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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才的人生,平凡的人生,一样值得过陈碧读《沉落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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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书的时候认识一个面目清秀、智商奇高的年轻人,他经常由衷地感叹:我怎么如此优秀而世界却如此平庸。鉴于他的自恋很有感染力,也有一定的说服力,我也由不得不信。到毕业季,优秀的人去找工作。HR面试问他:“你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他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追求完美。”这简直是我等凡人一辈子也想不到的答案,他却那么笃定,就这样轻松地进了那个金光闪闪的大门。 当然事情总会有反转。他确实优秀,但流露出来的那种“要么我是最棒的,没有之一,要么什么都不是”的劲儿,不见得时时刻刻都经得起现实检验。一旦不是最棒的,一旦受挫,他就会陷入一种全世界都想害我的愤怒和恐惧。凡人能够接受这种解释:总有人比我强,我不可能最强,我已经很不错了还要怎么样……但他不行。他虽没有陷入自毁的冲动,但他琢磨的是:这些比他强的人,无非是家里有关系、选对了专业、跟对了业务组、找到了风口,总之人家是猪也能上天,而他是神也被困在凡尘。有一阵儿他痴迷于钻研《周易》,试图从命运的天书里寻找未来的答案。这样总算虚无了吧,信了命就不要把自己捧到老高。不,即便如此,他仍然要让每个试验品了解,他学算命都可以比别人更强,算得更准,因为他就是天才本才。 我跟这个年轻人很久没有联系了,因为作为观察者,也相当消耗能量。后来我慢慢理解,也许他时常活在全能自恋中。这种自恋是带着强大生命能量的,所以绽放的时候格外具有魅力。当一个人受全能自恋驱使时,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思维和行动力都非常厉害,什么都敢想敢做,这推动着他们搞定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所谓遇佛杀佛,遇魔杀魔,世界都为他让路。可它非常脆弱,一旦出现一个关键挫败,他们就会跌落到谷底,好像自己什么都不是了。因此他的无助和暴怒也是极度黑暗的,站在近处的人要么无端着了池鱼之灾,要么看得触目惊心。他怎么是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是?到底我们是谁有问题?如果可以选择,要不要做这样的人?厉害的时候是真厉害啊,委顿的时候也是真委顿。 《沉落者》中的三个主角,也是这样的全能自恋者。他们互为镜像,是同一个人的分身,是一体的多面,是天神也是落败者,是王者也是放逐者,是祭坛也是献祭者,是完美,也是完美的灰烬。 讲述者“我”和好朋友韦特海默都是自视甚高的音乐奇才,练了十几年钢琴,但偶然听到古尔德演奏《哥德堡变奏曲》之后,发现他才是真正的大师,钢琴“极端主义分子”,无以复加,不可超越。说得伤感些:“对我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我”迅速进入了衰败程序,把心爱的钢琴送给了一个毫无天分、毫无乐感的乡下孩子,“我”想象着他们家是如何毁掉这架可爱的钢琴的,这架堪称最好的、最令人羡慕的,也是最难得到的、最昂贵的钢琴啊,“我”面露微笑还饶有兴趣地想象着这一过程。然后转入哲学研究,毫无建树,沉落至灰烬之处。 韦特海默仍然挣扎,还继续练了几年钢琴,但由于古尔德的存在,他放弃了,转而研究精神科学。他把愤怒和恐惧转向自己的妹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生活半径,用他的绝望控制她,折磨她。终有一天,妹妹出走结婚之后,他失去了世间唯一那根线的牵绊,自杀了。 “我”在去参加他的葬礼的路上,反复回想:就是那个瞬间——我们十几年勤奋研习一种乐器,在听了一位大师弹了几下琴键之后就一蹶不振了,结束了,一切。 “我”自暴自弃了,韦特海默自杀了。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古尔德无关,他用不着请求任何原谅。他的完美,杀死了世界上所有想与之争锋的事物,但他无须抱歉。并不存在“既生瑜何生亮”这件事,他不用nice,也不用负责,他对其他事物的陨落毫不在意。他就是钢琴本身,他就是施威坦,他与琴合一,因为极致的完美,可以随意摧毁世间万物。 《沉落者》里反复提到《哥德堡变奏曲》,这首曲子共有三十二个部分,最开始是一个咏叹调。然后,紧接着是三十个变奏,华丽炫技。最后,曲子再次回到最初的主题。曲子在一些犯罪电影的杀戮场景中出现过,比如《这个杀手不太冷》《汉尼拔》,变奏部分如此之美,而脱离了人性。假如你不懂什么叫作“美到惨绝人寰”,可以听听这个。大致就是一种非人的美,不属于人间的美,脱离理性的美。 小说的写法致敬了巴赫的作曲模式,文中出现无数次变奏,反复讲述那个目睹古尔德弹奏《哥德堡变奏曲》的时刻,主题就是一切结束了,我们从此破碎了,再也不能完整。小说作者重复了三十次这个主题(这个数字是我猜的,我不统计可见我不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而作者一定是)。