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去Y村
1 路途【水位距馆30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如果你认识我爷爷的话,”索菲亚说,“你就会对他的死感到非常意外了。”

——阿加莎·克里斯蒂《怪屋》[译本采用新星出版社2014年5月版,陈杰译。]

宫殿。

来到葛城家主宅,我脑中冒出这个词。

三层洋馆以白色为主色调,门前设有网球场和停车场。建筑不止一栋,旁边还有一栋庄重的和风木屋。

栅栏门的高度将近身高的两倍,震慑力十足。门扉打开,露面的是身穿黑色管家服的老者和一身得体黑西服的年轻男人。大门距离洋馆还有十五米左右。地皮大得惊人。目睹宛如幻境的光景,我心神恍惚,怀疑自己在做梦。这一切令我意识到,自己和葛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时值十月中旬的周末,初秋的空气凉爽宜人。天空阴沉沉的,应是正在接近日本列岛的大型台风所致。

夏雄松开我的手,张开双臂示意我看洋馆。他鼻孔张大,一脸自豪。

“大哥哥,你看!这里就是魔王的城堡!企图征服世界的大魔王住的城堡!”

··

夏雄豪放地一笑。

这孩子说话真怪。硬要打比方的话,比起魔王的城堡,这里倒更像王族的城堡。

我瑟缩在原地,深觉自己置身于此有多么不合时宜。

“喂,田所,你这就怕了啊?”朋友三谷低声说,嘴角噙着笑,“这种时候就该豁出去,至少要见葛城一面再走。”

“啊,嗯……”

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自己也清楚。三谷冲我挤挤眼睛。行了行了,我知道啦。是让我鼓起干劲儿对吧?

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译者注,下同。 我和三谷结伴来到关东某县 山里的Y村。

为了见已经闭门不出两个多月的朋友——葛城辉义。

他为何无法来学校?我和三谷为何来到这里?

要解释其中缘由,得从这周的周三讲起。

* 周三

“服丧?”

正批改小测验试卷的班主任停下来,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眨巴几下。

“原来你没听说啊?田所,我看你跟葛城走得挺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

“没有……”

班主任将目光移回试卷。“这些试卷明天要返给高三的学生,得赶紧批完。你是高二的,看见内容也没关系。”他找借口般说道。窗户大开,运动社社员奔跑时的口号声从操场传来,听着格外喧闹。

“你们俩被关了多久禁闭来着?”

“两周。”

“那就是到九月中旬。八月底,葛城的家人过世,忘了是爷爷还是奶奶。禁闭结束后,他还要继续服丧。现在好像在办尾七法会。”

看来家人去世是在八月下旬。葛城的家人,究竟是谁呢?他跟父母和姐姐一起住在东京,但主宅据说在别的地方。

红笔在纸上游走,发出冰冷的沙沙声。

“……丧假能请那么长吗?十月都进入第二周了。”

老师态度漠然,我只好抓住一点紧咬不放。

“噢……丧假最多能请十天,参加法会只能请一天假,其他都直接按缺勤处理。他应该非常难过吧。不过无须担忧,葛城很优秀,很快就能追上课程进度,而且他还有杰出的家人。葛城的父亲可是知名政客。你平时看新闻吗?”

··

“不,不怎么看。”

学生、家长、教师三方围绕学生的校园生活、家庭生活、未来规划等面谈。 “葛城家是不折不扣的精英家族。他父亲是政客,姐姐是顶级模特,家里还有大学教授、警察和律师——可谓群英荟萃。在这所名校里,学生有名人亲属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葛城家的情况不可相提并论。三方面谈 时反而是我更紧张。”

他开了个玩笑,自顾自笑起来。

我看向老师杂乱的桌子,偶然注意到文件夹里的一份文件。“丧假申请书”。

他批完试卷,站起身微微一笑,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总之,眼下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我去看足球社训练了,再见。”

班主任走了,剩我一人在办公室。还以为你肯定知道。一句随口之言犹如利刺扎进我的胸口,拔不掉取不出。我明白对方没有恶意,为此伤心可笑至极。脑子里明白,心却无法遏制地沉了下去。

图书室的前台挂了张牌子,上面写着“如需帮助,请到管理员办公室询问”。离考试还远,图书室里人影寥寥。

我绕到前台后面,透过窗户往管理员办公室里一瞧,发现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图书委员三谷正在包透明书皮。处理前台事务才是图书委员的主要工作,不过三谷和图书管理员很熟,跟她学过包书皮的方法,兴起时会去帮忙。

他在包一本文库本,是迈克尔·Z.勒温的《沉默的推销员》。

他把书皮背后的纸揭开一个角,将书皮对准书的边缘。透明书皮很容易沾上指纹,不一次贴好会损伤书籍,平素吊儿郎当的三谷唯有此刻会露出极为认真的表情。他用尺子比着,细致地去除空气,贴完封面、书脊和封底后,斜着剪掉书脊上下多余的部分,留出用于折进封皮内侧的边,以保护封皮上下边缘的薄弱部分。手法相当娴熟。

看准他停下动作歇口气的时机,我敲响管理员办公室的门。三谷抬起头,隔着窗户冲我一笑。

“哟,小说家老师。今天也是来找资料的吗?”

