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道路受阻【水位距馆24.9米】

苍海馆事件  作者:阿津川辰海

健治朗、璃璃江、满、葛城、广臣、由美、梓月,还有我和三谷来到食堂集合。满一坐下就拿出手机,依照健治朗的指示收集灾害情报。幸好还能连上网。

得知坂口的死讯后,众人一片哗然。尽管略去了那副惨状不讲,由美听罢还是捂住嘴,脸色不佳,估计是没能控制住想象。

“健治朗的推理成了一场空。坂口真的被杀了。”

璃璃江的言辞甚为淡漠。满这会儿蔫了不少,垂着头说“……我接着查资料”,专注于分配到的任务。广臣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随即与健治朗交换个眼神,两人一脸沉痛地互相颔首示意。

“台风直击日本列岛——我们这里也在风暴圈内。”

满的一句咕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台风上。

“满,能调出曲川流域的监控画面看看吗?”

“就是刚才那个网站吧,没问题。”

三谷也在同一时刻摆弄起手机。“有了有了,是这个吧。”他把屏幕转过来,我和梓月探头去看。

“这是……”健治朗沉吟。

监控相机拍到的是一分钟前的河流状况。相机设在Y村附近的下游河段。

现在是凌晨两点出头,户外自然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相机附近的路灯将河流照出一点光亮。

黑黢黢的河水煞是阴森。

“这……看不太清楚啊。田所,你怎么看?”

“太暗了,而且我不知道这条河平时什么样……”

“可以参考这个。”

健治朗说着递给我一个相框。是摆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上的装饰品。

照片里是葛城家的众人。如今已亡故的正也在画面上。正手里拿着条鱼,笑得灿烂,能看出是在河边垂钓时拍的照片。葛城看起来没什么兴致。

“这是在曲川的河滩上拍的。”

“咦?”

从照片中可以看到,众人身后有一段台阶。根据葛城和正的身高推算,高度得有五米。照片左侧的桥墩——就是我和三谷来这座馆路上经过的桥——也印证了这一推测。

然而……

“慢……慢着。平时的河流状况要是这样……那现在岂不是!”

三谷面如死灰。

健治朗坦率地点点头。

“是啊。虽然光线昏暗很难看清,但能看出河滩彻底被淹了,桥墩也只剩一小截还露在水面上。河水眼看就要溢出了。”

危机化作赤裸裸的语言,我猝然痛感事态之严重。

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再查查其他地区的状况、看看社交网站之类的。Y村那边也有年轻人,没准有离得更近的人在观察并记录。”

“拜托了。”

下一秒,激昂的铃声响彻食堂。

丁零零零零——丁零零零零——

音量大得能把人吓得跳起来。铃声在整个房间回荡。满的手机掉到地上,哐当——手机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声音?!”

“等等,这个声音之前是不是也听到过?!”

“各位,看这个!”

由美举起手机给我们看。

见状,我终于反应过来。是紧急速报的提示音!这一晚早些时候就是它把我们吵醒的。

我拿出手机,看向屏幕。

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现发布洪涝风险警报

下述区域警戒等级四,需要避难。请留意自治团体发布的避难信息。

曲川流域(××县Y村、R村……)

“四?!疯了吧!”健治朗嚷道,“一个小时之前警戒等级才只是三级。这也太快了!”

“老公,四级大概有多严重?”

“是建议居民避难的等级。想必是自治团体见曲川泛滥的可能性大增,便发布了警报……”

“怎么会……”

“爸爸,那我们是不是也去避难比较好?”

健治朗环抱双臂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不,离这儿最近的避难场所是W村的小学,从Y村过去得过河。多半是小学那边海拔更高,但现在过去风险太大。”

“这里地势也很高,洪水不泛滥到一定程度的话,应该没事吧。”梓月漫不经心地说。

“前提是……不泛滥到一定程度。这里海拔七十米,Y村一带是四十五米,曲川河底则是四十米。Y村在洪泛区内,一旦曲川决堤就要闹水灾。关键在于水位会涨到多高。”

健治朗表情严肃。

我心下惊惶。紧急速报固然把我吓坏了,而更让人心慌的是,健治朗如此郑重其事地思考,可见形势极为严峻。水位涨速之快,令学习过灾害知识的政客都失声惊呼。

我实在做不到像梓月那样乐观。

食堂的门冷不丁开了,夏雄气喘吁吁地说:“快!爸爸也好妈妈也好,随便来个人!外婆哭起来了,吵得要命!光靠北里先生哄不住了!”

