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4 葛城健治朗的空谈【水位距馆25.8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
|
“开什么玩笑!” 坂口霍地挥手起身,背后的椅子应声倒地。 “血口喷人!你说我的经历全是编的?!我伤还没好利索呢!” 坂口彻底焦躁起来,先前的淡定无影无踪。嗓门挺响,却言之无物。 “但是,梳理一下现状就知道,能从中得到好处的只有你。” “我能有什么好处?!我可是被人盯上了!” “就是这个。” 健治朗堂堂正正地伸手一指。坂口似有些畏缩。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健治朗的推理太过跳跃,让人猜不透意图。他到底想说什么?因被人盯上而得到好处,听来很矛盾。 “落石、袭击,以及误杀,你三次险遭杀身之祸,现在稳稳站在了‘受害者’立场。这原本绝无可能。你是混进尾七法事的,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一旦发生案件,大家首先就会怀疑你。于是你虚构出两起遇袭事件,假装成受害者,逃脱了嫌疑。” ···················· “什么!” 我不禁惊呼。这个推论颇为大胆,但又很合理。我忘记自己前一刻还处于千夫所指的窘境,浑然沉浸在健治朗的推理中。 “你本来就有杀我儿子的动机,但直接下手会招致怀疑。你对满死缠烂打,还四处打探家父惣太郎的事……前科累累,再可疑不过。于是乎,你构想出‘凶手错将我儿子当成你杀害’的桥段,以此撇清嫌疑。交换房间是你提出来的吧。待正死后,理由你想怎么编都行。为了营造误杀的假象,交换房间是必需的一步。” “原来如此。”梓月表现出几分兴趣,“得知正先生被误杀,我还以为是凶手的失误,犯下‘不必要的罪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正先生不是死于误杀。对坂口先生来说,这恰恰是‘必要的罪行’。” “可是,爸爸,他突然过来这事本身就够可疑了,如果他打的是这个算盘,我看好像也没起什么效果啊。” “是啊。所以他亲手筹备了登门的由头——那封邀请函。” 健治朗脸上浮现笑意。那是能称为“会心一笑”的爽朗笑容。 “哦,那个啊。”满打个响指,“写有尾七法会和法事通知的邀请函,到最后也没弄清楚是家里哪个人寄的。” “邀请函是坂口先生自己做的。考虑到仅自己一人持有会很突兀,就又做了两份一样的寄给黑田先生和丹叶医生。外人多达三个,他就没那么显眼了。田所君和三谷君突然来访,对坂口先生而言大概也算是侥幸。” 此处田所是联想到了野村芳太郎导演的电影《没有发出的三封信》(配達されない三通の手紙),该电影改编自埃勒里·奎因的《灾难之城》。 已经发出的三封信 ,我的脑子里冒出无聊的联想。 “荒唐!” 坂口怒吼。他从衣兜里掏出信封,啪地拍到餐桌上。 “看清楚!这个信封上写有葛城家的地址,还盖着Y村的邮戳!” “只要从Y村寄出就会有邮戳,算不上什么可靠的证据。” “那打印机呢?!文字间有飞白,说明邀请函确实是用这个家里的打印机打印的,你们当时也承认了。我和黑田的邀请函上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只要有心,办法总是有的。你经常出入我们家,八成是哪次过来时偷偷打印了三份邀请函备用,之后找准时机,来Y村寄出即可。” 似有些牵强附会,却也不无道理。邮戳和飞白这两样证据不足为凭,难以证明邀请函的真实性。 “对了,健治朗哥,”由美道,“你刚才说袭击事件从未发生过,是什么意思?坂口先生就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调查而来吗?” “问得好。他还编造了另一个登门理由,即家父惣太郎遇害疑云。你说准备了‘压箱底的材料’,是吧?” “没错。先看看这张照片再——” “不用看也知道。十有八九是有人站在存放药品的立柜前——我没说错吧?” 坂口僵在原地。 “那个人其实是我。我担心惣太郎的病情,想多寻求些意见以供参考,就去找相熟的其他医生商量。对方说想看看惣太郎现在用的是什么药,让我拍张照片发过去。你看到的就是那一幕。那位医生跟葛城家也是老交情了,我们私下一直保持着联系。” “不对!那个人不是你。”坂口大手一挥说。 “你拍到了那个场景,企图用它捏造杀人案。” “那——那就——” “那就去问问夏雄,是吗?” 健治朗先下手为强,牢牢牵制坂口。 “既然你当时在场,心里自然也清楚,那里没有可供夏雄偷窥的空间。窗外和游廊上都不行。你好歹是个记者,想必对视角很讲究,应该仔细观察过。” 健治朗的话宛如附上了魔力。不仅看都没看就说中照片内容,还抢先提出了我们几人讨论过的问题。昨天傍晚,我和三谷、坂口就夏雄的站位讨论了一番。 “你的照片并不能证明家父是被杀害的。你两度遭遇袭击、惣太郎被人杀害,都是子虚乌有——反倒是你,通过主张存在谋杀意图,营造出有人盯上自己的假象。” 综上所述,案件与葛城家无关。 外人杀害了葛城家的孩子,葛城家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健治朗仿佛在高声宣告这一主张。 