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速之客【水位距馆29.8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离开斋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正和三谷打了会儿网球。正麻利地从东馆拿来网球服和全套球具,邀请我也一起打,但我提不起兴致,婉拒了。

两人在网球场愉快地对打,我倚着围栏旁观。

浓云密布,厚重的云层直压地面。头开始刺痛。据说这回是超强台风。也许不该这么悠闲地逗留,而应尽快打道回府……

葛城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

本以为见了面总会有办法。当然,我知道不可能那么顺利,并没指望马上与葛城回到从前的状态。虽说案子的影响和丧事赶到了一起,像他这样闷在家里不来上学也属异常。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期冀这能成为改变葛城行动的第一步。谁知他拒人于千里之外。本以为只要见到面,就能靠近他,哪怕只不过是互相舔舐伤口。

可我却这么没出息,连话都说不出来。

“喂,田所——你要蔫到什么时候啊——呼,嘿!”

“嚯,三谷君,有一手嘛,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很不错了!”

“真的吗!”

三谷把球打过去后,正轻松接起,打回容易接球的位置。刚要感叹他还挺照顾初学者,便见他又是放高球诱导三谷打出重球,又是尝试打锐角球,球技相当精湛。三谷累得面红耳赤,畅快地满场奔跑。我也活动活动身体的话,心中的忧郁能消解几分吗?要不我也去换上网球服加入他们吧。就在动念之时——

忽然从背后飘来香烟的气味。

围栏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梳个大背头,倒是穿着丧服,但衬衫领口大敞。年纪三十过半,装扮甚是吓人,好在五官端正,总体上是“帅大叔”的形象。

尚未询问名字,我已隐约意识到他是谁。

“哼,真够悠闲的。小子,你也有同感吧?”

他声音粗哑,可能是抽烟过度抽坏了嗓子。

“我姓坂口。小子,你是生面孔啊,是私生子吗?”

果不其然。我想起“纠缠满的前男友”这一信息,以及葛城唾骂的那句“人渣”。五官再怎么端正,这粗鲁的态度也让人喜欢不起来。

许是由嗓音产生的联想,他让我想起蛇。家住坡道上的悠人口中那个像“大灰狼”一样可怕的男人,弄不好就是坂口。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比起蛇,狼更贴切一些。

“不是,我是辉义君的朋友。”

他是杂志记者,为什么今天会来参加法事呢?总感觉此人心怀鬼胎。

说到客人,这座馆里还有另一位,记得是姓黑田。葛城对其的评价是“夏雄那个阴郁的家庭教师”。

“喔,有人在打球。我要不要也加入呢——”

从坂口背后传来另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一个阴郁的男人站在那里。厚镜片的黑框眼镜、嘴边浓密的胡须……想来是整体气质使人觉得阴郁。唯有镜片后下垂的眼角给人以温和稳重之感。

坂口指尖夹着香烟,笑得肩膀都在抖。

“黑田,你还真悠闲啊。该不会全无目的,单纯是来参加法事的吧?”

“坂口先生,你这么说,看来是别有目的?”

黑田的回敬让坂口大声咂舌。黑田看向我,微笑询问:“你是?”从笑的方式能看出他很擅长和小孩相处。

做过自我介绍后,我指着在打网球的三谷顺便也介绍了下。

坂口的视线移回我身上。

“喂,关于M山的火灾和落日馆的案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确定有没有掩饰好细微的身体反应。轻轻吸一口气后,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在办法事的日子登门,可见你跟那家伙关系不浅,我寻思你可能知道点什么。我也想跟那家伙聊上几句。他没准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比如财田雄山不为人知的一面。”

坂口发出嘲弄的声音,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其态度令人不快。

“可惜那家伙闭门不出,满居然也什么都不知道。哎,这也难怪。我就没怎么听她提起过弟弟。估计姐弟关系很差吧。”

我心生诧异。姐弟关系差?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而且跟我的印象不符。

“怎么会关系差呢,她人那么好。”

我不自觉地加强了语气。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真正的她。”坂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女人是很恐怖的,小子。当然,不止女人。这个家就是蛇的魔窟。剥去画皮,不知会现出什么样的原形。”

我火冒三丈。他口中的“蛇”自然也包括葛城。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家人给人印象不错。”

我将此前的疑神疑鬼抛到脑后,脱口而出。

坂口挑了挑眉毛,捻灭烟。我浑身僵硬,害怕他会绕到围栏里对我动手。

“你上当了。那个男人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做作。他隔着围栏往里一指,所指之处是朗笑着挥动球拍的正。

“和表象相反,那种人往往居心叵测,根本看不透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是满的哥哥吧。跟那个疯婆娘流着一样的血……”

就在我怒气冲冲想反驳的刹那,球场上的正注意到这边。正立刻沉下脸,朝我们走来。

“坂口先生,怎么又是你?你向田所君灌输了什么?”