“是被警报声吵醒了吧,我去安抚。”广臣站起身,“辉义,你也过来。”

“——我?”

葛城惊讶地皱起眉头。满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冷冷道:“家人的事情,跟每个家庭成员都有关。你就不担心奶奶吗?”葛城闻言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那么,广臣先生、辉义、夏雄,母亲就劳烦你们照顾了。帮我把北里先生叫下来。”

三人离开食堂。

“大家在这儿汇总一下现有的信息,进行分工吧。回头所有人都到食堂集合。”

“只要合理分工,”梓月冷静开口,“应该可以安排两人一组行动。当前凶案连发,安全为上。”

“有道理。”健治朗仍面色肃然。他似乎不愿公开承认正死于凶杀,但考虑到坂口之死,终究无法对潜藏的危险视而不见。

“总之,目前在场的人都别走——等广臣先生下楼,就召开分工会议。”

这时,健治朗和三谷忽然愣住。

“……那个,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三谷说。

我们齐刷刷竖起耳朵。还真是,风雨声里混着人声。是男性的声音。

“得去看看情况。我去去就回,各位且先在此等候。”健治朗说。

我离食堂门口最近,遵循两人一组行动的原则顺势随行。

来到玄关,能听见风雨声中夹杂着咣咣的敲打金属声。

“是栅栏那边。”健治朗说道。我点点头。

打开门的瞬间,风雨一股脑儿灌入。敲打金属栅栏的响声和“有人吗”的呼喊声随风传来。

我们跑了十五米左右,只见栅栏门外有三个男人的身影,是一个老人和两个年轻人。三人都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穿着雨衣,连脸上都沾了污泥。老人瘫坐在大门前的地面上。

健治朗当即打开大门,跪到瑟缩的老人脚边,泥土弄脏裤子也没显出半分嫌弃。

“您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健治朗说:“行行好,放我们到宅子里避难吧。我们是从Y村逃过来的。”

他连声哀求。

“求您了……求您了。留在那栋房子里会淹死的。”

说完骇然摇头。

老人则哆嗦着嘟囔:“妈妈,快逃啊,不然大家都要死了,求你了,快走吧。”

声音沙哑,像小孩子一样翻来覆去说着同样的话。

另一个年轻人摇头道:“爷爷从刚才起就是这副状态。六十年前的水灾带走了爷爷的父母,这会儿肯定是被唤起当时的记忆了。我们俩在屋檐底下躲躲就行,只收留爷爷一个人也好……”

从殷切的语气中能感受到三人的焦灼。

可要想收容外人进家里,总得问问家人的意见。再说有一就有二,这回收留了他们,之后必然会有避难者接踵而至,那就没完没了了。虽于心不忍,不过让他们在屋檐下躲雨的确不失为稳妥之策。

健治朗说:“快请进。我马上开放食堂,先点上暖炉给你们暖暖身子。”

“欸?”

就好像我那些顾虑全是杞人忧天一样,健治朗爽快地伸出援手。

年轻人抬头看向健治朗,睁大双眼问:“真……真的可以吗?”

他大概跟我是同一个想法。事情进展太过顺利,反而令他目瞪口呆。

“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嘛。千万别客气。来,快进来,别冻坏了……”

年轻人的眼睛渐渐湿润。“谢谢您!谢谢您!”他一个劲儿地鞠躬道谢。

“田所君,劳驾搭把手,我想把栅栏完全打开。”

意外归意外,我还是依言行事。

回到西馆,我们将三人带到中央楼梯左侧,那里有一张矮沙发。健治朗先从客厅拿来一个暖炉点上,给三人取暖,表示等准备完毕就领他们进食堂。

“我去拿条毛毯来。在此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村子现在怎么样了?”健治朗跪坐于地,平视着年轻人问道。

后者颤抖着仍显苍白的嘴唇回答:“雨下个不停,月牙池的水位在上涨。池塘周边的房屋,地板都开始渗水了。有车的人家、动作快的人,貌似早早去W村的小学或者其他地方避难了。”

“另外,”他接着说,“桥——桥被冲塌了!”

·····

沉默降临。

“就是说——已经没办法逃出这座馆了吗?”我心生恐慌,急切地问,“馆背后呢?有没有可供逃生的地方?”

