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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精英家族【水位距馆30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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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进门,我便惊叹于大厅天花板的高度。二楼设有客房,三楼有用人的房间,而大厅是贯穿一楼和二楼的天井式结构,宏伟的楼梯耸立于中央。墙上安的不是真正的蜡烛,而是设计成蜡烛形状的电灯,小小的家什也洋溢着异国情调。 “那个,鞋脱了该放哪儿……”我诚惶诚恐地问。 “穿着鞋进来就行,没关系的。” 简直像乡间别墅一样。短短的时间里我震惊不断。 我看看正的脚下,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颜色倒是与丧服相配,不过能看出他在家里没那么讲究。 “我也好想在这种地方住上一回啊……不不,怕是待不踏实……我压根配不上这样的房子……” 三谷梦呓般喃喃自语,挺有意思。 正与这栋房子很相称,言谈举止尽显优雅从容。 “家父家母在一楼客厅,现在不太方便……”正挠挠脸颊,“他们好像正在接待客人。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妹妹和祖母吧。跟我来。” 我恍恍惚惚地跟在正身后。 “我妹妹满今年二十岁,读大二,从事模特工作,还参加过高校选美大赛,没准你们听说过她。” 三谷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她那双美腿棒极了。”他说经常在图书室新到的面向女性的杂志上看到她的身影,一来二去成了狂热粉丝。可是,拜托,能不能别在人家的亲属面前说“美腿”这种令人尴尬的词啊? “包括阿辉在内,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之中,成长得最无拘无束的就是满了。我做着稳定的工作,阿辉也如你们所见一本正经的。满虽然个性张扬,对家人却很温柔——哟,说谁谁到,看。” 一个女人从一楼走廊右侧深处、电梯的方向推着轮椅走了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眼角下垂、面容和蔼的老奶奶。她就是葛城的祖母信子吧。 “什么啊,哥,你们在说什么?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满嘟起嘴。连表达不悦都显得娇俏可爱。一身丧服也藏不住她的华美,染成红色的头发、眼部的妆容、巧妙呈现魅力的站姿,无一不透着成熟的风韵,令我怦然心动。和班里的同学截然不同。她以手掩口,简单涂成深红色的指甲映入眼帘。若由美是向日葵,那她就是玫瑰。 “哥,他们是?” “辉义的同学,田所君和三谷君。这是我妹妹满,这是我祖母信子。” 满挥着手说:“请多指教——”信子咕哝着什么,目光涣散地看过来。 “幸……幸会!” 三谷的声音因紧张而变尖。满捂嘴笑起来。 “啊哈,真是直爽的好孩子!阿辉交到这么好的朋友,姐姐我太开心啦。” “嘿嘿,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嘿嘿。” 三谷抓抓后脑勺。这家伙不对劲。敢情他会像这样对女生撒娇卖萌? 信子忽然看向我。 “小哥,你是新来的护工吗?年纪轻轻这么勤奋,真了不起。今天特别热闹,好高兴。”信子用高亢的声音说道。 不可思议。明明正刚介绍说我们是葛城的同学。随即我明白过来,她患有认知障碍症。我的祖父母都还精神抖擞,我总觉得认知障碍症离自己很遥远。 三谷迎上信子的视线,笑吟吟地说:“今天多有叨扰。我是三谷。” 他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我切实感受到三谷处理这种情况时更有经验。