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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葛城健治朗的推测【水位距馆26.0米】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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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几乎停跳。我感到呼吸急促,大脑无法正常思考。 健治朗和广臣当时居然是在讨论这个?两人达成一致,认为我形迹可疑? “凶手不是田所就是我?你在说什么啊!” 三谷向前探身。他双目圆睁,肩膀剧烈起伏。一贯云淡风轻的三谷,此刻也失去了冷静。 “纯属找碴儿。你这么说,到底有什么根据?” “根据有二。” 健治朗煞有介事地竖起两根手指,好似一举一动都凝结着说服力。 “首先是贴在门把手上的胶带。刚才也说过,北里布置房间时还没有胶带。由此可知,从分配好房间到发现尸体前的这段时间里,凶手完成了贴胶带的准备工作。而在昨天傍晚,有两个人曾去别屋见坂口先生,是田所君和三谷君。” 我的喉咙逸出一丝呻吟。坂口瞪大眼睛看向我们。 “其实,你们从连接游廊那扇门回来的时候让北里看见了。他为了应对台风忙得团团转,未作停留便快步走开,你们估计没发现吧。” 是傍晚应坂口之邀过去那次。见我默不作声,三谷急不可耐地疾声争辩:“荒谬。除我们俩以外,可能还有别人去找过坂口先生……再说,有机会贴胶带的人明明还有一个——” “坂口先生本人,对吧?”健治朗抢先说出三谷要说的话,“在交换房间之前,先设法让别屋的门锁不上。毋庸赘述,是为了之后过去杀人。诚然存在这种可能性,但交换房间势必引人起疑,弊端更大。” 健治朗的反驳有条有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和三谷都哑口无言。 “其次,”健治朗接着说,“还有一个根据,就是成为凶器的霰弹枪。” 我一头雾水,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把霰弹枪是广臣先生打猎用的,平时保管在东馆仓库里。昨天是办法会和法事的日子,他都没收敛点,白天还拿出来试射来着。” 广臣缩缩肩膀。 “田所君和三谷君刚到不久,就听见试射的枪声。这事广臣先生和由美夫人都能做证。然后,你们俩看着广臣先生拿着猎枪走向东馆。你们知道霰弹枪放在哪儿,也知道它能当凶器用,这一点无可辩驳。” “那又怎样?葛城家的人都知道那把霰弹枪吧,为什么只有我和田所有杀人嫌疑啊!”三谷大喊。 “会特意用霰弹枪当凶器的人,只有你们俩。” ·· 三谷霍然愣住,死瞪着健治朗。是没懂他什么意思吧。我也没懂。 “田所君跟我和广臣先生一起去过现场,应该也看到了。别屋里有家父惣太郎生前出于爱好收藏的各式武器。还记得吧?” “啊,嗯。有左轮手枪、日本刀、回旋镖、吹箭筒之类的,都很精致,堪称工艺品。那又……” 我停下话头。我明白健治朗想说什么了。三谷着急地问:“怎么了啊?” “惣太郎收藏武器的事,在我们家是尽人皆知的秘密。” “是的。”璃璃江点头道,“很花钱,传出去也不好听,我们都希望他别再鼓捣那些东西了……可他从来不听劝。” “那间屋子里可供挑选的凶器远不止三四样,凶手却偏偏用了最不称手的霰弹枪。况且西馆和别屋有游廊相连,从东馆到西馆或别屋则没遮没挡,得冒着大雨小心翼翼地搬运,以免火药受潮。何必用这么费事的东西当凶器?结论呼之欲出:凶手只知道有霰弹枪。” ········· “啊……”三谷总算反应过来。 “我再强调一遍,家父的收藏在亲属之间是尽人皆知的秘密。换言之,葛城家的人全都可以排除嫌疑,用人北里也包括在内。那么嫌疑人就只剩下坂口先生、黑田先生、丹叶医生、田所君和三谷君五人。其中,目睹霰弹枪被收进东馆的,只有田所君和三谷君两人。” ··································· 很像。 跟葛城的推理方式如出一辙。对证据的选择、对事实的归纳——我曾以为葛城是特别的,实则不然。恐怕葛城家全员头脑聪慧。葛城思维敏捷不仅是受正影响,常年与这样的家人打交道,也磨炼出他过人的思维。 当那思维化作利剑刺向自己——竟是如此恐怖。 