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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袭击【水位距馆29.6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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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了三下。 “打扰了。” 北里打破凝重的沉默走进屋里。他肩膀都湿透了,头发往下滴着水珠。 “风雨变大了,我就出去把可能被风刮跑的东西收了收……新闻上说,台风××号已登陆关东,中心气压维持在九百三十百帕。” “九百三?!”健治朗惊呼。 “爸爸,别那么大声。九百三怎么了,很严重吗?” 健治朗摸摸下巴。或许是心理作用,我似乎看见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风势相当强。台风是中心气压越低威力越大,普通台风中心气压在九百六十百帕到九百九十百帕之间。中心气压低至九百三十百帕,威力能位列史上前三。” 健治朗的讲解在脑中回荡,我不由得胆战心惊。我们是不是挑了个最糟糕的时机出远门? 我和三谷面面相觑。他八成也有同感。 “Y村没发布避难警告吗?” “好像还没。电车和公交预计在下午两点停止运行。” “啊?”“啊?” 我和三谷异口同声。这可如何是好?现在都下午一点半了。就算请人开车送我们,也赶不上两点的电车。 许是察觉到我们的不安,健治朗道:“田所君,三谷君,黑田君,事情就是这样。公共交通眼看要停运,而且风雨天出门太危险。今天会给你们准备房间,住一宿再走吧。幸好有几间客房空着。” 家庭教师点头致谢。 “健治朗先生,那我呢?” 坂口指着自己问道。他眼睛上方的伤口还很新鲜。 “……坂口先生也住一宿再走。我不会见死不救。” “多谢馆主大人,敝人感激涕零。” 坂口动作夸张地抹着眼睛。 “北里,你去看看二楼空房间的情况。昨晚吩咐人打扫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发现缺什么物品就补充一下。” “遵命。” 北里鞠了一躬,再度离开。大约是因为没有其他用人在,他忙得不可开交。 健治朗长长叹息一声。 “Y村位于低湿地,一旦曲川涨过危险水位,村子会淹掉一大半。曲川流域向来容易闹水灾。” “是吗?” “嗯。Y村东边有个池塘,本地人叫它‘月牙池’。那是一百五十年前发洪水时,在河水泛滥的水域围出的池塘。” 璃璃江“嚯——”地感慨一声,却并没看着健治朗。 “你对专业领域之外的事向来毫无兴趣。” 健治朗苦笑道,拿起最新型号的智能手机查看消息。 “……总之,在台风离境之前,得想办法度过今晚。假如天气预报准确,台风会在周日,也就是明天中午离境。” “喂喂,”坂口吵吵嚷嚷,“我可不同意。居然要我跟杀人犯,还是盯上我性命的家伙共度一晚?” 话题转到台风之后,坂口依旧无意撤回前言。广臣站起身,言辞犀利地说:“我说你啊,找碴儿也适可而止。所谓惣太郎先生是遭人杀害,只不过是臆测。我已经证实改写遗嘱的时间和死亡时间相近仅仅是巧合。” “哟,‘证实’?证实两件事毫不相干,这有可能吗?律师还真是一群乐天派。” “你们记者恰恰相反,总把毫不相干的两件事硬扯到一起,煽动舆论。怕是有不少人对你怀恨在心。” “你不也在仅凭臆测出口伤人吗?我都快哭了。” 广臣始终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坂口。 “广臣先生,你这么急于解释,该不会就是你杀害了惣太郎先生吧?” “爸爸不是凶手!刚才不都说过了吗!”夏雄冷不丁地大声喊道。 “夏雄,别大呼小叫的。” “爸爸不是凶手!因为——” “夏雄!” 被广臣一吼,夏雄吓得一哆嗦。他大声咂舌抱怨:“真没劲。” 这时,葛城终于开口:“归根结底,坂口先生怀疑我们一家涉嫌犯罪的根据……是什么呢?” 他眼神局促地看着坂口。果然和平常的状态不一样。葛城追查谜题时不会这般踌躇不决。 “喂,阿辉,”满嗤笑道,“你竟然相信这家伙的鬼话?” “……听过之后再决定相不相信也不迟。” “嗬,挺严谨嘛。不愧是大侦探。” ··· 满对葛城的态度甚是冷淡。