目睹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同学出人意料的一面,我有些吃惊。 “是三——谷——先生啊。有这么年轻的客人来访,真高兴啊。” “说的什么话,奶奶你也很年轻啊。” “呵呵。”信子以衣袖掩嘴轻笑,文雅的举止与笑声俨然名门闺秀。果然无论活到多少岁,刻在骨子里的修养都不会改变分毫。 满冲三谷眨眨眼,小声道:“有两下子嘛,三谷君。刚才那番应对相当专业呢。” 三谷连耳朵根都红了,缩缩脖子道:“过奖。” 我问具体是哪里专业,满便把信子交给正照应,站到离信子稍远处回答:“你知道法语词‘humanitude’吗?意思是人性照护法……” 原来,认知障碍症不仅会导致判断能力和认知能力下降,还会造成视觉感知的大幅变化,可能出现的症状有视野变窄、因认知功能衰退而注意不到近处的东西,等等。因此,面对面直视对方的眼睛,可以更加顺利地与之交流。所谓“人性照护法”,即旨在使老年人直到最后都保有人类尊严的照护方法,照护者应谨记于心。 “三谷君实践得不错,你没有否定奶奶的话,这很重要,能避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 三谷摸着后脑勺说:“啊,我都是自己摸索的。我家爷爷也有认知障碍,直视着他说话更容易得到回应,我只是想到这个……” 他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没忘对满补一句“受教了”。我们仨回到正和信子身旁。 我暗自惊愕。老实说,三谷看起来有点帅。 “三谷君真了不起。我是因为奶奶的关系,在大学选修了相关课程才知道这些的。” “你也很了不起啊。”正微微一笑,“是带奶奶去散步了吧?佩服佩服。” “喂,停停停,哥,别拿我开玩笑啊。毕竟只有这种场合能见到奶奶嘛。奶奶说想去别屋,我就带她去了。爷爷以前常用那个屋子,那里想必充满回忆吧。” 信子眨眨眼,歪了歪头。那是像猫头鹰一样可爱的动作。 怎么看都是令人欣慰的祖孙三人合家欢。通情达理的晚辈绕膝陪伴,可谓理想的老年生活。我对他们百般猜疑,会不会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哥,”满看向正,“刚才抱歉啦。阿坂太烦人了……” “你道个什么歉?” “真受不了,连这种日子都不请自来,未免太不可理喻。啊啊,头好痛……” 满言辞激烈。她眉头紧锁,表情也变得凶狠。 “请问,阿坂是……” “我前男友坂口。”满耸耸肩,夸张的姿态挺有模特范儿,“真是的,我为什么会招惹上那种人啊?那家伙长得倒是不错,危险的气质也蛮适合他的……没想到居然是个记者,而且这么难缠。” 正苦笑着提醒:“喂喂,在客人面前说这种话不合适吧?” 姓坂口,职业是记者,基本可以确定是正提到过的“客人”了。 “也……也对,交过一两个男朋友也很正常……” 三谷则像是受到了打击。他这会儿不太对劲,他说是通过杂志知道满的……莫非对她心生恋慕了? “坂口先生不是说收到了咱家发出的邀请函吗?肯定是有人邀请了他。” “哥,你把人想得也太好了。那玩意儿准是他自己伪造的。” 看来这个姓坂口的男人格外招人厌,帮他说话的正彻底词穷。他似乎与满关系匪浅,身为满的前男友,也是当然。 我蓦地想起钱包还揣在屁兜里,拿出来想放进背包。说时迟那时快—— “咦?” 信子伸手夺过我的钱包。她用劲很大,以至于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白,酒红色长款钱包的皮革都起皱了。我试着往外抽,但根本抽不动。信子两眼发直。“得送过去才行。”我隐约听到有人低语。这话太不合时宜,我还以为是听错了。 信子试图从轮椅上起身,把重心移到脚踏板上。 三谷从身后抓住我的肩膀。“田所,慢慢走到信子夫人身前,一点点松劲之后放手。不要与她起冲突。”那她不就拿走我的钱包了吗?我心里涌起不安。可一直这样较劲也无济于事。我照三谷说的做了。 信子坐回轮椅上。不料她右手拿过钱包后,左手按着扶手又想站起来。满慌忙阻止,正从信子身后靠近,趁机夺回钱包。 满向信子搭话,聊起天气和午饭,信子恢复了原先的柔和表情。 仿佛只有我做了场噩梦。 正悄悄把钱包还给我,对我耳语:“快收好,别让她看见。”我把钱包收进背包,总算松了口气。 “抱歉,田所。”满双手合十,闭上一只眼,“妈妈说奶奶有时会这样,一看到点心盒、工具盒之类的小盒子就想收集起来。