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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无尽日常中的觉醒时刻赵宏读《眠》不止于正义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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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是村上春树的超级粉丝。可有了孩子后,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再无余暇拿起大部头的书看个过瘾。于是,村上春树的各册短篇小说集便成了偶尔得空聊以慰藉的首选。十几个单行本中,看得最多的当数《眠》和《东京奇谭集》。《眠》原本发表于1989年,但村上在2010年重新润色修订,并配上了卡特的插图再版。新版由施小炜翻译,是我心中更接近村上本人腔调的译本。 一、我根本无处可逃 小说依旧以村上最熟稔的第一人称写成。文中的“我”是位年过三十,有着美满家庭的女性。丈夫是位牙医,儿子刚上小学,生活静谧幸福,几乎没有任何可称得上问题的问题。但某天深夜,“我”遭遇梦魇惊醒。恐怖渐渐淡去,“我”再无法入睡。于是便开始点灯夜读《安娜·卡列尼娜》(村上在此选择这本书同样意味深长)。选择这本书的缘由,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最想读的就是卷帙浩繁的俄国小说。在展开书卷时,“我”回想起自己嗜书如命的少年和青年时代,那时候的自己将读书作为唯一的生活中心,图书馆的书尽情尽兴地读了个遍,零花钱也几乎全部用来买书。但曾几何时,这样的岁月却悄然远离。在料理家务和照顾家人之余,尽管“我”也会拿起书本,但读书时总是有各种杂事浮上脑际,像枝蔓一样四处蔓延,最终唯有时间逝去,而书页却几乎未动。人生发生了如此急剧的改变,“我”却难以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奇异的是,那晚的“我”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安娜·卡列尼娜》,并一口气读至天色转白。 也是从这一晚开始,“我”开始持续地不眠。但这种不眠却不似普通的失眠,“我”非但没有任何的身体不适,精神反而比往日更充沛。在不眠的日子,除了照旧照顾家人、料理家务外,“我”不愿跟任何人产生瓜葛,只是一个人没完没了地读书、疯狂地运动。与此同时,“我”也惊异地发现,只要切断大脑和肉体的联系,繁杂的现实就几乎可以轻易地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义务性地购物、清扫、照料孩子,甚至义务性地与丈夫做爱,大脑却浮游在托尔斯泰所构筑的精巧文学世界。在连续不眠一个星期后,“我”越发精神,甚至人也变得更漂亮。尽管也担心这种不眠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但当下的“我”只是追求每天独自一人安静地读书,去泳池畅快地游泳。“我”甚至觉得,“不眠”将我的人生扩大了,我得以拥有相当于一天三分之一的时间,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支配。因此,“我”不再害怕不眠,反而开始享受其中所具有的真实的人生感。“我”也未将不眠的事告知家人,因为在那些不眠的时间里,包裹着自己尚未被消磨和损耗的部分。就这样,“我”在不眠的日子专注地读完了托尔斯泰,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书时“就如唱针划过唱片的声槽,我的手指能清清楚楚地滑过故事的细节,并深深为之感动”。 