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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不眠之夜【水位距馆28.7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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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是晚上六点多,馆内全员再度齐聚食堂。无人交谈。 健治朗对众人说道:“大家今天都早点睡吧。整晚都会有强降雨,台风预计于深夜登陆Y村一带,各位尽量养足精神,以防万一。雨势大的话,有可能刚过零点就被警报吵醒,到时候想睡也睡不着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我和三谷两个夜猫子也商定今晚八点左右就睡。 “地势这么高,不至于遭水淹吧……”梓月摇了摇头。 “只是以防万一,医生。”广臣说,“不过,河流状况让人放心不下。要不去视察一趟?开车来的有健治朗先生、坂口先生、黑田先生、丹叶医生,还有我。” “我去看看吧。”黑田站起身,“我体力还够。” “那就麻烦你了,黑田先生。我的相机借你,最好拍几张照片回来。” 黑田郑重点头。坂口在他身旁讥笑:“居然主动请缨,多管闲事。”健治朗冷冷瞥了坂口一眼,回屋去取相机。视察的准备工作稳步推进。 葛城似是食欲不佳,几乎没碰盘子里的食物。我们一度视线相遇,他立即尴尬地别过脸。 众人陆续返回自己的房间,晚餐落下帷幕。 * 三谷 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真伤脑筋……我在夜晚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邀田所一起踏上的短途旅行,竟演变成这种局面…… 我本来没想太多,寻思能见上葛城一面就算值。可田所那么拼命是为哪般?他窘迫到这等地步,令我始料未及……葛城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谋杀疑云、袭击事件、盘子失窃,处处散发着可疑的气息…… 若台风不严重,明天就能回到家……葛城家的人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还是说,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对当地人而言,台风是实实在在的危机? 我叹了口气。 嗐,算了。 田所钻牛角尖钻成那样,要是连我都愁眉苦脸的,他岂不是会更加颓废?至少我得保持平常心。乐观思考,笑对现状,相信总会雨过天晴。千万别陷进田所的情绪旋涡。 思绪飘飞间,从走廊对面传来啪的关门声。是田所房间的方向。 估计是起床去上厕所。他肯定也辗转难眠。 我躺在床上,仰望陌生的天花板,念咒般呢喃:“平常心,平常心……” * 田所【水位距馆27.2米】 刺耳的声音将我吵醒。 那声音尖锐执拗,像是警报声。我头痛欲裂。 “什么情况?!”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床边桌上的手机亮着。现在几点?刚才的声音是?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发布洪水警报 警戒等级3:××县Y村、R村……”我心口发凉。是台风。Y村也在警报名单里。洪水?难道河流泛滥了? 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零六分。大家都起来没?刚才的警报声听着像好多地方一齐响起来的。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吧? 我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斜对面的房门猛地打开,门后是呼哧带喘的三谷。对上我的目光,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出了啥事,彻底醒了。” “我也是。” 三谷隔壁的房门开了,哥哥走了出来。 “你俩都醒啦?”梓月看向对面的房间,“这间房住的是黑田先生吧。” 梓月敲敲黑田的房门。没人应声。 “……他不会是去看河流状况一直没回来吧?”三谷说。 “听过刚才那声响,哪还睡得着?”梓月咕哝一句,冷静地说,“也可能他比我们先醒,去别处了。我们去找找其他人吧。”虽然不愿承认,但梓月意外地可靠。我几乎是气冲冲地跟在哥哥身后。 二楼左侧只有三谷、梓月、黑田和我的房间。来到右侧走廊,便看见葛城、健治朗、璃璃江、满和北里的身影。