不,不止如此,她口中说出的“侦探”一词,甚至能听出侮辱的意味。 “你好贴心啊,大叔我快要泪流满面了——啊,跑题了,讲讲我的根据吧。一开始是在Y村这儿出了事。惣太郎先生去世前一天,我也在Y村逗留。” 简直是跟踪狂嘛。我忍住没说出口。 “为什么要逗留?” “为了追求可爱的姑娘——这么说能让你满意吗?” 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坂口在葛城家周围刺探,绝不是因为这种事。他一定是嗅到了秘密的气息,才来探听虚实。 “那天,我用相机拍到了某个场景——它就是我压箱底的‘材料’。我怕招来杀身之祸,不便透露照片的具体内容。” ···· 他环视一圈食堂里的人,明显在锁定目标。 “哼,不存在的东西当然拿不出来。” 坂口无视健治朗的奚落,继续道:“总之,紧接着我就遇到了袭击。从这座馆下坡去Y村的路上,我遭遇了落石。从山崖上接连掉下来一堆石头,直径在三十到五十厘米不等。万一让那玩意儿砸到要害,搞不好小命不保。” 若是人为,就是伪装成落石事故的谋杀。即便是在座某个人干的,又何必如此大费周张? “当时你们全家都在Y村。惣太郎先生的主治医生,还有黑田先生也在。东京那边估计有很多人记恨我,但没人会大老远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我认为落石袭击和惣太郎先生的死必然有关联。” “太武断了。也可能只是事故啊?” 听广臣这么说,坂口笑道:“要是只有一次,我也会这么想。但巧合不会连着发生两次。” 他指着自己眼睛上方的伤,终于讲到其来由。 “这道伤是我回到东京后,第二次遇袭时留下的。六周前,新宿高架下,歹徒用铁管把我打成了这副德行。那人体形纤细,身手敏捷,看不出是男是女。所幸伤得不重,只缝了五六针。运气再差一点,我整个脑袋都得开花。” 坂口语调极尽夸张之能事。广臣哼笑一声。 “这次十有八九是记恨你的人干的。你在东京树敌不少吧。” “确实。但袭击者问我‘相机在哪儿’,我恍然大悟:对方的目标是我在惣太郎先生去世前拍到的那张照片。” ···· “牵强附会。再说,真有那么张照片的话,痛痛快快拿出来看看,不比空口白话强?哦,被人抢走了拿不出来是吧……”广臣不屑地说。 坂口突然从胸兜里拿出个东西。是SD卡。 食堂内众人顿时屏息。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坂口一脸得意扬扬,肆无忌惮地笑道,“歹徒抢走的是另一台相机的SD卡。瞧,照片数据完好无损。” “……如果你所言不虚,手里拿的是真正的数据,那只要抢走它便万事大吉。你大肆招摇——就算被人杀了也是活该。” 健治朗厉声说。最后一句颇为凶狠,形同恐吓。 虽说意在敲打这家人以探明真相,但坂口挑衅得太过头。“就算被人杀了也是活该”,这话听来有种令人不适的沉重。 “哟,知名政客威胁一介杂志记者?嘿,光这个就能写篇精彩的报道。” “威胁?我分明是好心警告。” “不劳您费心,我留了一手。抢走它也没用,我家里有备份。” 健治朗哼了一声。 广臣摸着下巴道:“居然弄错相机,歹徒够毛躁的。” “此言差矣,歹徒行事周密得很。我把数码相机当幌子交出来,那人立马说‘不是这台相机’。我当即意识到,这家伙了解我的工作方式。我的搭档是它。” 坂口从包里取出单反相机。 “随后,歹徒从我包里抢走了移动硬盘。” “这年头还有人用硬盘存照片啊。”广臣睁大眼睛,“我还以为你用的是云存储。” “那玩意儿靠不住。况且我这人比较落伍。重要数据让人抢走就糟了,所以我只跟同事提过硬盘的事。这家伙是同行?就在我寻思的当口,对方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坂口哈哈大笑,“歹徒把我那天带的工作用相机当成私人单反,拔下SD卡跑了。可见那人相当着急。” “你看。”坂口就近把相机递给我。还真是,设有SD卡槽的相机底部贴着标签,上面印有“Shukan Higure”(日暮周刊)字样,是公司代表刊物的刊名。想看不见都难。歹徒太着急了?还是说—— 坂口横眼扫视在座众人,无疑是在观察大家的反应。得知证据尚在,谁会动摇?不料所有人都只是不悦地看着坂口,或眯着眼或板着脸,没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正干咳一声。 “概括一下,夏雄的证词、坂口先生两度遇袭的事实,以及坂口先生声称持有的‘照片’——这些就是坂口先生认为惣太郎死于谋杀的依据。