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尸体【水位距馆26.8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意识朦朦胧胧,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满依偎在尸体脚边哭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满终于站起身,向葛城投去凌厉的目光。她揪住葛城的前襟怒吼:“你这家伙,怎么跟没事人似的!哥……我们的哥哥死了啊!”

如她所说,葛城一滴泪也没流。可是……我想起方才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的内心绝对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我……”

“你已经看惯尸体了是吧,所以才那么沉得住气。”

“看惯……怎么可能。那是哥哥啊。我们的哥哥……”

葛城的声音渐渐发虚。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拿手好戏啊。是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你告诉我啊!”

····

“做不到……”葛城摇头,“我做不到。”

“那就把自己关回房间里!永远逃避下去吧!”

满猛地松开葛城的前襟,用力擦擦眼睛,转身看向我们。她双眼红肿。

“……对不起,我失态了。得赶紧知会爸爸他们一声……”

梓月轻轻把手搭上满的肩,温言安慰。

葛城寸步未移,默默不语地注视着哥哥的尸体。

众人无所适从地站在二楼右侧。正的死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惊愕与悲伤在家人间蔓延。葛城一言不发,摇摇晃晃地躲回自己的房间。我想挽留,却碍于氛围说不出口。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健治朗双目圆睁,面露沉痛之色。

“怎……怎么会?正他……”

由美泪如泉涌,明显备受打击。她捂住双眼垂下头。站在她身旁的广臣摇头不已,连呼“这不可能”。

“骗人……”

璃璃江并未表现出慌乱,但死的毕竟是亲儿子。她迷茫地睁大眼睛,怔在原地。

满抱住由美又开始哭泣,许是见到家人,紧绷的情绪松弛了些。不是向自己的母亲,而是向由美寻求慰藉啊,我内心暗忖。由美把脸埋在满的肩上,缓缓摩挲满的后背。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丹叶医生,劳驾您跟我一起过去。”

过了十分钟左右,两人回来了。

健治朗说:“灯不亮,看不清楚情形。我想换个灯泡,可惜梯凳放在东馆,冒着大雨去拿太麻烦……”

广臣接话道:“田所君,以你的身高应该能够到……抱歉还得麻烦你再去那种地方一趟,能请你帮帮我们吗?”

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别屋天花板的高度有三米出头。我身高一米八五,是在场众人里最高的。

“我也过去。我想检查一下尸体的状况。”

梓月从椅子上起身。

既然要调查现场,我很想带上葛城,可又不能强行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担忧与内疚撕扯着我的心。

健治朗、广臣、梓月和我一行四人去往别屋。

广臣从别屋的衣柜里拿出替换用的灯泡。

我没精打采地站到凳子上。广臣把灯泡递给我。刚才走过游廊时,我的手被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不好直接拿。我用手帕仔细擦干双手,才接过灯泡。为安全起见,梓月扶着我的腰。破旧的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仰头看灯泡,伸出右手。灯泡是往哪边拧来着?往左还是往右?

刚拧了一下,灯泡就啪地亮了。

“哇啊——”

眼前白茫茫一片。手中的替换用灯泡滑落,随即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以为要摔倒了,还好梓月牢牢扶住了我的身体。待视线逐渐聚焦,我慢慢从凳子上下来。脚边是摔碎的灯泡。

“看来灯泡没坏,只是松了。”广臣说道。

我出了一身冷汗,清理着碎玻璃碴,长呼一口气。

屋里总算亮起来,能看清周围的情形了。

写字台边的椅子正对着门放在左侧窗前,尸体坐于其上,上身大幅后仰。我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写字台上有个淡蓝色玻璃杯,盛着水,还有个笔记本,写有遗言般的文字,内容先前梓月已经朗读过。

皮沙发整个皱皱巴巴的,显然曾有人躺在上面。沙发右侧有张边桌,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应该是正的。

装有药品的立柜与白天相比毫无变化。

“唔……最惹眼的还数这玩意儿。”

健治朗走到尸体身边蹲下,隔着薄手帕捡起地上的枪。是枪身很长的霰弹枪,刚来到这座宅子时我见广臣用过。

“是我的东西。昨天白天我试射了一发,用完就收回东馆了。”广臣皱着眉说道。

我想起昨天白天跟三谷初到此地时听见的枪声。我们亲眼看见广臣带着枪去了东馆(旧馆)。

健治朗点头道:“枪管冰凉,距离上次射击有一阵子了。”

“可我没听见枪声。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的枪?”

