”

周静漪听到他的告白,似乎已很寻常。她抱住他的脖子,也没力气重新去弄头发。

那一日庆典的最后,新郎上台去,坐在钢琴边自弹自唱,要送给他的太太一首歌。知道的了解那是首歌词略显“晦气”的二次元幼稚歌曲,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首异域版《康定情歌》,或《今天你要嫁给我》。那个素来内向的新娘周静漪,居然也走过去,坐在钢琴边。

这一对新人压根儿不在乎宾客的感受,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在唱着些与所有人无关的故事。

婚后不久,最终智能公司被伯新资本正式纳入麾下,张泊杨这个歪打正着的投资者忽然迎来一笔财富,本就富裕的家庭更加不堪重“富”了。他父母知道他一贯爱胡闹,张泊杨自己也承认,他当初之所以投这个公司,不过是因为静漪的认可。他父母心情复杂之余,问他:“你们还准备投资点什么?”

这年头房地产衰落,丹柏控股集团没能第一时间搭上新兴科技的快车,有些焦虑了。

张泊杨挠挠头,实话讲:“没有了。”

父亲气道:“当初咱们也算是跟方曦和同台起步的,眼看着死了一个又一个,咱们家好不容易撑到今天。”他拍沙发道:“泊杨,你可不能再胡闹下去了!”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在张泊杨心里,伯新资本,哦不,是伯新天基,那早已是另一种维度上的庞然大物了。父亲还记得前几代人的恩怨情仇,他还以为自己和伯新天基平起平坐?现实是,时代的飓风已吹来了,丹柏的命运,就像人类这数千万年进化史的命运一样,其实是随机的。这时候,张泊杨这个人是否胡闹,真的还有意义?

当然,固执的人会认为,只要后辈足够努力,家业就不会衰败,财富就不会外流。张泊杨对此嗤之以鼻。比起父辈们心心念念的所谓“财富扩张”,他更乐意上班时看几篇好笑的新闻,遛到周静漪跟前,和她分享。

新闻上说,伯新天基·智心新研发的仿生机器人被用户告上了法庭,因为这位用户的爱好很特别,他绑住机器人并抽打它,这导致了机器人的本能反抗,将这位用户不慎送进了医院。用户愤怒道,你不是机器人吗?怎么可以伤害人类?既然爱我,为什么会反抗?

伯新天基·智心团队为此特别发表了一篇声明,称他们的机器人是先进的伴侣机器人,而非受虐机器人,只负责爱人,不会因为爱人而产生受虐狂一般的想法:“请用户注意机器与人的区别。”

到下班时候,张泊杨也不愿加班,他开车载周静漪出去吃饭。吃什么并不重要,他和周静漪手拉着手,大都市许许多多霓虹高楼组成的盒子将他们挤在中央,他们跑过了一个又一个。

好不容易有一处缝隙,周静漪叹口气,躺进了草坪里。她闭上眼睛,在这里休息。

“真羡慕安伯托呀。”张泊杨躺在她身边,忽然说。

“把一具废铁似的身躯留在这里,灵魂自由地漂泊去了。”张泊杨睁开眼,转头见周静漪也点头,他握住她放在草丛里的手。

丹柏背后是庞大的家族,张泊杨有三位堂姐、两位堂兄,还有几个表哥表姐的,人人有家庭。他和周静漪乐得过二人世界,从没想过创造新生命。在他们婚后第四年,张泊杨查出了骨癌,手术替换了半条腿。一日,周静漪开车载他去医院复诊,途中接到了电话,是张泊杨的堂兄在跨江大桥出了事故。

下着大雨,周静漪把车停在了桥头,她让泊杨在车内等待,一个人下车到前面警方拦住的地方查看。

警察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说是。警察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低声告诉她:“节哀。”

周静漪被雨淋得眼睛睁不开。她双手接过了婴儿,僵硬地举在眼前。婴儿的四肢软软地挣扎着,一双圆眼睛注视着周静漪的脸。

“咯咯。”她忽然笑了起来。

大桥两侧,无数汽车在鸣笛,其间夹杂着警察的喝问,路人或焦急或沮丧的骂声,当然,还有雨声。周静漪茫然地望着这婴儿,她皱起眉,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张泊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还未能适应他的机械腿,一手举着伞,来到了周静漪身边。他低头瞧这婴儿,像是被逗乐了,他不由得笑了一声。

因为手术,他未能赶上堂兄小孩的百日宴,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面。张泊杨抬头远望那事故现场,雨水冲刷掉桥面上的血渍,江上的风涌过来,一股潮湿气味。张泊杨经历过了生死,他低下头,伸出手指戳那婴儿的小小手心。

婚后第九年,丹柏集团宣布退市,资产重组。张泊杨每日还照常去上班,他不急不慢,富过富日子,穷过穷日子,心情好得很。生病后,他瘦了许多,为了能多陪静漪几年,他也不再染发了。

周末,他们一起去郊外看了新房子,顺便拿钥匙。张泊杨的古董车已卖了,买了辆很实惠硬朗的家用车。女儿不习惯搬家这种事,她在家中跑来跑去,哪里都留恋。

她到了周静漪身边,从妈妈的行李中拿起一只粗糙的卡通玩偶。

那是个穿着纯黑色尖锐盔甲的卡通人偶,涂装简单,银白头发,背着一柄巨剑,被印着血红龙纹的披风包裹着。

“妈妈,他是谁?”她问。

周静漪抬头看到了,笑着拿回来。她仔细理了理玩偶的头发,对女儿说:“是安伯托哦!”

“安伯托是谁?”小女孩困惑道。

张泊杨从外面走了进来。静漪装好最后一箱行李,上锁扣紧,交到他手中。张泊杨低头抱起了小女孩,举到自己肩膀上坐着,引来小女孩一阵咯咯的笑声。“安伯托是大英雄哦。”张泊杨说着,往门外走。今天的旅途注定是枯燥的,但总有应对这生活的方法。

“你还没听过《龙之地星:无限》的故事吧?等爸爸妈妈给你讲讲……嗯……从什么时候讲起呢?啊,就从最初的安伯托·格兰索的诞生讲起吧。”

---《结局:何枝可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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