··

他一打开门,就压低声音调侃起我来。

我跟三谷和葛城关系很好,告诉过他们自己在写小说给新人奖投稿。

“不是啦。确实有个短篇遇到了瓶颈……但我今天过来不是为这事。是葛城的事。”

“唔,是嘛。先进来再说。就是屋里有点乱。”

他有个坏毛病,爱把管理员办公室当私人房间用。

“接着说。你从班主任那儿打听到葛城的消息了?”

见葛城不来上学,我去过他在东京的家一趟,可惜没能见到家人,在用人面前也吃了闭门羹。就是在那时,我得知那里是“分宅”,而“主宅”在别处。

“说是在服丧。”

三谷挑了挑眉毛。

“这丧期也太长了吧。”

三谷是我的朋友,我受到禁闭处分后最挂心我的非他莫属。

今年暑假合宿的时候,我跟好友葛城一起溜了出去。小说家财田雄山的馆就在住宿地点附近,我们前往那座馆,不幸遭遇山火,困在馆里无法脱身。其间,一个少女死在我们面前——

头一跳一跳地疼。

最终我们侥幸生还。搜救队把我们送进附近的医院接受治疗,并联系了老师和家长。

老师们火冒三丈,以“合宿时擅离集体,以身犯险”为由,给了我们严重警告和两周的禁闭处分。九月的前两周,我在禁闭室被从早关到晚。在校期间都要一个人待在禁闭室里,偶尔有老师来巡视,着实让人吃不消。

父母起初对我嘘寒问暖,待到我身体复原,立马狠狠训了我一顿。见母亲直抹眼泪,我六神无主。父亲发了一通火之后,趁母亲不在时半开玩笑地说:“话说回来,你既然想写小说,多经历点事倒也不亏。”我不禁鼻子一酸,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结束禁闭回到校园,迎接我的是同学们好奇的目光。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我为什么要在合宿时溜走,到底发生了什么……媒体报道称馆彻底烧毁,残骸中发现了严重受损的焦尸。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唯独不愿提葛城的事。

三谷跟葛城不算太熟,但似乎是打心底担心我,总是默默听我倾诉。

“他真是在服丧吗?”三谷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照你的说法,葛城伤心到极点了。”

“以致无力出门,是吗……”

的确,那起案件对葛城的自我身份认同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飞鸟井光流——曾经的名侦探,我深深憧憬的人。因为她,我一度不自量力地渴望成为名侦探。上小学时,我卷进一起案件,她大显身手揭露了真相。在落日馆与她意外重逢令我很是开心,谁知从案发时起,她便和葛城针锋相对。

那起案件亦是飞鸟井与葛城的侦探理念之战。查明真相后,侦探该如何行动,能对凶手和当事人做些什么?

葛城解开了谜团。真凶、诡计、不可告人的企图,悉数破解。然而飞鸟井通过拒绝解谜,将所有人从危机中解救了出来。想必是拜此所赐,葛城开始动摇,无法再相信解开谜团是绝对正确的行为。十年来坚信的价值观遭到否定,导致他如今畏缩不前。

这样梳理下来,我头脑中尚存的理智仍旧认为葛城是在钻牛角尖。可他在那起案件落幕之际露出的神情是那般悲怆,令人难以忽视其满腹思虑。

(可是哪怕如此,我也……只能去解开谜题。)

那喊声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老师桌上有张丧假申请书。老师离开后,我看了眼内容,确实是葛城提交的。去世的是葛城惣太郎,好像是葛城的爷爷。死亡日期是八月下旬,到这周末刚好是死后第四十九天。”

“我说你啊……”三谷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前就这么乱来吗?擅自偷看老师桌上的文件可不是小事,万一又被关禁闭怎么办?”

“我很小心,不会有人发现的。而且——”我从校服的胸兜里掏出一张便条,“丧假申请书附有惣太郎先生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主宅地址到手了。”

三谷耸肩摇头。

“真拿你没辙……我记得你说过,财田雄山的住址是从编辑的信件里查到的?这次还是老一套啊。”

“呃,这个……”

他看向便条。

“看样子在邻县的深山里……过去看看?”他冷不丁地说道。

“欸?”