“多半是因为这个。”

健治朗稍稍掀开手帕,露出枪身。枪管前端套着个金属筒状物。

广臣摇头道:“消音器……”

“广臣先生,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日本法律禁止给霰弹枪装消音器。”

“我知道!”广臣抬高嗓门,“那个只是……对,只是买来收藏的。我一次也没用过。”

健治朗将枪口对准广臣,顶到他胸口上。我倒吸一口冷气。梓月做了个吹口哨的口形,瞥了我一眼。

“我可没那么好骗。”健治朗语气阴沉。

“舅兄,别这样,太危险了。”广臣声音发颤。

广臣深深凝视健治朗片刻,徐徐吐出一口气,道:“……只用过一次。就一次。”

健治朗放下枪,问:“性能如何?”

“无可挑剔。不过霰弹枪上的消音器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装上之后也还是会有拍巴掌那么大的声音。”

啪!陡然一声巨响,广臣“哇”地叫起来。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梓月一脸严肃道:“……也就是说,差不多这么大声。”

他绝对是在故意吓唬人。我瞪了梓月一眼。

“声音不小,”健治朗摇头道,“但没听见也属正常……虽然别屋是栋老旧木屋,可西馆是石头建造的。”

加之风雨大作,窗户上还贴了瓦楞纸……这么多条件凑到一块儿,淹没枪声也不足为奇。

“关于枪声的疑问算是解决了,问题是正的……尸体。”

健治朗发出一声呜咽。说出“尸体”一词时,沉稳如他,也显出些许动摇。

“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再度端详尸体。

尸体背部大幅向后倒,以仰面朝天的姿势坐在椅子上。面部惨不忍睹,我不禁移开视线。尸体左脚穿着鞋,右脚的鞋却脱掉了。

“健治朗先生,这哪还用得着想,一看就是自杀啊,对不对?”广臣断然说道,“把霰弹枪的枪口含在嘴里,脚趾搭上扳机。脱下右脚的鞋,是因为穿着鞋没法完成这个动作。扣下扳机后,头整个被打飞,身体因冲击力而后仰——看,跟眼前这具尸体的凄惨状况完全相符。他杀很难造成这种状况。对不对,医生?”

广臣把话头抛给梓月。梓月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不好说。很遗憾,法医学不是我的专长。”

梓月有所保留。我知道哥哥从上初中时起,就嗜读带插图的法医学专著。姑且先不戳穿他。

广臣的观点颇具说服力。死者下颌损伤相对较少,得以残存,可以确定是在含着枪口的状态下向喉咙开的枪。此外,血溅到了天花板上,可见枪口是冲着斜上方的。如果是他杀,凶手得伏在被害人身下,把枪口塞进其嘴里。被害人绝不会疏忽至此,任人宰割。

苍海馆事件
别屋示意图②

“但是广臣先生,在这个位置……”

健治朗蹲到尸体脚边,指着尸体前方的地毯。

“地毯上也有喷溅状血迹。还有,你看……这里和这里。本应连在一起的血迹不自然地中断了。”

还真是,健治朗所指的两处血迹,若将其中一处的末端延长,刚好能连上另一处。貌似是地毯上本来有什么东西,致使血迹中断。

“恰似有人站在血迹的起点与终点之间。血溅到了那人的衣服和鞋上,所以地毯上的血迹才会中断。这么想更合理吧?”

“假设为自杀也不会出现矛盾。纸也好,椅子也罢,原本放在那儿的随便什么东西,被射击的后坐力吹飞了,这么想也说得通,对不对?”