这好像是奶奶现在的爱好,听说夏雄还为此跟她吵过架。” 信子只是大声反问:“嗯?”看似已经忘记刚才的事了。 “‘收集癖’啊。”三谷严肃道,“我有所耳闻,患上认知障碍症后会出现这种症状。有收集宝石的,有收集抽纸盒的,据说还有人会收集报纸杂志,觉得上面写着自己的事。” “嗯。奶奶把那些东西都收到了自己房间的背包里。前段时间由美姑姑发现一大堆过期的盒装点心,直呼‘服了她了’。呵呵,奶奶很可爱吧?” 我难以忘记信子方才的力气和直勾勾的眼神。假如就那么较劲下去,受伤的会是她,体格差距摆在那里。然而从眼神能看出她是动真格的,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收集癖”一词我闻所未闻。真有这么简单吗?点心盒和钱包全无共同点,“得送过去才行”这句话也让我觉得突兀。 信子当时气势慑人,说实话,我体会不到满口中的“可爱”。但温和微笑着的信子颇具气质,教人看着心情舒畅。 “哥,那待会儿见。”满看向我们这边,“你们也要参加法事吗?还是只来见见阿辉?” “我先带他们去见爸妈,之后就看爸妈的意思了。” “不愧是爱护弟弟的温柔大哥。”满笑道,“看来是把大boss留到最后啰。” “欸?”三谷一个激灵,“大boss?” “放轻松,少年,别那么紧张。只要跟我哥待在一块儿,应该不会遭雷劈。” “……雷?!” 三谷面色惨白。 满和信子乘上电梯。电梯关门前,满冲我们挥手道:“回见。” 我和三谷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向正询问:“……正先生,辉义的父母……那个……怎么说呢……是很可怕的人吗?” “啊哈哈……” 正无力地笑了笑。 “满吓唬人吓过头了。说‘可怕’有点过,该说是严厉吧。尤其是家母。 “家父健治朗是政客,年纪五十过半后事业终于达到顶峰。他这人充满自信,擅长观察社会现状、不断学习,能明确地表达意见,同时不乏人情味,很有声望。阿辉回来后,家父只训了他一顿就豪爽地一笑而过。 “家母璃璃江在一所大学担任物理学教授,擅长条分缕析地思考。她在家人面前也很少笑。我们经常挨训。她算是跟家父刚好相反的类型。” 胃因不安而抽搐。正和堂坂夫妇对我们抱欢迎态度,但照此说法,我们可能会遭到葛城的母亲璃璃江的排斥。因为我是个“坏朋友”。 “好啦,不用担心。我特意先把你们介绍给姑姑、姑父和满,做好了铺垫。” 正啪地拍了下胸口。真是个可靠又好脾气的人,能感受到正很爱自己的家人。他身上有种让人想追随的领袖魅力。广臣、由美、满、信子说不定也都是表里如一的“好人”。看着面前的正,我渐渐产生依赖感。 北里从走廊过来告诉正:“客厅的谈话结束了。” 正露出坏笑:“终于要碰面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们移步至一楼客厅门前。正敲敲门。 “请进。” 是个响亮的男声。嗓音很好听,一开口便能引人注目。 “打扰了。” 我们跟着正进屋。 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人都身穿丧服。男人体格健壮,随意地敞着上衣扣子,坐姿雍容。女人侧身朝向这边,只瞥了我们一眼,沉默不语。 正把我和三谷介绍给他们。 “这是家父健治朗,这是家母璃璃江。” 健治朗抬起一只手露出微笑,滴水不漏的动作活像选举车上的候选人。而璃璃江只轻轻点了下头,依然一言不发。 璃璃江有种利刃般的美。其美貌令人心醉,却散发着谁敢触碰便砍断其手的冷峻气息。眼镜后的冰冷双眸加深了这种印象。学校里要是有这样的老师,我也许会迷上。 璃璃江终于开口:“田所同学,三谷同学。家里正忙着操办重要的家族事务,通知我们一定转达,现在——可以请你们先回去吗?” 口吻平淡而不由分说。能冻死人的冰冷视线更是扎心。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璃璃江。”健治朗眯起眼,“那孩子交到会来家里玩的朋友,不是值得高兴嘛。” 健治朗豪放地笑起来。 璃璃江推了推眼镜,直直地盯着我。我紧张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是姓田所,对吧?” “……是的。” “今年夏天,你和辉义在合宿时溜走去了M山。