听到这话,我吃惊地抬起头来。三谷面露微笑,夸张地耸了耸肩。

“田所,我看你一直忧心忡忡的,索性去一趟图个踏实呗。”

“可是……”

虽然担心葛城,但自八月以后,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

葛城家也是个问题。

我没见过葛城的家人,却莫名对他们印象不佳。

葛城擅长看穿谎言。他跟我说过,自己变成这样都是家人害的。

葛城出身名流家族,据说全家人都很重视家族声誉。葛城本人是相当阔绰的少爷,从东京分宅的豪华程度便可见一斑。

葛城的家人在上流社会生活的浸染下,性格中充斥着虚荣与虚伪。终日为谎言所包围,葛城渐渐能够看穿人在说谎时的小动作等,甚至形成了会对谎言产生排斥反应的体质。

有一次,葛城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

在人名后加“君”,是日语中对关系亲近的同龄人及下级、晚辈的一种称呼方式,主要用于称呼男性。 “田所君 ,我讨厌我的家人。他们会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撒谎。我家就是个骗子家族。”

葛城的说法与班主任口中光鲜亮丽的家族形象大相径庭。

糟糕的想象不断膨胀。

假如葛城因落日馆之行而遭家人禁足;假如葛城的家人认为他在现在这所学校交友不慎而走上歪路,禁止他上学,逼迫他转学——那我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越想越难过。

“两千日元。”

三谷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从东京坐两小时电车,然后倒公交,单程两千日元。”三谷看完手机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道,“好嘞,咱俩一块儿去看看。毕竟是你的好友,我自然也放心不下。”

他的语气亲切随和。

“我这周末正好很闲。反正只是去见葛城一面,当天就能往返,就当是场短途旅行吧。”

我不太想把三谷卷进来,奈何一个人上路又心里没底。我自认朋友还算多,谁承想仅仅葛城一人缺席就让我精神如此萎靡不振。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本来就想去。”

“啊,不过,”三谷接着说,“这周末好像有台风来袭?”

“新闻上说这回是个超大号台风。”

“是周六晚上登陆吧。那我们周六早上出发,下午就回东京。”

“就这么定了。再遇上自然灾害我可遭不住。”

三谷闻言忍俊不禁。

“不错,有心情开玩笑了。”

* 周六

三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从昨晚起天就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看来真的要刮台风。今早的天气预报说台风移速有所加快,预计下午登陆。我们最好快去快回。”

每站都停的普通列车。 早上七点,我们坐上慢车 。电车倒公交一共要花三个小时。我俩各自悠闲地看书,度过电车上的时间。

下电车后乘上公交。小巧舒适的公交车在宁静的山间风景中穿行。

公交开出十站后,过了一条河。在电车车站,为保险起见我从架子上拿了份地图。根据地图,这条河名叫曲川。河宽五米左右,河道微微蜿蜒。

“地理课上学过,”三谷凑过来看着地图说,“河道蜿蜒,泥沙在两岸堆积,形成天然堤。W村就是建在那道堤上的。”

“而我们要去的Y村在河对岸。”

“葛城家好像在地势稍高些的地方。”

在车上颠簸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抵达Y村内的公交车站。路面铺设完好,混凝土建筑很多,亦不乏古朴精致的粗点心铺、介绍名胜“月牙池”的生锈标识牌等深山中才能得见的景致,我们且走且欣赏。

从山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气。乌云低垂,笼罩大地。希望别下雨。

我们来到坡道,地图App显示,葛城家在这条坡道的尽头。

“坡道太长的话可够受的。”三谷嘟囔。

从车站拿来的地图上还画有等高线,与标出葛城家主宅位置的地图App比对可知,Y村海拔约四十五米,主宅海拔约七十米。坡也不陡,估计不会爬得太累。

爬坡到一半,路上有个孩子向我们搭话:“大哥哥们是从哪儿来的呀?”

是个五六岁的男孩,习惯性地吮着食指。他仰头看向我们,眼神天真烂漫。

另一个孩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看上去大一两岁,身穿黑色上衣和黑色短裤,挺着胸,脸上挂着狡黠的笑。

大些的孩子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小点的孩子穿着沾满泥土的运动鞋。眼前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旧木屋,玲珑别致。皮鞋跟这房子不太相称,大些的孩子是家住附近的玩伴吗?

“喂喂,大哥哥们,”大些的孩子说,“谁允许你们过来的?这儿是我们的岛。”

他边说边高高挥动手里的树枝。他还没变声,嗓音尖锐,毫无威慑力。刚说完,他自己就哧哧笑了起来,可见是闹着玩的。

三谷挺配合,故作滑稽地说:“哎呀呀,实在对不住,我们是今天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欢快地哈哈大笑。

“大哥哥真逗。”大些的孩子说。

“我不叫‘大哥哥’,叫三谷。他叫田所。你们叫什么名字?”

大些的孩子叫夏雄,小点的孩子叫悠人。

“你们是朋友?”

“对。我是坡上的,他是坡下的。”

我望向前方延伸的坡道。往上走应该就能到葛城家。莫非夏雄是葛城的家人?想到这里,再看夏雄的衣服,便觉好似礼服一般。

“坡上”“坡下”大概是指家的位置。这用词有些歧视的意味,夏雄在我眼里瞬间成了一个傲慢自大的孩子。更令我不舒服的是,悠人笑着接受了这个说法。

三谷也皱了下眉,旋即微笑着继续与两人对话。为了平视两个孩子,他是蹲着的。

“我们是从东京来的。你们是本地人?”