健治朗直直盯着我和三谷,一副自信满满之态,举止没什么不自然。广臣也不知是肩膀酸痛还是怎的,手摸着后脖颈,眼神狐疑地瞧着这边。满环抱双臂看着我和三谷,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怀疑。璃璃江擦着眼镜,对我们俩怒目而视。由美微微垂着头,视线飘忽。 我顿觉怪异。 垂着头?为什么?是做了亏心事吗?心虚? “喂,田所!” 三谷的怒吼让我回过神来。 “你现在可是让人当成凶手了啊!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算怎么回事!” “欸,啊,嗯……” “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三谷抓住我的肩膀猛摇,“你从刚才起就不对劲!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 闻听此言,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早就看出我样子不对劲了。 可恶。要是葛城在这儿该有多好。 我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再这样下去,真要被当成凶手了。 “大家先前的看法是,凶手弄混了正先生和坂口先生。如果像健治朗先生所说,那我们实际上是意欲加害坂口先生。可我们没有杀坂口先生的动机。鉴于坂口先生曾试图揭露惣太郎先生遇害一事,反倒是你的动机更充分。” “动机我就不清楚了。坂口先生业务范围很广,多半是在东京跟你们有过与我们无关的纠纷。” 健治朗慢条斯理地说,丝毫没因我的反驳而乱掉节奏。我气不打一处来。 广臣探身道:“遗书怎么解释?那是能证实此案为自杀的确凿证据。” “才两行字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再者,那个笔记本正查案时一直随身携带,上面自然记录有大量案件信息,有那么一页写着关联人的遗书内容也不奇怪。”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现场发现了那页,顺势用它做了伪装?” “没错。笔记本从正中间摊开,这个细节也值得关注。本子后面的部分也写满笔记,很难想象他会单独空出中间一页用来写遗书。可见笔记本上本来就写着那两行字。” 我有些纳闷:广臣为何会反对健治朗的观点,帮我说话? “田所君——你有没有要反驳的?”健治朗催促道。 我感觉说什么都扭转不了当前的局面,脸上冷汗流个不停。哪怕是无谓的抵抗也好,我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应答。 “……按健治朗先生的推理,凶手是因为不知道有其他武器,才迫不得已用了霰弹枪。假如事实刚好相反……凶手是出于某种理由主动选择了霰弹枪呢?” “原来如此。但这么笼统的论点终归超不出想象的范畴。具体说说?” “……为了损毁面部。” 推理小说术语,指凶手通过与死者对调身份,来营造自己已死的假象。 我想到“伯尔斯通弃子法” 这个词。它是指凶手与被害人对调身份,无头尸、无面尸通常与之如影随形。 由美倒吸一口凉气,呻吟道:“这也——太可怕了……” “好家伙,你是推理小说看多了,想法才这么吓人的,对不对?”广臣直摇头。 “可是……” “若真如你所推测,凶手就是正啰。算上弑父嫌疑,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条罪名了。你也好,坂口先生也好,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儿子诬蔑成罪犯啊。” 健治朗摊手摇头。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确定了,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再看看家人的反应,我逐渐失去自信。 “再说,”梓月单单朝我冷笑,“我已经用指纹解锁确认过,那具尸体就是正先生本人。” “另外,”健治朗说,“你主张正和死者对调了身份,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是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个体形和自己相似的男人?