隐藏的凶险终究会到来。在小说的最后,“我”在半夜开车去海边兜风,就在追忆大学时代曾与恋人一起开车外出的情景时,车中的“我”已困在两个黑影之间。他们不断摇撼着车子,几乎要将车子掀翻,“我”在惊慌中试图转动车钥匙,但钥匙掉了出来,车左摆右晃,“我”再无可能找到钥匙。在黑夜最深沉的时刻,“我”根本无处可逃。 二、女性已经无法清晰辨识的人生 其实这本小书的隐喻并不复杂,“不眠”代表了女性从寻常生活中的释放,也代表了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但整本小说在村上魔幻的处理和细腻的描述下,却比任何女权主义的著作都更具可读性,也更触动人心。 书中的“我”表面上平静幸福地享受家庭生活,喜欢丈夫、信赖丈夫,家庭里没有丝毫纠纷的阴影。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和幸福已然悄悄吞噬了那个年少时嗜读如命的“我”。在平静和幸福之下,是女性已经无法清晰辨识的人生,“自己留下的足迹还未及认清,就在转瞬间被风吹走变得无影无踪”。而不眠唤回的恰是那个曾经对自己的人生无比专注的自我。在专注力的支配下,“我”得以清晰地看透托尔斯泰埋藏在《安娜·卡列尼娜》中的玄机,得以在泳池中尽情尽兴地游泳,得以重新收获那个双目炯炯有神、肌肤光滑细腻的自我。于是,她宁愿选择通过不眠所带来的人生拓展,也不愿重新回到需要通过睡眠不断弥补日常性磨损的人生。因为“没有专注力的人生,就仿佛大睁着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在“不眠”的日子里,女性不仅寻获那个不再湮没于购物、料理家务和照顾家人的自我,寻获那个专注于自身的自我,还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丈夫和家庭。在小说的开篇,“我”的家庭生活“非常平稳,非常规律”。“我”和丈夫在青春时结识,丈夫谈吐温和,音色淳厚,尤其是“能像孩子般自然地微笑”。他赢得了“我”所有女友的认可,而“我”也当然地喜欢上甚至爱上了他。两人顺其自然地结合,丈夫做牙医,两人在银行贷款后开了诊所,虽然经济上没有过多的富余,但好歹在残酷的世界存活下来。“我”常常夸赞丈夫相貌帅气,丈夫也坦然接受妻子的夸赞,这种夸赞对彼此而言,慢慢变成一种仪式,确认生活事实不会改变的仪式。但在“无眠”后,作为妻子的“我”却慢慢洞察到如下事实:其实在心底深处,“我”对丈夫那种全然的倚赖和信任早已不复存在。一个照例不眠的夜晚,“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丈夫的睡脸。而此刻映照出的图景却是丈夫“松松垮垮垂下的下唇”,“眼睛下方那颗显得猥琐的大痣”,“仿佛褪色的肉盖子一样松弛的眼睑”。“睡得简直像个傻瓜”,“我”突然对那个一直不断赞颂的丈夫充满嫌恶。“我”尝试说服自己,丈夫的丑陋睡容也许只是因为年岁的增长和生活的磨损,但当“我”看到睡姿和丈夫一模一样的孩子时,却发现在那个“像傻瓜一样的睡颜”背后,其实是丈夫整个家族血统里的顽固、自我满足和傲慢,以及那种完全不容许任何想象力介入其中的拘谨与偏执。“我”因为这一发现而惊觉,或许未来的某天,即使作为母亲,“我”也会在某一刻轻蔑自己的孩子。这个发现让身为妻子和母亲的“我”惊惧不已,也无比悲哀。 但丈夫不值得全然信赖和爱,真的就是“我”无眠之后才觉察出的吗?其实早在前面的铺垫中,村上就已借由细微又克制的笔触铺垫出夫妇之间在“平静幸福”的婚姻生活背后,早已出现的巨大裂痕。丈夫喜欢听海顿和莫扎特,但“我”尽管和丈夫生活多年,却根本无法区分二者;“我”在不眠的时候尽情尽兴地看长篇小说,丈夫却对放在桌上的托尔斯泰无丝毫觉察。“我”在翻阅《安娜·卡列尼娜》时看到粘在书页上的巧克力碎屑,想到自己年少时正是边吃巧克力边看此书的,于是强烈渴盼巧克力。但丈夫是牙医,厌恶甜点,家里几乎没有任何甜食。