“嗯。我住在那儿。”

悠人指指木屋。庭院里有栋小小的木制建筑,像是仓库。距仓库不远处挖了个直径约五十厘米的坑,旁边堆着土,是在建池塘吧。说不定他们家是最近刚搬来的。

“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悠人一脸兴趣盎然的表情,声音里透着兴奋。我们自然而然放松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

“来了好多人嘛。大哥哥们是要去山上那个房子吧?”

“嗯,是啊。去见朋友。”

夏雄“嚯——”地感叹一声,挑起眉毛。

“那大哥哥们是来开牢房的啰。但牢房的锁打不开哟,谁都打不开。因为有可怕的龙看守。”

夏雄的话令人费解。他是不打算认真讲话吗?“牢房”一词听着不怎么吉利。

三谷从夏雄身上移开视线,转而问悠人:“今天都来了些什么人?”

“唔,那个……最先来的呢,是一辆好大好气派的汽车。”

“汽车?那可真是不得了。”

“是黑色的,亮闪闪的,跟我爸爸的车一点也不一样。”

“然后呢,”悠人接着说,“有个很凶的哥哥走过去了。”

“很凶?”

“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特别吓人。”悠人眨眨眼,“像大灰狼一样。”

“大灰狼?”

“大灰狼会吃掉小红帽嘛。”

他似乎把绘本里的故事和现实混为一谈了。尽管如此,听来还是比夏雄那夹杂着游戏之类内容的话可爱一些。

“夏雄君看见那个很凶的人了吗?”

“没有。我刚从坡上下来。待在那边太难受了——那儿什么都有,大灰狼啦、妖怪啦,连杀人犯、驭魔者都有。我家就是座鬼屋。”

“小夏,别说了,妖怪什么的好可怕……”

“哼,我不是告诉过你嘛,悠人,”夏雄吸了吸鼻子,“今天是爷爷从阴间回来的日子。爷爷现在还在那边晃悠呢。”

“太吓人了,快别说啦。”

悠人捂住双耳,使劲儿摇头。

“夏雄君,你说的是尾七法会吗?为葛城惣太郎先生办的……”

“唔,大哥哥们果然知道啊。来解救被囚禁的公主了。”

“等等,被囚禁……你说的该不会是葛城……呃,辉义吧?”

“辉义是指小夏的表哥?听说他夏天去了个什么地方。”

跟去落日馆的时间相符。我探过身。

“没错。他在魔王和王后那里吃了苦头,眼下闷在家里,等着迟迟不来搭救的勇士。现在宅子里到处都是恶魔,还有小偷三人组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小偷总是三人一伙。”

我咽了口唾沫。夏雄的话虽然难懂,却隐隐印证了我糟糕的想象。葛城多半是因合宿时溜走的事挨了训,处于家人的控制之下——

去解救被“骗子家族”囚禁的葛城——夏雄的话让我联想到这样的英雄冒险情景,心生忐忑。但面对葛城家的人需要保持高度警惕,我再次打起精神。

悠人神情平淡地问夏雄:“可是,小夏,你爷爷为什么会变成幽灵?”

“悠人,你可真笨。对这个世界有留恋,就会变成幽灵。因为还有事情没办完,所以会变成幽灵出来。这种事村里随便一个人都知道。”

“你爷爷有‘留恋’?”

“当然了,毕竟——”

这时,从庭院传来“当啷”一声。

“悠人!你在那儿干吗呢?!”

随即响起的是怒吼声。

一个中年女人快步朝这边走来。她双目充血,头发凌乱,连耳朵都通红通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火。看年纪像是悠人的母亲。

她身后的地上扔着一把硕大的铁锹。我想起院子里那个似是挖池塘挖到一半的大坑。可如果是在那儿干活,刚才我们应该会看见她才对。坑旁的土堆也没变高。她要么是方才在别的地方用铁锹干活,要么就是刚拿上铁锹走到院里。

她抓住悠人的右臂,凶巴巴地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跟坡上的孩子玩!”

“可是小夏他……”

“没有可是!”

三谷倒吸一口气,最终只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放话道“回家了”,瞪了我们一眼,拽着悠人走进家门。

“‘坡上’‘坡下’这种词,原来是跟那位母亲学的啊。”三谷小声说,“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奇怪?对住在附近的孩子,不该是这种态度吧。”

“喂,大哥哥们要怎么办?”夏雄大声问道。

“唔——”三谷咕哝一声,“我想想……夏雄君,方便带我们去你家吗?”

“可以呀。你们可得跟紧点。”说着,夏雄哼起国民R P G游戏的效果音,“叮叮叮叮、叮、叮、叮——三谷和田所成为伙伴!”