“噢哟,这么瞪我我可受不住。”坂口离开围栏,故作滑稽地笑笑,“没什么,只是看这小子挺单纯,稍微捉弄了下而已。”

他发出抽噎般的笑声。

“走着瞧,我可是有压箱底的‘材料’……”

我感到坂口墨镜背后的双眼在放光。他来回扫视观察我们每一个人,活像即将扑向猎物的猎犬。

“嘿,拭目以待吧。再见啰,老实巴交的小子。”

刚想问他是什么“材料”,坂口已大步向宅子走去。

“那我也先告辞了……”

黑田似有些窘迫,匆匆走远。

正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他惹你不开心了吧。”

正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仰头看我的脸色。

“啊,没事。”我摇摇头,“只是说了会儿话。他可真是个怪人。”

正无奈地笑笑。

“还有点时间,要再打一会儿吗?”

“不了,被打断后没兴致了。而且,”三谷把运动毛巾挂到脖子上,“我想听听正先生的故事。正先生是警察,肯定有不少趣事可讲吧?”

三谷爱好冷硬派小说和警察小说,对现实中警察的工作兴趣浓厚。

“欸——这可头疼了。你要是期待影视剧里那种故事,我可满足不了你。还有些事出于职业要求不能说……”

“挑能说的部分讲就好。锵锵!这位田所老师将来会成为伟大的推理作家,警察小说领域也要有所涉猎才行。”

“什……你个笨蛋,别这么大声!”

三谷善解人意,让人讨厌不起来,唯独这种时候着实令人伤脑筋。除了极少数例外,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写小说。

“这么说,你也在写。厉害厉害……”

正立即重重点了下头,没再细问。

“好的,我明白了。当然,具体案件中的个人信息不能透露,我就挑有助于田所君创作的内容讲讲吧。”

“谢……谢谢……”

随后,正讲了许多趣事:当上警察后做的第一项工作,与葛城携手破获的首起案件,从负责盗窃案的同事那里学到的小偷思维模式,自己侦办的离奇杀人案,等等。让人简直想直接加工成小说。在听第二件事之前我干劲满满地说了声“等一下”,从背包里取出素材本,认真地记起笔记。

一想到葛城从小就能听到这样的故事,我就开始羡慕他。正的讲述是如此引人入胜。葛城初当侦探的激昂、拜正为师的喜悦,跨越时光在我心里掀起了共鸣。

葛城缺失的就是这些吧?

得唤醒他心中的喜悦与激昂。

——对于已故之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结果无法改变。侦探插手案件,总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

——我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思及葛城那一句句透着悔恨的话语,我又觉得还差点什么。可是……

突然响起手机铃声。

正看向自己的衣兜。“抱歉,来电话了。”他眯起一只眼表示歉意。

“喂?哦,那事等回东京再说……”正接电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的手机。天蓝色,款式简单,手机壳上有南国风情的照片。

通话结束后,三谷问:“这手机壳不错,在哪儿买的?”

“噢,你问这个?”正微笑道,“其实是由美姑姑给我的。她买了新的手机壳,就把这个旧的送我了。我也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

正看了眼手机屏幕,道:“快到吃饭时间了,去食堂吧。”

“啊,正先生,谢谢你讲了这么多事给我听。”

发觉自己还没道谢,我又大声表达了感激。正害羞地笑笑:“不客气,能帮到忙就好。”

“运动完肚子好饿!”

三谷边用毛巾擦脸边说。真够悠闲的。唯有这点我赞同坂口。

*

葛城家的众人与客人们齐聚食堂。

最里面的座位上立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快活笑着的白胡子老人的照片——已故葛城惣太郎的遗照。他眼角下垂,给人以和蔼的印象,与“杰出家族”家主的身份十分相称。

葛城惣太郎是一流企业“葛城物产”的最高管理者。公司L o g o颇具特色:中间是盾牌,交叉的剑与弓紧贴在盾牌外侧。如此设计体现出“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的经营理念。这一理念得到了贯彻,葛城物产是自昭和时代以来担任商界中流砥柱的知名企业。

依次打量在座所有人后,璃璃江哼了一声,耸肩道:“真是热闹。今天不是要‘只有家里人,放松一些’吗?”

