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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侦探【水位距馆29.3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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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斋宴结束,众人散场。 刚踏上一楼走廊,我就被人轻轻拽住胳膊,带到中央楼梯旁的空间。那里位于客厅正前方,是从食堂出来上楼众人的视线死角。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信哉。你来干吗?” “我还想问你呢,哥哥。你为什么会在办法事的日子过来?总不可能全无目的。” 梓月呵呵干笑两声。邀请函可以伪造,他大概给坂口和黑田也寄了同款打掩护。很像他的行事风格。 “……人是你杀的吧?” 哥哥闻言睁大眼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长进,变得不落人后了。你小时候缺的就是这股劲儿。” “我不是要跟你叙旧。还是说,你不想回答?” 哥哥依旧笑得从容不迫。 “刚才听到的说法是,夏雄君看到‘某个人’站在别屋的立柜前。姑且认为他说的是真话,那我就不可能是凶手。” “凭什么这么说?” “我要是凶手,何必特意跑到这座宅子来下毒?在诊所下好毒再带过来岂不更省事?” 我咽了咽口水。 ——他就是这种人。 满口大道理,从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刚才那句话性质恶劣,根本不是医生该有的发言。 自我幼时起,哥哥就没拿正眼瞧过我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我渴望获得哥哥的认可,才考入现在的高中。因为哥哥毕业于这所名校。 得知考试合格,我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哥哥,我考上了和你一样的高中。” 怎么样,看到没?只要努力,我也能做得很好。我自认证明了实力,起劲地说。 可梓月只回了一句话:“那又怎样?” 我蓦然惊觉,哥哥对我压根没兴趣。打那以后,我越发讨厌哥哥。 哥哥把手从我胳膊上拿开。 “不说这些啦。看样子今晚我们都得住在这座宅子里。要好好相处哟,弟弟。” 哥哥恢复客套的笑容,拍拍我的肩。钝痛与寒意从肩膀扩散开来。 * 客房里备有单人床、桌子、木椅和衣柜。从柔软的地毯到各处的电灯,每样家什都分外精巧,令人印象深刻。 我联系家里人,说今晚要在外留宿。母亲貌似很担心,觉得台风天待在深山里太危险。我告诉她公共交通停运了,她听了便也认为在这边住一晚更稳妥。 头痛。我本来就有气压一低就头痛的毛病,来到这边后,事态发展更是让我头晕目眩。葛城家的成员、坡道上的奇怪住户、惣太郎遇害疑云、坂口遭遇的两次袭击……完全看不透一连串事件背后藏着何种隐情。 倘若像葛城那般头脑敏锐,想必能看出些什么吧。 然而现在的葛城连看都不愿看。 ······ ——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 我想起葛城透着排斥的声音。想起他只对哥哥正展现的亲昵态度,以及姐姐满对他流露的轻蔑之意。那是我不曾知晓的、葛城在家里的形象。 任何人家里家外的形象都多少有些区别。 目睹葛城在家人面前的形象,并非我备受打击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在这种状态下,我甚至不确定有没有能为葛城做的事。 头痛。 响起敲门声。 “是我,三谷。能进吗?” 三谷笑容比往常少,声音也有气无力,略显憔悴。 我把椅子让给三谷,自己坐到床上。 “没想到回不去了。真不走运。”我说。 “等到明天,台风就过去啦。公交和电车一恢复运行,就能回东京。我刚才也联系了父母。” 尽管疲惫不堪,他仍保持着乐观心态。从健治朗的反应和描述来看,这次台风也许格外猛烈。我心里涌起不安。 三谷注意到桌上的两本书,是我刚才收拾行李时从包里拿出来的吉姆·凯利的《水钟》和杜鲁门·卡波特的《给变色龙的音乐》。每逢出门旅行,我大多会带几本书,涵盖常读的类型和较少涉猎的领域。 “哇,你在读什么?” 三谷对吉姆·凯利表现出兴趣。这书开头蛮对我口味,奈何我心绪不宁,路上没读多少。 两年前,我给短篇推理比赛投过稿,虽未能获奖,幸得编辑留意,其后定期见面。我告诉他:“我喜欢英国推理。”他便建议道:“那也读读当代作品吧,安·克利芙丝、吉姆·凯利之类的。”后来会读彼得·拉佛西、雷吉纳德·希尔,也是受他影响。 “回程电车上我们换书看吧?我那本在过来的路上就读得差不多了。” 我只读了个开头,自然不介意。“你带了什么书?”我问。 “罗伯特·克莱斯的《催眠城》。”三谷回答。 三谷把手里的《水钟》还给我。 “……对了,葛城在当侦探的事,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难以置信?” “该怎么界定他算不算侦探啊?又不像美国私家侦探那样有营业执照。要不让他在大家面前表演一段名推理?” 三谷的语调轻松诙谐,并不招人反感。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只不过,听到“侦探”一词,我的手还在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水钟》的书页,心思已然飞到那一天。 熊熊燃烧的山火。煤烟熏黑的手掌。眼前萎靡不振的葛城。 害我们卷入山火的那起案件落幕后,我望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怎么也闲不下来,就打开手机备忘录写起短篇小说,按捺不住要将盘旋于脑海的文字倾吐而出。唯有如此,才能熬过漫漫长夜。