右侧还有正的房间。 北里最先看到我们。 这时,传来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三楼住着广臣、由美、信子和夏雄。 “大家都没事吧?” 广臣顶着鸟窝头走下来。 “没事。三楼的人呢?” “我爱人和夏雄都没事。信子夫人睡得挺香,直打呼噜。年迈耳背也有好处,那么吵闹的声音都听不见。对不对?” 广臣的俏皮话没能逗笑任何人。 满重重叹了口气。她穿着睡衣,头发稍有些凌乱,颇显性感。 “一个台风而已,小题大做。警报那么大声,吵得人没法睡……” 健治朗蹙眉道:“满,别不把台风当回事。这次台风规模尤其大,水灾形势也要时刻关注。警戒等级共分五级,三级是示意人们带老年人和需要照护者避难的信号。曲川流域发生了什么?” 广臣摇摇头:“目前还完全不清楚。” “现在的降雨情况是,”满打着哈欠道,她正摆弄着手机查消息,“二十四小时降水量预计达八百毫米,每小时降水量九十毫米。很严重吗?” “九十?!”健治朗惊叫,“……气象局的‘暴雨’标准是每小时八十毫米。” “不会吧,比那还严重?”满垂头丧气,“真是糟糕透顶。” 健治朗眉头紧锁。 “……总之尽量多收集信息,确认现状。大家分头行动吧。果真睡不成觉了。” “咦,田所,你的手指怎么了?” “哦。”我看看缠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创口贴,“夜里看书让纸给划破了。” “唔。”三谷低哼一声。 “首先确认不在场的人是否安全。不在的有正、黑田先生,还有……坂口先生。” “我刚才敲过黑田先生的房门,”梓月说,“没人应声。也不知道他去视察河流状况后回没回来。健治朗先生有他的消息吗?” “他还没来找我汇报。黑田君的安危令人担忧,我去外边看看情况吧。正这孩子也是,走廊吵吵嚷嚷的,也不见他出来,睡得真死。” “爸爸,你就体谅一下嘛,他工作太累了。我和这家伙去喊他起来。” 满打圆场道,抓住葛城的肩膀。葛城惴惴不安地张望着家人。 “嗯,去叫他一声吧。问题是坂口先生……” “他该不会……真被杀了吧?” 广臣冷不丁冒出一句。在场全员都看向广臣。 “不,不不,我开玩笑的。他差不多也该露面了。即便是那种人,这会儿一个人待着,八成心里也打鼓。” “那我过去看看吧。”梓月提议。 最终由我、三谷和梓月去叫坂口,葛城和满去喊正起来,健治朗外出查看,广臣回三楼再次确认信子的情形。 一楼走廊既不见正,也不见坂口的身影。直至此时,我脑中才真正警铃大作——这不正常。坂口会不会真被杀了? 打开后门,风雨顷刻间灌入。雨水直往脸上拍。这种天气里,游廊的顶棚根本不起作用。 我敲敲别屋的门。敲门声淹没在风声里。我握拳使劲捶门,发出“咚!咚!”的激烈声响。 “坂口先生,在吗?” 没人回答。梓月握住门把手。 “……门开着。” 他打开门。 “这是啥?” 梓月用手指摩挲门锁锁舌。“是白色的防护胶带。”他说,“谁贴上去的?门都锁不上了。” “好暗啊。”三谷走进屋里,“灯的开关在……这里。咦,怎么不亮?” “灯泡也坏了啊。这屋子真够破的。” 仗着没有住户在场,梓月出言不逊。 踏进房间,我闻到一股怪味,与白天进来时不同。白天屋里氤氲着木材香气,闻之心旷神怡。现在则有股铁锈味。空气潮湿,憋闷得紧。 “呜哇!” 三谷突然大叫一声,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怎么了?” “踢到这玩意儿了。” 三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他口中的“这玩意儿”。 是一把蓝色凳子,横倒在地上。三谷刚进屋就被它绊倒,可见它原本放在离门不远处。 “怎么会放在这儿……那个,我记得白天过来的时候,它在更靠墙的位置。” “到底为啥放在这么碍事的地方啊?哎哟,好疼……” 三谷缓缓站起身。 不祥的预感逐渐膨胀。那么大的警报声过后仍不见坂口醒来,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在不在啊,大叔,在就吱一声。这儿太暗啦,啥都看不清。”三谷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用手电筒照向屋子里边,“坂口先生,你在哪儿——” 三谷突兀地止住话头,手机掉到地上。手电筒的光直射天花板,映亮他僵硬的神情,煞是阴森。三谷大口喘息,止不住地战栗。 他吓得不轻。 “喂……别吓我,刚才那是什……什么啊?” 三谷紧张得声音都变尖了。 “别慌,三谷。你看到了什么?” “还用问,你没看见吗?刚才……刚才那……” 光只照过去一瞬,我什么都没看清。 寒意袭遍全身。我感到胸闷气短。想背过脸不看,脚却自顾自动起来。“喂,田所,你——”不顾三谷的阻止,我一步步向房间深处走去。 哥哥慢慢弯下腰,捡起三谷掉落的手机,把光对准屋子里边。 喉咙里漏出一丝呻吟。 “原来如此。看来我这医生来得正好。” 