我也知道辉义喜欢那个小说家——我就不绕弯子了。” 璃璃江几乎是在瞪着我。 “是谁提议去M山的?” 如同在接受审讯的强烈紧张感袭来。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咽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后回答:“……是我。是我制订好计划,去跟辉义提出来的。” 三谷猛地缩了缩下巴,睁大眼睛看向我。 “……这样啊。”璃璃江长叹一声,“辉义一口咬定是他提议的。” “咦?”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璃璃江别过脸。 “辉义在拼命包庇你。你们的说法不一致,我不想现在就决定相信谁,那不是合理的态度。” 合理?我纳罕不已。好歹身为人母,理应姑且相信儿子吧?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道:“不过,‘是你提议的’这个说法听起来更真实。” “……是的。” “总之,你曾让辉义陷入危险,不能让你和他见面。” “那、那个,”三谷怯生生地说,“不方便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看了眼三谷。明明是你说的“这种时候就该豁出去”!那股气势去哪儿了!我试着用眼神抗议,可三谷只是难为情地缩起脖子。他的额头布满亮晶晶的汗珠。 “妈。”正上前一步,单手握拳,一脸骇人的表情,“没必要说得这么绝情吧!辉义和田所也都吃了不小的苦头。总有些事是两个人合力才能办到的,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否认这一点呢!归根结底,妈,你的教育理念过于严厉了,所以满在你面前才会感到自卑——” “正。” 健治朗抬手制止了正。正不甘地垂下头。 “……这事轮不到正插话。我自认把满和辉义都教育成了配得上葛城家的人,可辉义还是贸然涉险。田所同学,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算啦,璃璃江,差不多得了。”健治朗苦笑道,“我在辉义这个年纪,也没少调皮捣蛋。” “谁问你这个了!” 璃璃江涨红了脸。 健治朗重新转向我们。 “对不住。璃璃江是大学教授,有职业病,什么事都要追根究底才痛快。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辉义会包庇你,说明你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等等,健治朗,我不是要说这个——” “不管怎样,今天就让他们见上一面吧。你说呢?” 璃璃江用简直能咒死人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片刻后突然扭过头去。 “随你们便吧。” “不好意思,我太太不怎么坦率。”健治朗向我们露出爽朗的笑容,“对了,你们是吃完饭再走吧?听说由美邀请你们了。” “你和由美就是太好说话了。” “彻底闹起别扭啦。”健治朗摊手耸肩。 “那我带他们去辉义的房间。爸,妈,待会儿见。” 璃璃江依旧背着脸,看不到表情。健治朗微笑着,再次滴水不漏地抬手示意。 出了客厅来到走廊,正长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冲我们笑笑。 “……实在对不起。家父家母失礼了。” 他真的好温柔。我的紧张情绪总算得到了缓解。 “没事,也不能怪她那么说我……谢谢你帮我说话。” 葛城的母亲璃璃江毫不掩饰严厉的态度,但想到我对葛城做出的事,这点数落我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首先得见葛城一面——本次短途旅行的首要目的,驱使我前来此地的动因。那起案件留下的创伤,只有我能与葛城分担——只有我能。 胃愈加敏感,我感到喉咙发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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