这部短篇三万来字,以侦探的存在意义为主题,我用上了压箱底的密室诡计,自诩用得很高明。我像着了魔似的疯狂码字,完稿那天终于得以酣眠。 谁知编辑反馈并不理想。 “诡计不错。作案手法出人意料,伏笔也扎实。可是……”他蹙眉摇头,“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我看不太出来。” “什么样子?” “‘侦探本应如此’,这种句子终归浮于表面。写成长篇或许有所不同,但在短篇有限的篇幅内,我看不出他想变成什么样子。” 想让他变成什么样子? 就是因为说不清,才写了这个故事来表达。刚要开口,我意识到反驳也是徒劳。自己都没想出答案,读者又怎么可能感受得到? “在我看来,你作品的优点在于轻松幽默的文风。这次算是尝试新风格,走这个路子的话,我希望你再多推敲推敲。以此为前提,我想了几个具体方案——” 我边听边记录,再次深感编辑对我的悉心栽培。直白的话语犹如一根根尖刺扎在心上,我劝慰自己良药苦口。他是为我着想,我不该感到不快,不该感到自身价值遭到了否定。他是我的战友。 虽极力自我开导,却仍因落在纸上的冰冷文字而痛苦万分。 “话说回来,”编辑最后补了一句,“现今还有多少读者能理解‘侦探的存在意义’这样的主题呢?何为名侦探。解谜之人应当如何。再怎么用心诠释,可能也没人能跟上你的脚步。兴许终点是一片焦土,除你以外再无人烟。” 我僵坐原地,如遭霜打。迄今为止,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莫大的孤独感骤然袭上心头。回到家里,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照编辑建议逐一修改原稿。 改出来的稿子面目全非,已不是我最初想表达的内容。 英国英格兰东部剑桥郡城市。 我想写的不是这个。亲手写下的文字狠狠背叛了我。大水侵袭地处穷乡僻壤的伊利 。对关键问题尚懵懵懂懂,我便蹚进水中。寒意从脚底向上弥漫。趣味、真情均荡然无存。这种东西不是我的作品。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我思索起自己缘何身处伊利。稿纸满篇皆红。那一夜怅然翻动稿纸的手,此刻下意识地翻着《水钟》的书页。啊,原来如此。伊利是《水钟》的故事舞台。发觉这点后,现实与空想依然混沌不清。我拿着亲手用红笔改花的稿纸,卷入伊利的水灾。水好冷。冷得骇人。水流冲得我迈不动脚。作品逐渐脱离掌控。罢了,这样也好。我看淡了。那已不是我喜欢的推理。 “田所。”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见三谷担忧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突然就不吭声了。” “啊,没事。” 我神游天外,把三谷晾在了一旁。 现在的我真的不对劲。动辄意识飘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犹如身陷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明知原因是葛城的事,却全然不知如何解决,我越发沮丧。 见三谷一脸关切,我感觉一个人闷头纠结很对不起他。尽管对于讲述那些含糊的烦恼稍有踟蹰,我还是将创作的困境、对侦探存在意义的思考一吐为快。 “嗯嗯……”三谷苦苦思索。 “三谷,你怎么看?你也读过克莱斯吧?想想埃尔维斯·柯尔。你认为侦探应该是什么样的?” 三谷闭上眼,抱着胳膊沉吟。我紧张地屏息等待。三谷猛地睁开眼。 “搞不懂!” 三谷干脆地放弃思考,前倾的身体塌了下去。 “搞……搞不懂?想了半天,就这——” “你一天到晚苦思冥想都想不出来,何况我呢!”三谷挠头道,“这话你听了别生气,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为什么啊,你不是也读推理吗?” “我读推理,也读纯文学和奇幻。推理只是一部分。所以,像何为侦探、侦探应当如何这类问题,我都没怎么想过。我读推理,仅仅是因为侦探大显身手很有趣,遍体鳞伤仍不懈努力的劲头振奋人心。” 我感到浑身脱力。 当头一棒。与三谷商量实属万幸。并非我夸大其词,商讨对象是交心的同学,这一点很重要。饶是他这个同好,热衷程度也与我悬殊。 面对编辑时的孤独感再度袭来。 “别太悲观,又不是没有以此为主题的小说,你纠结侦探的意义也挺好啊。在我看来,光是写小说就很厉害了,钻研到这种地步简直让人肃然起敬。”三谷恳切地说。 “……抱歉,不分场合地跟你聊这种没头没脑的话题。” “道什么歉哪。田所在一本正经地想这种事啊——我还觉得挺好玩呢。” “什……你这家伙,我可是在认真跟你讨论!” 三谷哈哈大笑。 心情平复了些。也许确实是我想太多。 “啊,反过来想,横竖要纠结,索性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用一句话概括出来不就好啦。” “一句话概括?” “这样兴趣不大的人也能看懂,还有望让编辑大吃一惊,出口恶气。” “用一句话,太难了吧。” “难才要挑战嘛!侦探哪怕魅力超群,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而且必须是扑朔迷离、引人入胜的案件。你写的诡计受到夸奖,所以案件方面不成问题。接下来要完善‘侦探’方面。” “用一句话?” “没错。” 三谷侃侃而谈,听来莫名有说服力。的确,只要能用一句话点明主旨,那部短篇就能更加紧凑。眼前现出一条坦途。虽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答案,但我确信沿着这条路走,必将柳暗花明。 希望在道路前方,也能有葛城的身影。 敲门声再次响起,打断我的思绪。 “醒着吧?是我,坂口。” 我和三谷对视一眼,喉头动了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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