哥哥冷酷的话语传入耳中。 在手电筒灯光的映照下——我看见了那个。 ·· 胃里翻江倒海。 “喂,信哉。”梓月抓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语,“要吐去外面吐。就算你是我可爱的弟弟,也绝不允许你破坏现场。” ·· 你就这么跟“可爱的弟弟”说话?我连这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椅子上是男人的尸体。 死者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背后溅满鲜血。他没有头。准确地说,只有头的下半部分和身体连着。我花费了些时间,才辨认出耷拉着的暗红色物体是他的舌头。头的其余部分已无影无踪,化作血和脑浆迸溅到身后。尸体身后的喷溅状血迹犹如盛放的曼珠沙华,用最不吉利的色彩绘出一幅残酷画卷。 我不由得倒退几步,后背撞上存放药品的立柜。白天与坂口的对话犹在耳边。惣太郎死亡疑云中的男人身影……此刻,在同一间屋子里,坂口也死了。 这栋别屋充斥着死者的气息。 坂口尸体右脚的鞋子滑落于脚边,一把霰弹枪掉在身侧。 ——他是自己用脚扣动了扳机吗? “什么时候的事?我没听见枪声啊。”梓月沉着脸道,“没想到坂口先生会死得这么惨……” “我怎么了?” ···· 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我一个激灵。 回头一看,坂口好好地站在那里。蛇一般阴险的表情、眼睛上方的新鲜伤口,都与白天并无二致。 ············· “哇啊——”丢人的惨叫从喉咙里迸出。心脏差点停跳。我的震惊程度堪比听到死人开口说话,毕竟——我以为他死了! 坂口身后是满和葛城。满按着葛城的后脖颈,像是强行把他带过来的。 “喂,怎么回事啊!我去我哥的房间喊他,结果屋里是这家伙。” 满和葛城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尸体。而我们惊魂未定,跟不上眼前的事态,亦无暇解释。 “啊——好烦,头疼得厉害。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你为什么……你不是在别屋吗……”三谷哆哆嗦嗦地指着坂口说。 坂口挠着头回答:“哦,你问这个啊。我和正先生交换了房间。他说愿意跟我换。” ·········· “什么!” 我失声惊叫。 细瞧尸体的衣着,我霎时间头晕目眩。那身衣服我见过。颜色清新的翻领长袖衬衫,黑色修身长裤。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别看,葛城。我恨不得在一秒钟之内把他赶出这个房间。 一束光聚拢到房间深处。紧接着,似是出自满的高亢悲鸣响彻别屋。她风一般飞奔到尸体跟前。 “啊啊,骗人……骗人的吧,哥!哥!快说你是在骗我——” 满抓住尸体大喊大叫,脸和睡衣都染上血痕。她疯狂摇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里滚落。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她瘫坐在尸体脚边,脸埋于其腿上,双手紧紧抓着尸体的裤子,手掌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葛城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恍惚地交替看向满和尸体。 “我……” 葛城的声音细若蚊蝇。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又什么都没能做到……” “葛城……” “哥哥死了,做什么都晚了……我总是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眸,我肝肠寸断。 “……你们看这个。” 梓月拿起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我已经无法忍受。 先一步去天国了。 文字以流丽的笔迹仓促写就。遗书?是自杀吗?现实摇摇欲坠。脚下失去平衡。我的腿浸在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葛城正死了。 葛城家唯一不说谎的人。 坚定地贯彻正义的警察。 给予我认可的直爽之人。 教葛城辉义推理的老师。 我只是来帮助葛城的。 可为何事与愿违,竟发生这等惨剧? 风摇撼着窗户,发出巨大的响声,声声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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