我如坐针毡。我、三谷、坂口和黑田混进这种场合,果然很不识趣。

“有什么关系嘛,饭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啊。”由美轻快地笑道,“你俩喝果汁可以吗?有苹果汁和葡萄汁,喜欢哪个?多喝点,敞开了喝。”

这苹果汁和葡萄汁比我平常喝的纸盒装软饮高档得多,新鲜芳醇,像是果实鲜榨的。

我又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葛城家的人物关系。

健治朗和璃璃江是辉义的父母,两人育有三名子女,从长至幼分别是正、满和辉义。健治朗是惣太郎与其妻信子的长子。

堂坂夫妇是辉义的姑姑、姑父。由美是葛城惣太郎的长女,与广臣结婚后改姓堂坂。两人育有一子夏雄。

葛城家共九名成员:信子,健治朗、璃璃江夫妇,其子女正、满、辉义,堂坂夫妇,其子夏雄。客人共四名:坂口、家庭教师黑田,以及我和三谷。

十三个人围坐在细长的餐桌旁,好不热闹。总管北里并未落座,无声无息地穿梭于众人之间,勤快地端茶送水。由美说着“爸爸生前很爱喝这种酒”,把一杯清酒放到遗照前面;健治朗喊着“老爸,干杯”,脸色通红地举盅畅饮;满说“这汤真好喝,由美姑姑,之后教我怎么做吧”;黑田拘谨道“对不起,不请自来不说,还蹭吃蹭喝……”;广臣立马满面春风地回答“别那么客气,老师能过来,夏雄很高兴的”。

——好似在看刻意表演的家庭剧。

········

我惊讶于脑中突兀冒出的词组,同时感觉想通了,这个词组就是答案。葛城一家给人印象不错,正大概也是“好人”,尽管如此,我为何仍心存怀疑?眼前这幅过于理想的“和睦大家庭”光景……其中充斥着虚伪的气息。就像每个人都在扮演分配好的角色一样……

····

会不会太恶意揣测了?是否应放下偏见,更坦率地接纳他们呢?

“田所,你怎么闷闷不乐的?快尝尝,红酒烩牛肉巨好吃,入口即化……再灌两口超好喝的葡萄汁,牛肉和果汁混合,软糯顺滑,堪称极致享受……你说,我再续一杯果汁会不会太厚脸皮啊?”

三谷笑容满面地大快朵颐。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或许我也别想太多为好。

我最近真是不太对劲……

葛城默默吃着饭,但似乎没什么食欲。

“正工作挺忙的吧?毕竟是警察。”由美说。

“哈哈,还好,一般忙吧。”

“你说啥呢哥!明明超忙吧?今天本来能坐爸爸的车一起从东京过来,结果接到紧急任务!”

“然后自己过来了吗?那可够辛苦的,电车和公交都要坐好久呢。何况是刚忙完工作就赶路。”

广臣慰劳几句,正笑答:“谢谢关心。”

信子坐在轮椅上,由美陪在她身边。

“孩子爸,你去哪儿了?”信子东张西望,“吃饭啦,孩子爸——”

“爸爸马上过来。来,快趁热吃吧。”

信子慢慢端详坐在左前方的黑田。

“孩子爸,原来你在这儿啊。”

“欸?”

“孩子爸,你刚才去哪儿了?又去找女人了?喂,是不是啊,你倒是说话呀——”

信子气得脸都红了。

由美握住信子的手。“妈妈,快吃饭吧。”信子眼神空洞地看向自己的女儿。“欸?哦,对。吃饭。”她皱巴巴的嘴唇颤抖着,“吃饭。”她拿起勺子,像是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真好吃。我喜欢虾。是你做的吗?你是哪位?”