不知是各自性格还是职业病使然,健治朗和广臣唇枪舌剑地争论不休,已全然不见失去亲人的伤痛。

“那封遗书就是决定性证据。”

“那种东西,随随便便就能伪造出来。”健治朗哼了一声,拿过笔记本一通翻,“你看看这两行字的位置。”

健治朗先翻到写有遗言般文字的那页,随即翻动前后几页。后面一页写满了字。

“这两行字在笔记本正中间。前后都写有日记或工作笔记之类的,翻回正中间写遗书未免太不自然。换言之,这一页本来就写着这两行字,可能是正在查案时做的记录或备忘。凶手想到可以用它冒充遗言,就把笔记本翻到这页摊在桌上……”

“确实有这种可能。”广臣道,“那你倒是说说,凶手是在何时何地找出那页的?杀完人后,在这个打不开灯的房间,单手拿着手电筒摸黑翻找?比起如此牵强的说法,还是看作正君事先写好的遗书更为明智,对不对?”

健治朗哼哼唧唧地查看起写字台抽屉和立柜里面。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立柜里摆着的CD有几张掉在地上。

“你看看,这间屋子明显有被翻过的痕迹……凶手曾在屋里寻找某样东西。是想偷走什么吗……”

“诚然,翻找的痕迹与自杀论略显冲突,但也可以解释为正君在找笔时自己弄乱的。健治朗先生,你想太多啦。谁会挑这种暴风雨之夜杀人啊……”

我调动起全身感官,怀着异样的紧张感聆听两人的对话。健治朗关于笔记本与翻找痕迹的分析都条理清晰,而广臣始终拘泥于自杀论。广臣竭力主张正是自杀,莫非背后有什么缘由?

“看样子,”梓月道,“为了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还是需要确认一下尸体状况啊。”

梓月戴上从诊疗包里拿出来的塑料手套,突然开始触摸尸体。

“喂,医生——”

“只是大致检查一下,不会对警方的调查造成干扰的。而且——”

“最好趁‘新鲜’时查看。”

我抢先说出梓月接下来的台词。梓月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我,皮笑肉不笑道:“哎呀,抱歉。我弟弟痴迷侦探小说,老爱说些吓人的话。我只是觉得,既然不清楚开枪时间,至少稍作检查帮助判断比较好。”

“噢,那您请便……”

广臣说着瞟了我一眼。都怪梓月,这下我被当成分不清小说和现实的毛孩子了。我瞬间气血上涌,奈何眼下不是兄弟吵架的场合,只得忍住火气。

梓月先是触摸尸体下颌,继而是腿和胳膊。

“收到警报是在凌晨一点六分,发现尸体差不多在一点十五分。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倒推一下……推测死亡时间在夜里十一点半到凌晨零点半之间。”梓月回头对我们说道,“首先,下颌关节出现尸僵,但僵直尚未扩散到四肢,据此可以推断,死者死后过去了一个小时到四个小时。此外,尸体脚边地板及地毯上的血有一部分已经凝固。倒也有还黏糊糊的液体……血液凝固时间与环境也有关,一般在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与根据尸僵做出的推测相符。正先生并无血友病症状,其血液凝固速度应与常人无异。”

别屋的地板上,从左侧写字台前到右侧音响前铺有长毛地毯。地毯上的血尚未完全凝固。

梓月站起身,耸耸肩道:“凭我在大学里研究的那点法医学知识,也就能看出这些。测量直肠温度并检验胃内容物,还可以知道更多细节。后续分析只能交给警察了。”

“您过谦了,非常有帮助。”健治朗郑重道。

“话说回来……”广臣摇头道,“看到这样的尸体……难免会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君。”

“因为没有头?”