··

夏雄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往坡上走去。受游戏影响,他的言行甚是古怪。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往往都这样。

话虽如此,认真应对也很累。没准他只是掺杂游戏内容满嘴跑火车。这么说小孩子或许有些刻薄,但总之我打定主意,夏雄的话只信一半。

悠人母亲方才的态度颇令人在意。不许跟坡上的孩子玩,她会这么说兴许是由于心胸狭隘。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遭人疏远,是葛城家自身的问题。

而此时此刻,宛若宫殿的葛城家近在眼前。

我们从悠人家沿着缓坡走了十分钟左右。这里的海拔与Y村相差约二十五米。宏伟的房屋背后有一道山崖,曲川在崖下流淌。房子后面是一片广阔葱郁的森林。

我有点明白夏雄为何会混淆游戏和现实了。宁静的村落与自然风光,再加上坡道尽头的自家豪宅,俨然R P G游戏主角冒险之旅的起点。俯瞰溪流,周边的水田与河对岸的满山红叶交相辉映,构成一幅优美宜人的全景画。不过是座小山丘,却拥有绝佳的视野。

按下门铃后,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白胡子老先生走了出来。两人都一身黑衣。

“夏雄,不可以乱说话招客人烦。”

年轻男人抓着夏雄的肩膀说。夏雄发出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笑容温柔的小个子男人,和蔼可亲的长辈,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然而葛城所说的“骗子家族”一词再度闪过脑海。温和的面孔弄不好是装出来的,撕下面具便会露出獠牙。

他看向我们,莞尔一笑。

“夏雄多有失礼。在下葛城正。这位是家里的总管北里先生。”

旁边的老先生徐徐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让人忍不住想用量角器去量一量。他的一举一动都极为优雅。

“那个,我们是辉义君的同学,我叫田所信哉,他叫三谷绿郎。请多指教。”

“我们今天带了辉义休假期间的通知过来。”

三谷随口撒了个谎。我偷偷瞥一眼他的侧脸,只见他神态自若。

“辛苦两位远道而来。现在家里人都在忙,通知由我转交即可。正少爷和夏雄少爷请到屋里等待。”

夏雄嘟起嘴。

“欸——怎么这样。真没劲。我跟他们的冒险刚要开始呢。”

正从旁打圆场:“好啦好啦,别直接把人家拒之门外呀,北里先生。今天有家族内部的重要法事,你的心情倒也可以理解……”

北里的表情丝毫未变。

“要不我们还是……”

话还没说完,三谷掐了我胳膊一下。

“啊,不用介意。上午我们刚办完尾七法会,是在镇上的祠堂办的,离这个村子大约一小时路程。我们还邀请了祖父的朋友,办得很隆重。但法事想办得低调点,仅限家人出席,现在大家都聚到了这边的宅子里。”

“那我们就更不好打扰了……”

我流露退缩之意。三谷见状,更加用力地掐我胳膊。

“不要紧的,是吧,北里先生?阿辉的朋友难得大老远跑来这深山里,怎么忍心让人家吃闭门羹呢。反正家里已经来外人了,再多一两个人也无妨。”

北里神色不变,猛地俯身。

“但是,健治朗老爷和璃璃江夫人不知会怎么想。”

“爸妈那边我来劝。就通融一下呗?”正手按胸脯道。

北里盯着正,眨了几下眼睛。“……既然正少爷发话。”他语气生硬地说,“我去整理那位的房间,这两位客人就拜托正少爷了。”

··

“好嘞,包在我身上……说来抱歉,还麻烦北里先生也一起照顾那个人。”

“没关系。”北里摇摇头。

“‘那个人’是指?”

“噢……”正挠挠脸颊,“其实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不速之客。所以你们不用那么拘谨。”

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时夏雄插嘴道:“我说,三谷,田所,你们知道吗?正哥哥是警察!”

“嚯——”三谷感慨出声,“这么一说还真是,正先生给人的感觉确实像是和蔼可亲的小镇警官。”

听了三谷坦率的感想,正露出苦笑。“恭维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他说,“况且我个子矮,还长了这么张脸,凶恶的罪犯也好,同事也罢,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压根没啥好事。”

他笑着说出这些,姿态分外洒脱。

葛城家的警察。这个词组唤醒了记忆,我好像听葛城说过些什么。

“警察战斗也很厉害哟。他会跟坏蛋战斗,自己也是个坏蛋。”

夏雄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形状。

“喂喂,夏雄,那是你最近看的电视剧吧?”

正从后面抓住夏雄,挠他痒痒。夏雄咯咯大笑。

“警察……啊!”我想起葛城的话了,“跟葛城……跟辉义君讲自己负责的案子的警察家人,莫非就是……”

我以前听葛城讲过他立志成为名侦探的契机。葛城有个家人是警察,那人把案情讲给当时还是小学生的葛城听,葛城当即解开了谜团。自那以后,那个警察便经常向葛城讲述案情,每破获一起案件,葛城的自信便增长一分。

我记得葛城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表情非常温柔,似乎与那个警察格外亲近。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事?”