“馆背后是曲川上游河段。”健治朗淡淡道,“除此之外只有苍翠的群山和陡峭的山崖。这座馆是附近一带地势最高的地方,要是连这儿也淹了,大家全都得完蛋。哎,你们三位是一家人吗?”

“啊,不。”另一个年轻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他们的邻居。”

“他说他是开小卖部那家人的儿子,看到我带着爷爷逃难,就好心搭了把手。”

“我让祖母先去小学避难,自己一个人忙着整理贵重物品,不小心耽搁了。感谢您收留我们。”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我和健治朗回到食堂,众人饶有兴味地询问发生了什么。健治朗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对刚从信子的房间来到楼下的北里毅然道:“北里,把一楼的食堂和大厅作为避难场所对外开放。补充物资,做好接待准备。Y村人口在二百人上下。如今国家在提倡亲缘避难和外出避难,想来有不少人逃到了亲戚家,或是早早抵达河对岸W村的小学……没能及时逃难的居民估摸有四五十人吧。”

食堂里顷刻间鸦雀无声。这也难怪,毕竟健治朗提都没提那三人的事就直接拍了板。别说其他人,就连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我,都震惊于他居然做到这等地步。

“老爷——您是认真的吗?!”北里大声说。他这般惊诧的模样实属罕见。

璃璃江也赶忙接话道:“就是啊,老公!这么一搞,物资转眼就要耗尽。而且光是食堂和大厅也容纳不下五十个人。”

“如有必要,把东馆也设为避难场所。虽说我不太想动用东馆那栋老房子。”

“可是——”

“那你是要让我葛城健治朗对村民们见死不救吗?!”

······

“唔呃……”璃璃江一时语塞。

“这个村子、村里的人们,给予我的恩情数也数不清,现在轮到我来报答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灾害,互相帮助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高尚,满口灭私奉公的精神云云,说白了不就是怕别人质问你灾害中是否有所作为吗?近来舆论对政客的抨击相当猛烈呢。”

“你要这么想,我也认了。总之我打算能帮一个是一个。”

不顾璃璃江的挖苦,健治朗果断表态。璃璃江像噎着了似的缩了缩下巴,狠狠盯住健治朗。

收容避难者确实极为困难,只靠我们十几个人怕是忙不开。平时在宅子里做工的用人,又赶巧全都不在。

此外,说是只开放一楼的大厅,可又该怎么限制避难者去往二楼和三楼呢?要收留陌生人进家,须事先打点周全。

璃璃江是很现实的人。初见时给人的冷峻印象,还有反驳坂口凶手论时,无不给人这种感觉。恐怕她心里正在飞速考量上述问题。

“就是啊,爸爸。”满神色黯然,“放陌生人进家里也太离谱了。万一招来小偷怎么办?听说家里本来就老丢餐具之类的小物件。”

满言之有理。换作我,纵使事态再紧急,也不会轻易放别人进家门。

“责任由我承担。家人由我保护。我说话算话。”

健治朗不躲不闪地注视满和璃璃江。

“……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璃璃江率先败下阵来。她怫然扭过头去。

“哎哟,惹女王大人不高兴啦。”

健治朗半开玩笑地说罢,旋即恢复严肃的表情。

说实话,我有些头皮发麻。起初是豪放不羁的父亲,继而是不择手段之人——无端指控我和三谷时他显出阴狠的一面。若与之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时此刻,健治朗又展露出新的一面——倾力救助民众的热情可靠之人。

救助。

坂口猜测健治朗意在维护家族声誉,当真只是如此吗?模糊的怪异感凝聚成清晰的念头。

他在包庇某个家里人。

亢奋化为战栗。

果然就在这个家里。

······

接连杀害葛城惣太郎、葛城正与坂口三人的真凶。

并且,健治朗已知晓那人是谁。

一家人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应对水灾上。

众人合力收集抗灾信息,为开设避难所而做的准备也在稳步推进。这时满突然尖叫一声,手机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满?”健治朗问。

满面色煞白地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还不太确定……我在社交网站上看到一段视频,里面有值得关注的内容……但也可能是假视频,在弄清楚之前——”

健治朗向满伸出手。

“别一个人闷头纠结。要分辨真假,也是大家一起判断更快。先给我看看再说。”

满用颤抖的手捡起手机,递给健治朗。

健治朗对着屏幕看了一分钟。

他的脸逐渐蒙上阴云。

“……各位,我发个链接,是一段有点揪心的视频,但还请大家都看一看。”

