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疑云【水位距馆29.7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猛烈的“呼呼——”声在屋里回响,听来有如用力过猛的舞台音效。异常喧嚣的风声透着不祥。

“北里,你去看看情况。说不定是受台风影响。”

良久,健治朗用厚实的手掌摩挲着下巴,打破沉默吩咐道。

“……遵命。”

北里徐徐鞠了一躬,走出房间。想必他也因夏雄的话而心神摇摆,却依然面无表情,许是出于管家特有的冷静。

“来,我们接着说。”坂口露齿笑道,“夏雄君,我对你刚才的话很感兴趣呢。为什么觉得惣太郎外公是被杀害的?”

葛城惣太郎……这座馆的原家主,于八月下旬去世。在出席其尾七法事的家人面前说出“惣太郎是被杀害的”……空气会冻结也是难怪。

被杀害的?

葛城无动于衷,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我有些焦躁。

“竟然说什么被杀害,纯粹是无稽之谈。”璃璃江看我们一眼,声色俱厉地说,“老人是在自己床上仙逝的,遗容很安详。结论已出,是宿疾心脏病发作。警方也判定‘没有犯罪迹象’。”

“算啦算啦,别动气,璃璃江。小孩说的话,用不着那么较真。”由美笑着打圆场。

既然判定“没有犯罪迹象”,说明尸体没有明显外伤。这种事问问就知道,但眼下的氛围让人根本不敢开口。

若为杀人案,莫不是毒杀?既然没有犯罪迹象,死因也明确,应该不会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

“是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往外公注射的药里加了东西。田所,这超级可疑吧?”

“小孩子瞎说的。”广臣打起哈哈。

“广臣先生,我是在问这个孩子。我相信夏雄君的话。”

坂口冷冷道。广臣不吭声了,默默摸着后颈。

夏雄看着我和坂口说:“外公身体不舒服那天……有个人站在别屋的柜子前……柜子里放着药……就是外公注射的那些药……”

夏雄一副小大人的口吻,怕是又在模仿哪部作品。

“夏雄!”广臣低声斥责。

“站在柜子前的那个人……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我就观望了一下。然后——”

“夏雄!别说了!”

由美忍无可忍地吼道。我头一回见她这么大声说话。

“不是跟你说过吗?不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讲这事。”

“为什么啊?”

“外公是病死的。”由美放缓语气,“他身体不好。”

夏雄眨巴几下眼睛。少顷,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满意地笑笑。

“哦,这样啊。”

夏雄从我腿边走开,回到原位。他不时向四周张望,从眼神能看出他对此局面乐在其中。

“由美姑姑,夏雄以前就说过这种话吗?”

正问道。语气轻柔,目光却很犀利。那是刑警的神态。也许当前事态唤起了他的职业精神。

“啊……嗯,是啊。”

“我办案也会对孩子的证词持谨慎态度。那个——”

正看看夏雄,欲言又止。广臣顺势接话,语调夸张。

“诚如正君所说,这孩子分不清电视剧和现实的区别。他最近刚看过两小时悬疑剧。这种现象在幼童身上很常见,对不对?”

“好过分!”夏雄一拍桌子站起来,“原来爸爸和正哥哥都是这么想的!”

“不,别误会,夏雄,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试图安抚,由美嘴快地打断了他。

“我嘱咐过不知多少遍,没想到这孩子还是在重要场合口无遮拦,实在对不起……夏雄,还愣着干吗,你也赶紧道歉。”

“凭什么啊。”夏雄嘟起嘴,“我说的都是真的。”

“还强词夺理……”

由美嘴唇战栗。紧绷的氛围一触即发。由美和广臣似乎有点反应过度,估计是每次听夏雄说出那番话都要叮嘱一遍“不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讲这事”,因此积攒了不少压力吧。

“话说,”三谷道,“别屋在西馆后面对吧。药居然保管在那儿吗?难不成惣太郎先生……睡觉也在那个屋?”

“那倒不是。他在别屋只是鼓捣兴趣爱好,虽然偶尔会在那边的沙发上睡着,他的卧室在西馆三楼……”

“药原本放在三楼的书房,可外公发疯大闹,把药瓶全打碎了,手还受了伤。”夏雄笑嘻嘻地说。

“夏雄!你连这事都……”

“由美夫人,这是真的吗?”

听黑田询问,由美叹息一声。

“嗯,没错。父亲腰腿变差,认知障碍也越发严重后,我经常帮他做睡前注射,所以把药放在卧室旁边的书房里……结果有一天,书房里的药瓶全摔碎了……啊,抱歉,不该在外人面前讲家长里短。”

“没事……”

她不情不愿地细细道来,语气里透着与形象不符的疲惫。

“岳父的手被玻璃划伤了,伤口较深,鞋底还扎着玻璃碎片。”广臣言简意赅地陈述事实,像在法庭上宣读辩护词似的。

“我们只好把药放到离父亲远点的地方。用过那种药后确实会精神恍惚,父亲多半是难以忍受被药束缚的现实了。那天恰好有家庭聚会,客房腾不出来,我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放到别屋的立柜里,空间也足够。”

“岳父自从身体不行了就没再去过别屋,后来药就一直放在那边了……”

“家庭聚会……”健治朗蹙起眉,“是我们过来那次啊。四月时的事,到现在都过去半年了。难怪父亲那天从早到晚都蒙着被子睡觉,看来是在拼命掩饰,不想让我们和客人看见手上的伤。”