这种暴雨天里,根本没地方可藏,何况今天在场的人之中,正是身高最矮的,也就一米六左右。这样的身材对警察来说是种劣势,他曾为此很苦恼,我对此记忆犹新。” “换句话说,”他继续道,“至少在场者之中,没有能和正对调身份的人。逃到外边也不切实际。难不成凶手冒着这么大的雨,逃到了Y村的什么地方?” “还有——”健治朗口若悬河。还没说完啊?我一阵胃痛。 “就算凶手想损毁尸体面部,用惣太郎的藏品也足以达成目的,没必要非用霰弹枪。譬如用锤子砸烂面部,或是用刀子划伤面部。不愿意碰尸体的话,用左轮手枪开上几枪,多少也能有些效果。 “如此看来,凶手使用霰弹枪的理由仍旧是唯一的——只知道有霰弹枪。因此,凶手是你们俩中的一人。就结果而言,”健治朗做出总结,“客人想杀客人,却把我的家人卷了进去……这就是案件的来龙去脉。要杀便杀,认准人杀掉坂口先生就好了。” “这样一来,葛城家就能置身事外了,是吗?” ·········· 坂口怒视健治朗。后者面不改色。 “不爽。真是不爽。你们一个个的都只在乎自己是吧?唯恐葛城家的‘家族声誉’受损。” 这个词极为不合时宜,搅得我脑子里一团糨糊。 家族声誉——他说家族声誉?我顿感仿佛穿越回了昭和年代,横沟正史的作品、栗本薰《弦之圣域》中的年代。我想起抵达这座馆后的第一个念头,当时的印象与重视家族声誉的价值观十分合拍。 该不会——该不会—— 他们是为了保全家族声誉,才诬陷我们是凶手? ················ 并非没有可能。健治朗和广臣躲到别屋外边就是在谋划这事。刚才广臣提出异议,不是为了维护我们,实际意图在于通过反驳健治朗的推理,让健治朗再反驳回来,起到巩固健治朗观点的作用。 健治朗和广臣是一伙的。 敌人的强大令我眩晕。好希望葛城尽快回到这里。只要葛城出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驳倒这种小儿科的推测,救我于水火之中。现在的他或许会拒绝,但他有这个能力。 快想,得想想办法。冥思苦想间,只听梓月冷不丁开口:“消音器怎么解释?” “欸?” 广臣茫然看向梓月。梓月好整以暇地踱至我身后,大声说道:“那把霰弹枪上装的消音器在日本是违法的,我记得广臣先生说只用过一次就收起来了。” “嗯。”广臣点头。 “信哉今天初来乍到就找出这东西,未免太过巧合。我是看着信哉长大的,对他知根知底,他没那个胆子杀人。” “您是他哥哥,”由美说,“当然会这么想。得知家人杀了人,谁都不会轻易接受的。” 对于由美的反驳,梓月微笑以对。由美羞红了脸。 “大家冷静一下。我把消音器的事给忘了。丹叶医生的意见也有道理,疑心田所君和三谷君是凶手,是我想太多。” 健治朗冲我们深深俯首,郑重道歉。三谷挠着后脑勺,连声道“算啦算啦,不用这么夸张”,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然而我心中的不安仍未消逝。 忘了?机敏至此的人,不可能会忘。要是哥哥没提出来,他肯定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 ·· 哥哥给搭在我肩上的手加了点力道,屈身在我耳畔低语:“欠我一个人情。” 说罢,梓月直起身,叮嘱般敲了敲我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座位。我那般厌恶的哥哥帮了我……我沦落到要他来帮的下场……羞耻与不甘交织,又莫名生出愤怒。但我方才大脑一片空白也是事实。这次还是应该坦率地抱以谢意。 “话说回来。” 健治朗威严地清了清嗓子,缓缓转向坂口。 我汗毛直竖。 他改变了目标。 ······ “又扯起家族声誉了?好嘛,坂口先生,挑衅到这个份儿上,堪称行为艺术了。毕竟——你不惜编造从未发生的事件,也要给我们家泼脏水。” “你说什么?” 坂口眨眨眼,张大嘴巴,显然猝不及防。 健治朗傲然微笑。 “我是说——在Y村和东京接连两次遭遇袭击,是你编造的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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