正的眼里闪过凌厉的光芒。

“……啊!田所君!你就是田所君啊!我听阿辉提起过。”他面露微笑,“阿辉说他查案的时候,总是有个朋友陪在身边。你们是侦探和助手,对吧?”

阿辉。时隔许久我再次意识到葛城的全名是葛城辉义,但怎么也想象不出以阿辉称呼葛城的样子。

“啊?侦探?还有助手?”

三谷瞠目结舌。北里仅眉毛稍稍动了一下,除此以外表情丝毫未变。

我和葛城查案的事,在同学间鲜有人知,只有牵扯到案件中的几个学生知道。我跟三谷关系很好,但葛城不喜欢别人吹嘘他的侦探身份,因此我盘算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三谷。

我向三谷简单解释了一下。

“……啊?”

三谷满脸问号。正笑得前仰后合。

警察厅的工作内容侧重管理,东京的警视厅及其他各地警署的警察则更活跃于现场。 “乍听也许难以置信,可我保证,阿辉具备当侦探的能力。他向来只要听过大致案情,就能立刻看穿真相。那时候阿辉才七岁。我是考进警察厅当上警察的,恰巧在那年调动到警视厅任职。我这个孱弱的后辈被那些‘现场派’ 刑警教训得够呛,于是常常拜托阿辉帮忙。”

葛城七岁的时候,算来大约是十年前。年轻刑警接二连三地破案,感觉容易招人嫉妒,不过看正现在的状态,想必是应付自如。他大概很善于为人处世。

三谷的视线在我和正之间游移。

“……一时有点不敢相信……以后我该怎么对待你和葛城啊?”

“嗐,你想得也太多了。”我苦笑道,“跟以前一样,当我是个爱看书的朋友就好啊。我们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在破案……”

正笑眯眯地点点头。

“恰好今天办开斋宴,也算是欢迎田所君和三谷君了。”

这个名叫正的男人一副好人模样。然而葛城所说的“骗子家族”一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我无法轻易信任这个人。三谷似乎已经彻底对正产生好感,而我还没放松警惕。既然会帮正解决案件,说明葛城信任正,或许我没必要这么多疑。话说回来,也可能是葛城在下意识地偏袒。

有人轻轻拽了下我的袖子。夏雄仰头看着我,双眼闪闪发亮。

此处“先生”是日语中对从事教师、医生等职业者的敬称,不特指男性。 “田所在跟阿辉哥哥一起当侦探吗?!”他喘着粗气,滔滔不绝,“关于侦探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侦探会调查杀人案。大房子里发生杀人事件,不光家里人,一般还有医生、老师之类的‘先生’ 在。然后呢,‘先生’是坏人。”

“哈哈,是嘛。夏雄君能成为名侦探呢。”

我随便附和一声。夏雄并未停下话头。

“黑田老师也是。可不能因为他看起来人模人样就疏忽大意。恶魔都会变身术,黑田老师也会。”

“夏雄,不可以说黑田先生的坏话。”

夏雄仰头看正,眨了眨眼,拖着长声回答:“好——”他好像很听正的话。正对我们解释道:“黑田先生是夏雄的家庭教师,今天也来登门问候了,稍后介绍给你们。”

一直沉默不语的北里上前一步,按住夏雄的肩膀。

“来,夏雄少爷跟我一起回屋,妈妈在找你呢。”

“不要——我要跟正哥哥一起。”

夏雄直跺脚。

“不行。来,跟我走。”

北里不由分说地拉过夏雄的手,转身朝向我们,又动作标准地鞠了一躬,道了声“失陪”。夏雄喊着“不要不要”拼命反抗,片刻后许是死心了,有气无力地挥着手说:“再见,三谷,田所。”

正叹了口气。

“对了,”他冲我们笑笑,“能稍微闲聊两句吗?我有话想问你俩——阿辉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三谷立即答道:“他热爱学习,成绩优秀。我是图书委员,经常和他聊书的话题,我们关系不错。”

三谷面不改色地信口开河。他明明跟葛城没说过几句话。

“你是田所君……对吧?你呢?”

正把话头抛给了我,我浑身僵硬。“我也跟他关系很好,一起吃午饭,放学后一起闲逛,一起旅行……”

“旅行?”正瞪大眼睛,“哦,是说那次啊。记得是去M山来着?”

··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恐怕是撺掇葛城在合宿时溜走,把他带去M山财田家的坏朋友。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我……”

“咦?没事没事,不用道歉。阿辉交到这么活泼的朋友,倒是让我松了口气。当然,遇上事故是挺倒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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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都说了不用道歉。最好别总把‘对不起’挂在嘴边,不然真到自己犯了错的时候,道歉也没有分量了。”

正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我对正依然半信半疑,可不知怎的,这个人的话语竟直抵心灵深处。毫无说教感,让我打心底相信那是为照顾我的感受而特意说给我听的。温暖的目光、柔和的口吻、亲切的态度,通通给人一致的印象。正因如此,也有股危险的气息。

假如眼前这个人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伪装呢?不停思考这些令我渐感疲惫。倘若全家人都是这种角色,葛城会心生厌倦也不足为奇。

“话说这房子可真大啊。”

“这是葛城家的主宅,一九七〇年买下的,有个夸张的名字,叫‘青海馆’。据说是因为河对岸的山峦到夏天会披上新绿,一片青葱,所以将其比作海,取了这个名字。估计恰恰是因为位于内陆县,没有海,才硬要跟海扯上点边。这名字取得够讽刺的。”

“哦……这房子里大概住了多少人?”