健治朗直白的言辞吓了我一跳。广臣深深点头:“哎呀,冒出这种疑问,简直像是推理小说。我也没脸嘲笑夏雄了。”

这样的尸体即所谓“无面尸”。小说往往侧重探讨摧毁尸体面部的理由,除去心怀怨恨等情感方面的动机,大抵是为了混淆身份。迟迟不出现的黑田,该不会成了正的替身吧?我脑中浮现荒唐的想象,旋即又打消。正个子很矮,和黑田有十厘米左右的身高差,外形差异瞒不过众人的眼睛。

“会有这样的疑问也很正常。要伪装身份,对调一下衣服和鞋即可。体形再怎么相似,也无法断言眼前就是正本人……而且老实说,身为父亲,我到现在都还不愿相信。”

健治朗说罢,我们几人不由得陷入沉默。倘若真如“无面尸”的套路那般,凶手与死者对调了身份,那么正还活着,并且十有八九就是真凶。自己的儿子要么死了,要么是杀人犯。对为人父母者而言哪个更痛苦?健治朗宁可接受儿子是杀人犯,也希望他还活着吗?

“有办法确认。”

梓月冷不丁开口。广臣闻言睁大眼睛,急促地发问:“怎么确认?难不成要在这种地方解剖?”

“不,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梓月把沙发旁那张边桌上的手机拿了过来。是正的手机,我对手机壳有印象。

梓月握住尸体的手指,将拇指按到手机下端。是指纹解锁的位置。

手机成功解锁。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

“用死人的手指也能解锁吗?”

听广臣这么问,梓月又一次露出那种温煦和善的笑容。

“手机的指纹识别机制有好几种,归根结底,区别在于如何感应指纹凹凸。电容式靠手指与基板接触时的电容变化来识别,光学式靠光线反射捕捉指纹图像,超声波式则通过超声波回波提取指纹特征,诸如此类。苹果手机直到iPhone 8 用的都是电容式,屏幕下方有形似开关的按键。另外两种无须设置基板,可以把屏幕做得更大。”

梓月把正的手机举给我们看。

“瞧,这部手机屏幕很大,也没有按键。由此可知,它用的是超声波式或光学式。很轻易就解锁了,我猜八成是光学式。据说光学式仅用指纹图像就能解锁。人刚死不久,今天湿度又高,手指皮肤还没怎么收缩。幸亏不是电容式,要不我就得冒着感染的风险舔尸体的手指了,万幸万幸。”

侃侃而谈的梓月让我心里发毛,健治朗和广臣则赞叹有加。健治朗大肆恭维:“医生,您真是见多识广。”梓月解释说,他是从理科生朋友那里学来的这些知识。

总而言之,能通过指纹认证,说明这具尸体无疑是正本人。正不是凶手,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唔……还有件事我想不通,凶器……”

广臣低头摸着下巴念念有词。他慢步走到角落里的步入式衣柜前,手搭上衣柜内壁,拉动一个把手状的东西。暗门打开,里面是——

“这……这都啥啊?”

衣柜里还有另一个秘密空间,里面陈列着各式武器:左轮手枪、日本刀、中世纪风格的斧头与木制回旋镖、吹箭筒,等等。回旋镖和吹箭筒上刻有独特的纹路,作为工艺品也属上乘。一看便知是收藏家的藏品。

“喔,挺厉害啊。都是真家伙吗?”梓月若无其事地说。

“全都是真货……掌握使用方法就能杀人。”广臣说着缓缓摇头,“……岳父惣太郎有个麻烦的爱好。虽说我自己也有把猎枪,没资格说他……岳父去世界各地旅行,总会购买这类武器留作纪念。当然,都是偷偷买的。他买得实在太多了,有次信子夫人想处理掉,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他住进多有不便的别屋,估计也有想安置好这些藏品的因素。”

“不可救药的坏毛病,我也曾经大伤脑筋。谁知他没长教训,还在摆弄这些玩意儿。”

健治朗抚额摇头。

“嚯……那这些藏品为什么会留到现在?信子夫人没提出要处理掉吗?”

听梓月这么问,健治朗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家父去世以后,家母的认知障碍越发严重,可能跟病情也有关系,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不许任何人动别屋里的物件。是想尽量多留些家父活过的印记在这里吧。直到现在,她还总是一个人去别屋——”

“舅兄,这事……”

广臣无力地摇摇头。见状,健治朗闭上嘴。我很好奇健治朗本来想说什么。是因为涉及家丑,所以广臣不想让外人知道吗?