面对信子的询问,璃璃江莞尔道:“很好吃呢。”与先前对我们显露的表情迥然不同,那是非常温婉的微笑,也没有流露失望之色。她大概早已习惯这样的交流。

广臣对黑田解释道:“不好意思,岳母把家里一半人的长相都给忘了。她错把你当成惣太郎先生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黑田缩缩脖子,不停挠着后脑勺,“和惣太郎先生这样的成功人士相比,我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能让人觉得我跟他有点像的话,还真挺开心。万分荣幸。”

黑田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由美笑盈盈地说:“哪里,平日一直承蒙老师关照……”随即又有人欢快地接话。刻意表演的家庭剧——这个词组在我脑中越发膨胀。

“黑田先生,别介意,我哥偶尔也会被认错。”

满话音刚落,广臣便笑道:“正君本来就跟惣太郎先生很像,隔代遗传嘛。”正只是微笑着缩了缩脖子。

“‘去找女人’,这话挺耐人寻味啊。老人家呢,看似昏头昏脑,违心话是绝对不会说的。”

家庭剧生出裂纹。

是坂口。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

空气凝滞了。“你什么意思?”健治朗说。

“换言之,”坂口露出嘲讽的笑,“患上认知障碍症的人,能想起来的事都是过去的经历。她说惣太郎先生‘去找女人’了,是因为很久以前经历过这种事。”

健治朗面色阴沉下来。

“坂口先生……在悼念家父惣太郎的场合,还请你不要无凭无据地中伤逝者。”

“有凭据啊。她对黑田先生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没错吧?”

冷不防遭坂口质询,黑田吓得一哆嗦。

惣太郎出过轨?真的吗?不过,信子刚才的眼神就和抢我钱包时一样,是动真格的。

在这种场合谈及逝者过往的外遇,坂口的没心没肺令人难以置信。难怪满厌之如蛇蝎。

“哎,可别想赶我走。我有邀请函。”

坂口说着从胸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满大步流星地上前,将信封从坂口手里一把抢过。

众人依次传看邀请函。信封上的收件信息明确写着坂口的名字和公司地址。文字是打印出来的,看不出寄信人是谁。信件内容也是电脑打印的,简要通知了尾七法会和法事的日程。信封上盖有Y村的邮戳,邀请函的确寄自这个村子。

信封背面写有法会地点祠堂的地址、法事地点葛城家的地址,并附备注:“根据家人意愿,法事仅限亲属与部分密友出席。”

“这玩意儿有台电脑谁都能做。”满轻蔑地哼了一声,“肯定是你伪造的。法会日程告知过熟人朋友,对你来说不难打听,稍微下点功夫就能问到。”

“但是,我也收到了一样的……”

黑田在背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信封。坂口将其夺过。

“我明白了。”坂口说,“瞧,我和黑田先生的邀请函是用同一台打印机打印的。”

还真是,两人的邀请函右上角都有飞白。把两张纸重叠起来看,飞白在同一个位置。

“我对这个痕迹有印象。你们发的法会导览也是这里印字有飞白,八成是打印机故障吧。也就是说,我的邀请函的的确确是用这个家里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满焦躁地叹口气,连珠炮般说:“打印机谁都能用。没准你之前来我们家偷偷用过。”

“噢哟噢哟,真吓人。”

坂口没事人似的嘿嘿笑着。

邀请函一事显然蹊跷。很难想象葛城家的人会想邀请坂口出席,他势必要砸场子。在场者之中,有人邀请了坂口和黑田。用意何在?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家人的反应,没发现有谁举止不自然。

这时,视野下方突然探出个脑袋。

是夏雄。他扬起还沾着番茄酱的嘴角,恶作剧般冲我笑笑。

“话说,田所和三谷来我家是要干吗?”

“别闹,夏雄。”由美责备道,“两位客人是辉义君的朋友,来串门的。”

“我刚才听到了,阿辉哥哥是侦探对吧?”夏雄说,“那田所就是阿辉哥哥的助手啰。刑警和侦探总是两人一组出动。凑齐两人就开始行动。好玩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发生,侦探最后一定会揭露出人意料的真相。凶手要么是最可疑的人,要么是最不可疑的人。”

····

“夏雄,不许烦客人。”

广臣眉头紧蹙,摸着后脖颈低喝道。

我顿生预感——不能再往下听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浸没了整个空间。“刻意表演的家庭剧”裂纹越来越大。这家人眼看就要放弃自己扮演的角色,凶相毕露地争执起来——

“夏雄君说话挺有意思啊。”

坂口探过身去。我产生了他嘴边不停吐着蛇信子的错觉。我今天不对劲。幻想和现实诡异地交融在一起。

“夏雄君,你为什么对田所君和三谷君来访这么挂心?为什么关心侦探的事?”

“那是因为——”

“夏雄!”

广臣严厉地呵斥一声。然而夏雄已经指向遗照。

夏雄歪着脑袋,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因为,外公是被杀害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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