三谷挠着后脑勺问道。

“平时住在这里的有堂坂夫妇——我的姑姑、姑父,他们的儿子夏雄,以及我的奶奶信子四个人。另外,刚才见过的北里先生是总管,除他以外,当班的用人一般有十个左右。”

“十个用人?!”

三谷目瞪口呆。正笑得肩膀都在颤。

“会惊讶也正常。这里有西馆和东馆,还有栋别屋,光是日常维护和打扫就需要这么多人手。”

有钱人的世界超乎想象。眼前的房子显得越发像宫殿了。

“不过今天让他们一大早就做完扫除、准备好饭菜离开了。今天的法事仅限家人出席。只有总管北里先生还留在这儿,他在这座宅子工作有四十年了,形同家人。”

“正先生平时住在别的地方吗?”三谷问。

“嗯,是啊。我、满、阿辉兄弟姐妹三人,还有我们的父母都住在东京。其他四人住在东京的分宅,我是独居。”

“分宅我去过,去看辉义君的藏书。但那时他的父母和满小姐都不在家,没能见到。”

“阿辉那孩子还会带朋友到家里啊。田所君,看来你跟阿辉关系相当不错呢。”

正露出微笑,继而神色黯淡下来。

“自从八月旅行回来后,阿辉一直待在这边的家里。说是需要在空气清新的地方静养。”

也就是说,今天从东京过来的有正、满和他们的父母,一共四人。

“算下来,今天家里有九个葛城家的人,加上北里共十人,另有……四位客人。把你们算进去了。”

“也包括‘那个人’?”

“居然在办法事的日子来打扰,脸皮真厚……”

三谷自言自语。只字不提自己,一如他一贯的作风。

正苦笑道:“另外两位客人,一位是夏雄的家庭教师黑田先生,本来他只是来问候一声,鉴于他跟我们家交情比较久,我们便留他吃开斋宴;另一位是,嗯……周刊记者坂口先生。”

正讲到这里就止住话头别过脸去。我随口询问是哪家杂志,得知是《日暮周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八卦杂志。

“杂志记者来这儿干吗?采访?”

“不是。他跟家里人有些关系。”正重新转向我们,爽朗地说,“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像话,我带你们进去吧。跟我来。”

*

走进大门,正面是西馆,一栋犹如白色宫殿的三层建筑。门前环绕的花圃飘来秋日花朵的芬芳。

西馆右侧有一栋二层木造建筑,还不到西馆的一半大,静静坐落于白色宫殿旁,看上去有不少年头了,如黑檀木般散发着微光,与先前所见悠人的家相比,更具一番风格。

“那是东馆。”正指着那边说,“大体来说,家里人住在西馆,用人住的房间、仓库之类的基本都在东馆。五十年前,家祖葛城惣太郎发家致富,从当地富豪手中买下了这块地和这座宅子。东馆虽是木制,但富于韵味,于是原样保留,西馆则在大约三十年前进行了大规模改建。”

结果建出了这般富丽堂皇的建筑。

三谷拉住我的袖子,凑到我耳边悄声道:“住这么高级的地方,伙食肯定差不了。”

“我说你啊,可别打歪主意。”

“知道啦知道啦。”三谷连声应着,轻轻吹起口哨。

西馆和东馆之间有铺好的路,没有房顶,完全露天。

“刚才提到还有栋别屋?”

“在西馆后面,从这里看不见。”正握住门把手,“先把你们介绍给家父家母认识一下。跟我来。”

就在这一刹那——

突然响起“咚”的爆破音。

我不由得一个激灵。那声音跟烟花、火药爆炸的声音很像。那是——

“枪声?”

三谷的话令我错愕不已。枪声?这种地方为什么会突然传出枪声?

又是案件?难道我是走到哪儿都会被卷入不幸的体质?

“噢,不用那么紧张。应该是广臣姑父。”

正笑着说。似乎并非我想象中的事态。三谷多半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是我姑父堂坂广臣。他和由美姑姑是在大学认识的,两人感情很好,堪称神仙眷侣。广臣是颇具实力的律师,讲话潇洒迷人,唯一的不良嗜好就是打猎。他的事务所设在东京,但为了玩枪,他冬天都住在深山里。”

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个把帽子压得很低的男人的身影。风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那是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脚步匆忙,双手抱着沉甸甸的大猎枪。

“广臣姑父——成果如何?”