然而——似乎不仅如此。广臣从刚才起就眼神游移,不停打量我、梓月和健治朗,好似在窥伺时机。

健治朗轻拂左轮手枪,手指沾上许多灰尘。

“……哪件都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你怀疑是盗窃?确实,卖掉惣太郎先生的藏品能大赚一笔,毕竟每件都来历非凡。”

广臣暧昧地点点头,看向手机画面,随即睁大眼睛,向健治朗招手道:“舅兄,过来一下。”两人走到别屋外边。门稍稍开着一点,架不住风雨声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方才广臣悄悄打量我们,就是为了找机会跟健治朗单独交谈?我刚要往门口走,哥哥突然推了我胸口一下。

“呜哇!”

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揉揉屁股,感觉手背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回头一看,身后是那具凄惨的无面尸。

我吓得尖叫,急忙闪开。哥哥哧哧地低声笑着。

“哎呀,你给侦探当助手,我还以为你早就见惯了尸体。就是想捉弄你一下。”

“开……开什么玩笑!别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我以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就为我先前抢话的事,一见这里只剩下我和他,哥哥就二话不说对我进行报复!即使健治朗和广臣这会儿回来,也只会以为我是自己摔倒的,决计不会相信是哥哥推倒了我!诡计多端的施虐狂!

此时,我偶然看向自己的右手。尸体旁边的地毯上,我右手按住的地方起了毛,摸着很是粗糙。但起毛的部分没有一丁点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哪怕从斜下方开枪,也可能会有碰巧没溅到血的地方。蹊跷之处在于,这块位置没沾上一点血,却起毛严重。必然是有血以外的液体附着,其后凝固。安灯泡之前我仔细擦过手。我手上不可能有水。

我进而发现地毯某处有泥土污渍,在沙发腿旁边。泥渍刚好呈一双鞋的形状。我看看尸体脚下,鞋底边缘部分沾着泥。

我想起皮沙发起的皱。正曾经躺在这张沙发上。从泥渍形状明显能看出,他把鞋脱下来后整齐地码放在了沙发腿旁边。之后,正坐起身,穿上鞋——穿上鞋?那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自杀的?

若要自杀,根本用不着穿鞋。穿上鞋就没法扣动扳机了,这一点显而易见。或许他起初没打算用霰弹枪?我想到步入式衣柜里的左轮手枪。对啊。就算铁了心要自杀,也是用手枪更省事,没必要舍易求难用霰弹枪。难道那把左轮手枪不好使?得再调查一下那个衣柜里面——

别屋的门开了,健治朗和广臣走进来。

“哎哟——怎么回事,田所君,不小心摔倒了吗?”

健治朗的反应不出所料,我落得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梓月趁另两人不注意,悄悄冲我露出坏笑。

“两位快离开这里吧,大家都到食堂集合了。我这就报警。另外,看这大雨的架势——也大意不得。”

大雨……没错。

暑假里,我和葛城卷进案件的那天,大火在山中蔓延。这次则是大雨。并且和那时一样,惨不忍睹的尸体如约登场。形势不容乐观。

“让尸体保持原状,等警察过来吧。我把别屋锁上。”

“在那之前,先给尸体盖上防水布吧?东馆有备用的。就这么放着……呃……实在于心不忍。”

广臣的提议得到赞同,广臣和梓月从东馆取来防水布。我们用防水布盖住尸体,拿防护胶带把边缘粘在地上。虽遮不住尸臭,好歹表面看着没那么惨烈了。

一行四人来到外面,健治朗锁上别屋的门。返回食堂途中,健治朗顺路去了趟用人休息室。走出房间时他手上空空如也,说是钥匙已放回固定位置。

此时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对自身厄运的愤愤不平,以及地毯上不自然的痕迹。

健治朗和广臣离开别屋,都谈了些什么——我已然将此疑问抛至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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