村上描写到“我”目睹巧克力碎屑时,那种每个身体细胞都强烈渴盼巧克力的心情,以及“我”在吃到久违的巧克力后,每个身体细胞都将那种甜腻无比的味道吸收殆尽的感觉时,作为读者简直不能再有代入感。在这些细节背后,却是“我”长久地被压制和磨损的事实。所有平静的婚姻之下,都潜伏着汹涌的波涛;在表面的静谧幸福背后,都是无数个深深被压制的身为女性的“我”。 这些压制和磨损在“我”遭遇无眠后却变得如洪水急退后露出的地面一般明显,也再不能让人片刻忍受。村上的长篇小说中还未有“我”这样的女性作为主角,但在其短篇小说中,这样的女性却为数不少。她们虽然都只是在作品中倏忽一现,但村上借由她们极其精准地刻画出在婚姻中被损耗的女性。磨损和压制日复一日地进行,深刻的觉察和命运的转变往往由意想不到的契机所促成。在另一篇短篇小说《背带短裤》中,故事讲述者的母亲在年届五十,独自一人在德国旅行时,终于下定决心与其父亲离婚并开始新的人生。在此之前,母亲全然以家庭为重,疼爱女儿,哪怕丈夫在男女关系上不检点也表现出几乎“缺乏想象力”的忍耐。但在德国为丈夫购买背带短裤时,看着裁缝摆弄模特的过程,母亲突然从“心底涌起对父亲忍无可忍的厌恶”,之前模模糊糊的情感在此刻变得清晰稳固。从德国归来的母亲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父亲,作为故事讲述者的女儿起初不理解甚至怨恨母亲,但在听完这段讲述后开始释然。小说的结尾处,村上问故事讲述者,“假如从刚才的故事中将短裤的情节去掉,而只是说一名女性在旅途中获得了自立,你还能原谅你母亲抛弃你吗?”故事讲述者当即回答,“不成,故事的关键就在于短裤”。这是一种女性对女性的真正了解和体谅。 无眠的“我”满心以为,在历经上述洞察和觉醒后,“我”完全可以坦然将无眠视为生命的扩展,在不用睡觉的时间尽情尽兴地、专注地做自己。至于那些义务性的工作,只要切割身体和大脑的联结就可以轻易完成,总之,无眠的“我”自信地觉得,通过不眠完全可以对抗来自婚姻的损耗,完全可以轻易地将现实玩弄于股掌之间。命运就如斑驳的阴影晕染了我们的人生地表,尽管人生的某一部分或许仍有个人顽强意志的存在,但任何以命运为对手的鏖战,几乎都注定会以徒劳和失败而告终。在文章的最后,“我”清楚知道,自己根本无处可逃。故事在一种令人近乎绝望的宿命感中结束,配上卡特极具感染力的插图,惊惧效果也达至高潮。 三、女性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村上用无眠写尽了一个女性对婚姻的觉醒,但觉醒后就能释放和解脱吗?村上没给出答案,反而用令人惊惧的结尾塑造了一种无处可逃的绝境。单单是想象“我”坐在车里孤身一人掩面痛哭,就已经让人心情震颤不已。其实每个走入过婚姻的女性都会或多或少地感受到那种压制和损耗。这种压制和损耗即使不是来自和你有着巨大鸿沟的丈夫,也会来自婚姻和家庭制度本身,来自作为女性在家庭中担负的各种重荷,履行的各种责任,来自社会的整体期待和世代的观念传承。每每读这本书的时候我都会想,女性的出路究竟又在哪里呢?婚姻好的时候的确非常好,但这种短暂的“非常好”又何以对抗日复一日的持续消耗?孩子也是如此,每个母亲无疑都疼爱着自己的孩子,但如果这种压制和损耗持续地进行,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母亲也无法再真诚地疼爱孩子。 尽管这本书根本没提供答案,相反还弥漫着难以对抗的宿命感,却成为我最常阅读的小说。读完后总会唏嘘一会儿,之后再投入无穷无尽的日常性事务中。我知道作为母亲,我永远无法摆脱,也必须交付一些自我。我也知道,在作为整体的女性没有从这种损耗中获得释放之前,作为个体的我只能如无眠的“我”一样,从阅读和思考中寻获些许对抗的力量。但我还是在心底隐隐希望,即使出路如何永远无解,至少自己还能在日常性损耗的间歇中保持些许的“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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