我们之前在某社交软件上互加好友,建了个抗灾群。该软件在地震期间也不曾停止运作,可供紧急时刻联络之需。

群里跳出那段视频的链接。

我们纷纷点开视频。是一个记述日常琐事的账号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上传的,时长一分钟左右。

拍摄地点在河边。虽因时值深夜而光线昏暗,不过能看出是从桥附近拍摄的曲川。

“好恐怖的水量。”“快要漫过河堤了。”有说话声,貌似是两个年轻男人。“喂,喂快看那边!”镜头猛地向右一转。手电筒的光隐隐映亮河流上游。“糟了,这下完了。”光芒之中现出巨大的倒木,树干直径约五十厘米,顺着暴涨的河水靠近桥。“喂,那是辆车吧?!”“欸?!”镜头转向上游。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河水冲了过来,随着距离由远及近,逐渐显出车的轮廓。是一辆白色轻型车,保险杠压瘪了,涂饰也多有剥落。车门大开,可能是由于金属零件已彻底损坏。“车里说不定有人……得去帮帮他。”“说什么傻话!跑到那种地方去,咱俩也得玩完。”两人对话间,倒木和车仍在向桥逼近。“别拍个没完了!赶紧逃吧!”“可是——啊!”倒木与白色轻型车撞上了桥,发出“吱吱嘎嘎”的金属摩擦声,分外刺耳。车身更瘪了。倒木如攻城槌般无休无止地撞击着桥梁。“完了,桥塌了……”“看,水漫过河堤了!快跑!”画面转为一片黑,也许是耗尽耐心的同行者用手捂住了镜头。

视频结束。

“话说,这辆车……这段视频里的车,是黑田先生的吧?”

··············

满声音颤抖。璃璃江面露沉思之色。

“黑田先生开的的确是白色轻型车,但我听说这种视频也能造假。没准是用其他河流泛滥的画面混淆视听,即便真是曲川,也不排除此人出于游戏心态上传过往视频的可能。”

“诚如璃璃江所说。不过,我认为这段视频真实可信。”健治朗以手抚额。

“根据呢?”璃璃江立即反问。

健治朗操作一番,将屏幕朝向我们。他把视频调到了开头约第三秒的位置,能看见河边竖着一块公告牌。

“公告牌右上角有一张提醒消费者当心诈骗的传单,是上个月刚做好贴上去的。确实是咱们村制作的,我看着眼熟。而过去一个月里没下过这么大的雨。这段视频毫无疑问是最近拍的。”

“原来如此,你说得在理。从镜头角度来看,好像是从Y村正对面的W村拍的。”璃璃江说。

食堂笼罩在沉重的氛围里。

“刚才那辆车,车门开着……”满幽幽地说,“黑田先生是出去视察河流状况了,对吧……他会不会离涨水的河流太近,让大水给冲走了……”

“十有八九。视频上传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黑田君是前一天晚上六点半离开馆的,恐怕是陷进流沙或者遇上事故而失去意识,连车带人让水给冲走了……他一次也没打我的手机求救,说明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冲走的。”

健治朗嘴上条分缕析,面色却依旧像是吞了苦胆。

“那……他现在……”

“很可能已溺水身亡。”

我痛切地体会到处境之严酷。水灾无情。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形同蝼蚁。

三谷捂着嘴,脸色难看。

“为慎重起见,我把这段视频提供给警方吧。也许他们通过对比车牌号,能弄清具体情况……”健治朗沉着脸说。

无人应答。

正死了,坂口死了,现在黑田的死也近乎确定。惣太郎多半也是被杀害的。

然而相较于连环杀人案,以视频形式间接呈现在眼前的自然威胁更令我胆寒。看上去那么结实的桥都冲塌了,足见水势有多么猛烈。那般大水涌到房子里会怎样?光是想想就浑身发抖。

食堂的门开了,葛城和广臣走进来。葛城微微垂着头,神情阴郁,听我讲述坂口之死时眼中重燃的光彩已不复存在。

“信子夫人平静下来了,我就让夏雄陪着她。我跟夏雄解释说家里人手不够,好说歹说他才放我走……咦,大家怎么都紧张兮兮的,出什么事了?”