广臣像童话里的七个小矮人一样夸张地打个喷嚏,揉揉鼻子。

“哦,是正君啊。沉闷的法会总算结束了,我去散了散心,试射了一发当作检查。快等不及狩猎解禁喽。”

这稍微有点出格吧?我几欲脱口而出,却慑于猎枪的威力而说不出话来。

广臣看向我们。

“这两个年轻人是?该不会又来客人了吧?”

“他们是值得欢迎的客人。是阿辉的朋友。”

广臣吹了声口哨,摘下帽子。每一个动作都很做作。

“那可得好好欢迎。我叫堂坂广臣,是个律师,幸会。”

“幸会。”做过自我介绍后,我问,“您喜欢打猎?”

“当然,我有狩猎许可证和持枪许可证。”广臣笑眯眯地耸耸肩,“我好歹也是个法律从业者,对不对?”

这里好像是笑点。三谷摆出客套的笑容。

此人言谈风趣,风度翩翩,只是那装模作样的举止惹人厌烦——我依然在用批判的眼光审视。

“由美姑姑呢?”

“在准备开斋宴。女佣已经处理好食材,她还要忙前忙后。她平常就这样,有时甚至不让女佣插手,非要亲自下厨才舒坦,干劲十足。”

正转向我和三谷说:“由美姑姑一向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她大学毕业就结婚了,有些不谙世事,倒也是一种魅力。”

“哎哟,正君难不成在打我老婆的主意?”

“又在说笑。”正苦笑摆手。

“老公,你又进山了?”

传来一个女声,响亮而充满活力,令人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一个女人从东馆那边走过来。

回头一看,我不禁目眩神迷。

一言以蔽之,那是个华贵的女人。尽管身穿黑色丧服,仍掩不住容颜之靓丽,宛若错季的向日葵。她是广臣的妻子,那么应该比我年长二十甚至三十岁,可脸上全无岁月痕迹,说她不到三十岁我都信。

“哎呀!”她捂住嘴巴,“有客人登门啊。”

我们做过自我介绍后,广臣说:“承蒙正的介绍,她就是我的爱妻。”说罢他莞尔一笑。正刚才说的“神仙眷侣”一词恰如其分。有这样的父母,难怪夏雄能茁壮成长。就是分不清游戏和现实这点不敢恭维。

“饭菜准备得有点多了,我本来还在头疼呢,你俩来得正好。年轻人还在长身体,胃口好,别客气,至少吃顿午饭再走。”

“不用了,我们……”

这欢迎的架势超乎预想,我无所适从。说实话,我完全跟不上节奏。

“欸,可以吗!”

不出所料,三谷见钩就咬,一点都不见外。我不禁哑然。

广臣笑呵呵地说:“我爱人对任何事都以积极乐观的心态看待,我这个律师都得向她学习。我们上大学时就认识了。”

“虽然没考上第一志愿,但在第二志愿的大学里遇到了广臣。”

“所以她总说凡事都有意义,说正因为没考上第一志愿,才遇到了我。世上还有比我更幸运的男人吗?”

广臣抱住由美的肩膀,由美欣然微笑。

“打住打住。”正啪啪拍两下手,“姑父,你们也太爱讲这事秀恩爱了,我听得都快反胃啦。”

正吐舌做呕吐状,并无揶揄之意,只是在搞笑。广臣和由美都笑了。

我越发迷茫。正是可靠的大哥,广臣和由美则俨然一对活泼亲切的神仙眷侣。

然而莫名的不安令我如鲠在喉。这就是葛城所说的“谎言”的感觉吗?

“唉,对了,又少了一个盘子。”

“又少了?是不是记录错了?”

“张口就来。”由美鼓起腮帮子,“你又不进厨房。”

我疑惑地问:“‘又’少了……是怎么回事?”

“抱歉跟你们提这种私事,家里每周都会少一个盘子。肯定是小偷干的。”

“小偷不太可能一个一个地偷盘子吧。”

《悲惨世界》里有银质餐具失窃的情节——我把这文学青年式的感慨憋了回去。

“那些盘子都是名牌货,卖掉换钱估计能小赚一笔。”

“也有道理……现在网上拍卖、转卖都很方便……”

广臣嘟囔一通后看向我们,摸摸后脖颈,满不在乎地说:“丢都丢了,纠结也没用,对不对?”

确实很难想象这座豪宅会频频有外来者闯入。大门完好无损,若是遭人偷盗,嫌疑最大的自然是家里人或用人。广臣大概是不愿在我们两个外人面前追究这种事。

从广臣此刻的眼神里,我感受到了“隐情”的气息。

“好了,老公,赶紧把那危险的家伙收起来,换上丧服。我明白你压力很大,但玩得太过火可不好。再过一会儿大家就要聚齐了。”

“那么,三谷、田所,一会儿见。”

说完,广臣向东馆走去。

“快把两位客人介绍给辉义的爸爸妈妈吧,他们准会很高兴的。”由美语调轻快地说。

正打开房门。

我们终于进入葛城家——宫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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