听健治朗指出这一点,广臣登时一窒。

若堂坂夫妇所言属实,那么药的确保管在别屋的立柜里。

有人站在立柜前对药动了手脚……夏雄的话是真是假,目前还缺乏判断依据。想到夏雄的奇特言行,便觉得他也可能是在说谎捣乱。

葛城家是骗子家族……

“由美,由美,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吓人。”

信子挽住由美的胳膊说。一触即发的氛围悄然缓和,由美抚摸信子的后背道:“没事的,妈妈,别怕。抱歉吓到你啦……”

但刀光剑影仍未散去。坂口纠缠不休。

“你没必要道歉啊,夫人。”坂口哂笑,“这孩子只是说出所见。”

“坂口先生,”璃璃江声色俱厉,“你真是不依不饶。挖空心思套夏雄君的话,是何居心?”

“璃璃江说得没错。”健治朗沉声道,“这是葛城家的家务事,跟你没关系。”

坂口凝视二人片刻,夸张地耸了耸肩。

“当然是为了正义啦。假如,我是说假如——惣太郎先生真是被杀害的,放任凶手逍遥法外,岂非有违正义?”

何其轻飘飘的说辞。

“滑天下之大稽。”满哼笑一声,“正义?坂口先生,这个词跟你八竿子打不着。说来说去,你关心的就是钱吧。”

“真生分哪。像以前一样喊我‘阿坂’嘛。我落寞得都快哭了。”

满蹙眉啐道:“恶心。”

坂口究竟意图何在?单纯热衷八卦,抑或有所图谋?

坂口站起身,围着桌子开始踱步。他在我们十二个人身后绕了一圈,边走边看每个人的脸。明明没做亏心事,我却大气都不敢喘。他的态度就是如此光明正大。我恍然生出错觉,仿佛他是定罪者,而我们是等待处刑的罪人。

“葛城惣太郎——靠实业致富的企业家,因宿疾心脏病发作去世。考虑到他已有八十七岁高龄,倒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说到这里,坂口止住话头,意味深长地一笑。

“可偏偏他前脚刚改写完遗嘱,决定全部财产由长女继承,后脚就死了。”

由美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

堂坂夫妇对坂口怒目而视,眼里是露骨的敌意。场面胶着。气氛越发凶险。

我总算听出坂口的弦外之音。他认为这是一桩意在争夺遗产的谋杀。这就是他说的“材料”?不对,我感觉他还留有底牌。

“既然如此——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加入对话的竟是璃璃江。她目光如炬。

“惣太郎先生改写遗嘱的时间和死亡的时间离得太近,的确非常不自然,难免会让人怀疑其中有人为因素。”

“璃璃江,”健治朗劝道,“别失了体面。还有外人在呢。”

我身体发僵,蓦地感到自己格格不入。“那个,我先——”我打个招呼,刚想起身离席,只见健治朗眉毛一挑,露出从容的微笑,神态如同演员一般。

“当然,璃璃江,我跟你是同一个想法。”

广臣收起下巴,深深叹了口气。他把额发往后一撩,看向健治朗。

“要不我讨厌政客呢,说话拐弯抹角的。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论说话拐弯抹角,律师也一样。想问的事,必须设法让对方主动说出来,对不对?”

广臣眉头猛地一皱。健治朗故意模仿了他的口头禅。

“可是啊,健治朗先生,璃璃江夫人——那仅仅是巧合。岳父猝然离世,我们确实吃了一惊,不过对他而言,改写遗嘱顺理成章。岳母能轻松认出我们夫妻俩的脸,刚才却问璃璃江夫人‘你是哪位’。”

璃璃江沉下脸来。广臣一副辩护律师的做派,不紧不慢地陈述事实,以说服对方。

“我想,大概是我们住在这座宅子里,每日细心照料她老人家的缘故吧。岳父也一样,比起离家去东京从政的长子、随长子悠然过活的儿媳,他对我们的感情更深,对不对?”

“无聊。”满摆弄着手机说,“我们聚到一起是为了争长论短吗?这种话题没人爱听吧——哦,我忘了,阿辉特别喜欢杀人的话题。”

她高声嗤笑,笑声令人不禁愕然。我想起坂口说满和葛城“姐弟关系很差”。

“不,我没有……”葛城垂眼道。

“我说错了吗?”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从小就整天黏着哥,缠他讲些无聊的事。”

“满,没必要这么说阿辉吧……”

正出言劝阻。满漂亮的脸蛋稍稍扭曲。

“哥,你就是太会照顾人了,对这家伙还真是温柔。”

满貌似很信赖正,对葛城则始终态度严苛。

满和葛城之间究竟有何芥蒂?

而葛城的状态有点奇怪。眼见家人蒙上杀人嫌疑,他竟不为所动。愤怒,抗拒,抑或好奇——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一种情绪。他此刻在思考什么?他生来无法停止思考。

坂口“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各位,内讧就到此为止吧。”

“内讧?!分明是你先煽风点火的!”

璃璃江涨红了脸。

“我就直说了,当务之急是找出杀害惣太郎先生的凶手。我认定那是谋杀,自有根据。”

“一派胡言——”

坂口摘掉墨镜。

霎时间,在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坂口右眼上方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伤口已经缝合。

“从上个月起,有人盯上了我的性命。我推断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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