广臣听由美讲了开设避难所的决定,轻叹“……像舅兄的风格”,接着看过视频后不禁呻吟出声。

“我去趟厕所——”葛城说着就要往外走。“得两人一组行动对吧。”我赶紧起身追上葛城。“我也去厕所!”三谷飞快地说了一句,从后面跟过来。

中央楼梯左侧的沙发上坐着先前那三人,于是我把葛城和三谷带到食堂这边走廊上的死角,悄声说:“葛城,我想到一件事。关于健治朗先生——”

“啊?你们嘀咕什么呢,不是结伴来上厕所的吗?”

“咦?”

“你想啊,一个人进厕所,另两人在外面等着,这样才能保证两人一组。”

我恍然大悟,同时很想冲三谷怒吼“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为什么在如此境况下还能平心静气的啊?

“田所君。”

葛城的语调机械冰冷。这是为何?对我的称呼里不含一丝体贴,口吻淡漠得如同在干巴巴地朗读。我感到胸口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啊?”

我好似脑袋挨了一记闷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家现在光是应对台风就竭尽全力了。当然,哥哥和坂口先生的遭遇都令人遗憾。但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必须着眼于当下。”

“骗人的吧,葛城……”

我向葛城走去。

腿脚不听使唤,最后我一头撞上了葛城。

葛城一动不动地俯视着跪在他面前的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人。”我不住地摇头,“我不信。”

才萌生的希望之光,转眼间无迹可寻。绝望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晦暗,在我脚边张开血盆大口。骗人。我百般抗拒,内心深处却响起一个声音:这是惩罚。

“那次你不也始终执着于追求真相吗?现在——为什么又——”

“田所君,那次是我考虑不周。”

“我不是问这个!因为对方是家人吗?!面对家人就退缩了吗?!你是不是也——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葛城面无表情,眉毛都不抬一下。

“喂,打住吧田所。”

三谷抓住我的肩。力道很大。啊,没错。是我无理取闹,我心里也明白。葛城刚刚失去家人——而且是最重要的哥哥。我如此紧咬不放,想必也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我明白自己应该退一步,奈何心犹如熔炉般沸腾翻滚,充斥着不甘与不断涌出的疑问,快要爆炸了。

“田所君,死心吧。案子交给警察就好。可惜他们要等台风离境、道路复原之后才能过来……”

“趁早解决这事,家人也会更安心啊。”

我声音嘶哑。

“田所。”

这下被他打心底讨厌了吧,我隐隐想道。现在的我近乎歇斯底里,按捺不住讥讽与指责的冲动。

广臣把葛城带走的情景倏地闪过脑海。信子哭起来了,夏雄过来喊人——那时,广臣叫上了葛城一起。仔细想想,这个人选很奇怪——

“广臣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葛城的表情未变,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他在看穿谎言时,对旁人的反应异常敏锐,这会儿恐怕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应。

“看来是说中了。刚才广臣先生给你吹了什么风吧?所以你才没法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其实你特别想亲手为哥哥报仇,想得要命。”

“……了。”

“我说错了吗?我太了解你了。哪怕是现在,你也无法停止思考和推理。你在拼命压抑。你到底在苦恼什么?为了真相不惜一切代价,贯彻正义勇往直前——你归根结底就是这种人。”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葛城把头发甩得一团乱。他狠狠瞪着我,双目充血地说:“别用你在小说里写的那种句子谈论我,别拿我编故事!”

我感到呼吸凝滞,手脚冰凉,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葛城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少顷,他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快步从我们身边经过,回到食堂。“喂,葛城,等等!”三谷试图挽留,但没能得到回应。

“出什么事了吗?”

避难者中的年轻人之一从墙边悄悄探出头来。“对不起,没什么。都是台风害的,有点容易激动。”三谷苦笑着答道。年轻人眯起一只眼。

我侧耳倾听缥缈的雨声,慢慢调整呼吸。老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时不时投来看热闹的视线。另一个年轻人兴许去厕所了。

“……平静点了吗?”

我这才转头看向三谷,只见他板着脸道:“葛城有一点没说错,我们必须着眼于当下。齐心协力应对台风,熬过这一夜。很难想象水会淹到这里,可万一真淹过来,没提前想好对策的话就完蛋了。先活下来要紧,只要能活着回去——”

说到这里,三谷微微一笑,啪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总归能和好的。”

很积极的心态。背上的刺痛总算唤回些理智。可是,葛城那不自然的态度仍令我难以释怀。

他在隐瞒什么?思及此,我把自己的虚伪抛到一边,只觉遭到了严重的背叛。我真是个卑鄙之人。自我厌恶如海啸般袭来,剧烈的头痛模糊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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