坂口暴跳如雷,大声喊道:“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包括我在内的几名男性都微微起身,打算见势不妙就制住他。 他一把摘下墨镜,露出眼睛上方的伤口,竖起右手拇指指着伤处,满口唾沫星子道:“你们看清楚了!刚来时我也说过,我两次遇袭,眼睛上面伤成这样。你们之中有人想杀我灭口吧?啊?” 他的语气已几近恫吓。 “确实,坂口先生的伤也应该考虑在内,健治朗。” 璃璃江蓦然开口。我有些意外。本以为她性情冷淡,对丈夫的推理漠不关心。 “制造伤口假装遇袭固然符合逻辑,但自己下手的话,眼睛旁边是最差的选择,稍有不慎就有失明的危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手、腿、肩膀,更适合制造伤口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 璃璃江的论述有条不紊,似乎已然忘却正的死带来的打击,令我感到恐怖。 “坂口先生眼睛上方的伤货真价实。医师缝合的痕迹也是真的。我可以打包票。”梓月从旁补充。 “看吧,看吧,看吧!你们的主治医生也这么说!” 坂口欢快地说,恢复了笑脸。他明显放松下来,已无丝毫惧意。 “我没说一句假话!我真的遭遇了袭击!” 坂口那副兴奋样令人不适,不过这的确是强有力的反诘。饶是健治朗,要击溃此论也没那么简单。 不承想,健治朗依旧泰然处之,没显出半分动摇。这是为何?璃璃江的反驳分明一针见血—— 我猛然醒悟过来,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我永远都不懂吸取经验!一样的!跟刚才广臣反驳健治朗是同一个套路!如此想来,这番对话始终在重复同一个模式。提起邀请函的是满,引出照片话题的是由美,这回则轮到璃璃江。 “那么,”健治朗威严地说,“我就投璃璃江所好,来一段逻辑推理。伤口位于眼睛上方,关于这个不合理的位置,这么想就说得通了:只有伤口是真的。坂口先生在东京遭人殴打一事属实,但该事件与葛城家无关。” ································ “啊!” 三谷在我身旁惊呼出声,他也完全被健治朗带跑了。 “在东京袭击坂口先生的人不在我们之中,是记恨坂口先生的其他人物。坂口先生的确曾在新宿的高架桥下遭人殴打,导致眼睛上方受了伤。你平素再怎么张狂,挨打时多半也手足无措,但事情一过你就动起歪脑筋,看着那处伤口,想到‘这伤能加以利用’,继而编造出有人盯上自己的情节。” “跌倒也要抓把泥……嗯,像这家伙的作风。” 满点头表示同意。 “伤是真的,才更显真实。至于落石事件,看作事故或谎言都无妨。” “别开玩笑了……你为什么千方百计……” “那你能证明自己没说谎吗?有什么证据吗?” “这个……” 坂口眼神游移。 他应该是有的。即便称不上决定性证据,也是足以主张凶手是葛城家成员的线索。只要把它拿出来—— 在我东想西想间,坂口突然一笑。 “这话没法谈了——” 他声音颤抖,一看便知是在虚张声势。 “健治朗先生,你打的什么算盘?给我扣这么一口黑锅,到底是想怎样?” 敌人不只是健治朗。广臣、由美、璃璃江和满也站在同一战线。他们假装反驳,实则使健治朗的推论更加牢不可破。至此,我终于想到最适合形容他们一家的词。 铁板一块。 ···· 我感到毛骨悚然。先前萌生的怪异感就是源于此。昨天的开斋宴上,一家人围绕对信子的看护、遗产问题以及夏雄的发言争论个不停,气氛剑拔弩张。葛城家也并非人人都步调一致。 现在却不同。他们完美地打着配合——甚至试图将我、三谷和坂口诬陷为杀人凶手。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团结到这种地步?莫非真如坂口所说,是为了“保全家族声誉”这种与当今时代格格不入的价值观? 我战栗不已。我们怕是已逃不出这家人的手掌心。这座宅子是用于捕捉猎物的陷阱,一旦造访便在劫难逃——脑中浮现不吉利的想象。 恐怕除了葛城以外,葛城家全员都对“真相”毫不在乎。凭借出色的头脑与辞令,他们能够随心所欲地颠倒黑白。 “我没空陪你们胡闹!”坂口激烈地摇头,拍案而起,“我要开自己的车回去。公交和电车停运,开车总行吧。总比待在这儿背黑锅强。” 不待众人回话,坂口便夺门而出。 “不用追吗,健治朗?”璃璃江眼都不抬地说。 “假如他真是凶手,不能就这么放他跑了……嗐,也罢。一来当务之急是安全度过台风天,二来坂口先生的身份明明白白,不怕事后找不到他。况且,我们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健治朗若无其事地直言。 “健治朗先生讲话,向来很耐人寻味啊。”梓月说,“你刚才发表那么一番推理,该不会就是为了赶走坂口先生吧?” 梓月的问题听来有些失礼,不过健治朗等人好像当他在开玩笑。“被你发现啦。”健治朗的回答透着股滑稽腔,广臣和由美也都笑呵呵的。 我冲出食堂。“喂,田所,你要去哪儿!”三谷追了上来。 |
||||
| 上一章:3 | 下一章:5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