由于每一次的写法和内容都有变化,所以读起来,就像被乐章冲击,一遍遍冲击,“此恨绵绵无绝期”。如同《哥德堡变奏曲》的三十次变奏本身,“将复调音乐的光彩发挥到了极致”。 为什么说这三个主人公是一体的分身呢?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全能自恋者的某个人生片段。古尔德近乎神的存在,动动琴键就可以让别人的世界灰飞烟灭。他存在,他飞升。“我”一旦发现自己绝无可能弹得比古尔德好,就立刻放弃了钢琴,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我”憎恶观众,也憎恶掌声,但钢琴是“我”抵抗这个世界的工具。其实这一点,古尔德也一样。他公开表演了两三年就退回到自己家里的琴房,每天弹八到十个小时,不让人打扰。他已臻化境,只待羽化成仙。 “我”如何描述自己浪费才华呢?“我也对一切拥有完备的条件,但大部分情况下我完全有意识地不去利用这些条件,至于为什么,无非出于冷漠、傲慢、懒惰和厌倦……”太虐了,把美好毁灭给你看,把才华浪费给你看,就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往长江水里扔明珠翡翠,那种绝望啊,我童年时看过最惨绝人寰的一幕。 韦特海默则破碎成了另一个样子。他本来就苟活在心灵的荒原之中,后来连自己的生存都不能允许,在古尔德脑溢血之后,他觉得羞耻,怎么可以活过天才?韦特海默有二十年和妹妹生活在一起,他像暴君一样对待他的妹妹,不许她交往任何男人。“我为她做了一切,结果她抛下了我。”韦特海默说着绝望的谎言,事实上他做的只有控制,让妹妹依附于他,但最后失败了,他仍然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不幸归咎于妹妹。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可以怪罪的人。 这段情节和真实生活中的钢琴家古尔德是部分重合的,古尔德爱上过一个女人,也因为过度的控制失去了这个女人。也许在全能自恋者的生活里,必须要绝对掌控,任何人的独立意志甚至思考都构成对他的干扰。“不要出声”“我没有”“你在思考,很吵”,这段对话来自卷福版的“福尔摩斯”。 因此,这三个人的命运是纠缠在一起的,或者上升,或者沉落,或者燃烧化为灰烬,是蔷薇开不出的结果,是花火点燃后的寂灭,是孔雀的开屏,是最华丽的谢幕。如果说这是一场献祭,那他们既是祭坛,也是祭品。 说回这个要命的自恋,在它破碎之前,多么迷人啊!那些追求更高更强更快的人,那些追求极致、完美和不朽的人,那些无论何种牺牲都在所不惜敢教日月换新天的人,那些狂人、那些布道者、那些独裁者,他们身上都有迷人的自恋,让他们幻化成无所不能的神。艺术、宗教、政治,都交换着同样的气息。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全部用于肆无忌惮地追求极致,那么他的生存就不是生存,而是被生存。艺术、宗教与政治的极端主义有着令人难堪的相似之处,用布罗茨基的比喻就是,你柜子里的衣服,也适合你的仇敌。有时候,你们只是一体的两面。你爱着美,你爱着人类,同时,你也是美的毁灭者,人类的掘墓人。 谁没有见过自恋的破碎呢?“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哎”,那不就是他破碎的时刻吗?我原来不是那个盖世英雄,不是踩着七彩祥云的那个人,我其实只是个凡人,我其实像条狗哎……有很多人,一辈子没有热烈地爱过,没有执着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就是因为害怕自恋破碎之后的惨淡吗?为了避免破碎带来的羞耻,如果和一个不那么爱的人过日子,或者去做一件凑合的事,那么就算失败了,也不会这么绝望。原来我什么都不是,原来我不配,原来我想要的都得不到,这才要命呢!所以你就变成了那样的人:从来不说自己在乎什么,也从来没有用心地去做任何事,什么都是凑合的。你用一种紧巴巴的自虐的方式过完了这一生,护着你手里的那点幻梦。其实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啊! 《沉落者》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把才华虚掷,把美毁灭,把人生过得乱七八糟,任性到极致。但正常人的一生不可能如此,会经历很多次破碎,有的是无声的,有的是剧烈的。小孩子问:长大以后会好吗? 长大吗,还会继续碎,可碎着碎着,人就皮实了。有生命力的人生,就可以继续碎下去。举个例子,近来我在读布罗茨基的时候会有崇拜又羞耻的感觉,他怎么可以这么好,而我写的都跟垃圾一样。我又碎了一次,但这不会让我厌弃自己。毕竟李白也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时刻——我竟然开始拿李白来打比方了,我又自恋了。 让世界准备好接受你的本能排山倒海般涌出吧,去体验那种我可以我想要我全能,当然会破碎,会被现实无情检验,你也许会成为沉落者,也许会成为皮实抗造者。相信我,你到世界来一次,这是身而为人不能错过的体验,去爱,去表达,去争取吧,别着急说“我不配,我不是,我没有”。 大约很少有人能在看完《沉落者》之后还这样上进吧。是他的沉落,托举了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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