全都没超出间接证据的范畴。” “给大家添麻烦了。”由美语调轻快地说,“这孩子有时会撒谎博关注,我会好好管教的。他平时那些胡言乱语还蛮有趣,就是偶尔语出惊人很成问题。夏雄!你也快给大家道歉。” “……对不起。” 夏雄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道歉道得敷衍,有赌气成分。 “坂口先生。”健治朗严肃地说,“我还无法相信你的假设,唯有一件事毋庸置疑:你闯进我家,侮辱了我的家人,此等暴行绝不能原谅。日后我要向你任职的公司提出严重抗议。” 坂口吹了声口哨。 “嚯,不胜惶恐。不过这么强势真的好吗?我手上的照片并非其他,恰恰是能证明惣太郎先生死于谋杀的决定性证据。” 坂口的话令我屏住呼吸。而健治朗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请不要信口诬蔑我的家人。” 坂口讥笑道:“那夏雄的说法也有必要认真听听吧?你们这样——也能算家人?” 坂口的话挑不出毛病,无人能反驳。 “那个,”三谷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全无紧张感,“我在想……只是假设啊,假如药里混了毒……主治医生岂不是很可疑?” “怎么可能!”广臣大声否认,“丹叶医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为人古道热肠。惣太郎先生去世前一天,他刚从美国出差回来就赶到家里。‘碰巧今天是出诊日’,他说得轻松,其实多半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像他那么热心的医生可不多见。” “没错,”由美说,“他阳光爽朗,整个人朝气蓬勃,年仅二十九岁便有专家风范,让人很有安全感。他是我们的家庭医生,看病非常仔细。” 健治朗对两人的夸奖表示赞同。 “诚如两位所说。丹叶医生向来很为我们家人着想。起初他只是担任惣太郎和信子的主治医生,后来我们找他咨询健康问题,他也都会热情地答疑解惑。如今我们全家都跟他很熟。我们和丹叶医生的夫人关系也很好。是吧,璃璃江?” 璃璃江瞥了健治朗一眼,耸了耸肩。“……是吗?” “哈哈,还装傻。丹叶医生以外的人给璃璃江看病,她都不大乐意。” 能让理性的璃璃江如此信赖,看来丹叶医生不仅颇具人格魅力,对病情与意见的阐述也条理清晰。阳光爽朗,为人热忱,头脑聪明……从众人的叙述中归纳出的“丹叶医生”形象可谓完美无缺。听口吻也不像在偏袒。 “哎呀,在聊我吗?” 食堂门口传来人声。 听到这声音,我浑身一震。 他没道理出现在这儿。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北里,另一个是—— 北里走上前来。 “老爷,恕我冒昧,我把丹叶医生带来了。他有邀请函。” 说着,北里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手上有一个信封,和坂口、黑田拿出的信封一样。看样子有人邀请了他。可是,为什么? “我是丹叶。听说今天是惣太郎先生尾七,我想至少要问候一声,便前来拜访。本想打声招呼就告辞,别给大家添麻烦……” 此人仪容整洁,谁见了都会有好印象。葛城一家所述的“丹叶医生”形象化为实体。不管怎么看,都是德才兼备的大好人。 但我知道他的真面目。 ········· “哪里的话,丹叶医生。”健治朗站起身,“雨这么大,出门难保不会发生事故。先安顿下来,等天气好转再走吧。不用客气,今天来了好多客人呢……”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了,”他接着说,“大家在聊什么——咦?” 环绕食堂的视线停在我身上。 他脸上浮现客套的笑容。这笑容我再了解不过。 为了隐藏本性,他会精心戴上“假面”。 他那和善的笑脸能骗过所有人。 却骗不了我。 “哟,真巧啊,信哉。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我瞪住眼前人。 “——梓月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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