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完全退去花了十多天。

趁能联系上父母和学校，我和三谷打去电话，两人都狠狠挨了一通训，纯属活该。继夏天的山火，我重蹈覆辙，母亲因而下达严令：“大学入学前禁止一切旅行。”三谷哈哈哈地嘲笑我。真不服气。

大雨停歇，无人机空运来物资，我们摆脱了生命危险。最艰苦的时期过后，单纯是“难熬”的时期到来。穿着防水裤子回到馆的一楼，舀出渗进来的泥水，扫除污泥，处理掉没法再用的家具，做这些活计的时候着实难熬。被家具的钉子弄伤手指时，梓月说有感染破伤风的危险，细心帮我做了处置。

我觉得梓月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梓月说对我不抱任何期待。他压根没把我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放在眼里。

而自从在葛城的房间上演那一幕以来，他开始对我另眼相看……不。

说是盯上我了更为准确。

“那不能算是输了。”梓月恨恨地说。我笑着回敬：“不肯承认失败，比输掉本身更逊。”梓月一脸不痛快，但对伤口的处置堪称完美。

正彻底失去抵抗的气力，虚脱般枯坐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大家讨论过要不要在把他交给赶到的警察之前从外面反锁上门，最后健治朗驳回称没必要，可能是身为父亲，终归对儿子残存一丝亲情。

由美虽是受正操控，但毕竟杀了人。即使周围人原谅她，她也不会原谅自己。她将实情对警察和盘托出，其后便顺其自然。广臣表示会不遗余力为由美辩护，帮她赢得尽可能轻的判决。夏雄也常伴父母身边。这家人以后还会遇到种种考验，好在广臣应该会比从前更加关怀夏雄。夏雄和悠人也是，消除隔阂后，他们想必能坦率地重新做朋友。

璃璃江和满的关系急速拉近了。待一楼的状况安定下来，满说要帮璃璃江打扮打扮，给她尝试了许多从未试过的妆容和衣服。身着丧服时利刃般的气质无影无踪，璃璃江摇身一变，显露百合花般的楚楚姿容，令我叹为观止。若是出言感慨，估计会被葛城揶揄“原来田所君喜欢年长的女人啊”，我便没吭声。

避难者们道着谢，一个接一个地返回退水后的村子。有人回到村里的家着手安排修缮房屋，也有人联系其他县的亲戚，约好借住一段时间，由亲戚接走。河流恢复了原本的水量，临时架设的桥勉强能供人通行，因此也有人去了W村小学的避难所。

再造一座像样的桥，怕是要耗时好几年。

灾害留下的伤痕与阵痛不会马上消失。

他们还需各自奋战。无论是重建家园，还是继续在避难所生活，抑或在亲戚家展开新生活——各有各的战斗。

而这些都以活下来为前提。

葛城兑现了承诺。

对于黑田和坂口的事，葛城追悔莫及。特别是坂口，葛城说自己要是早点行动，没准能阻止他的死亡。倘若在别屋发现尸体后就采取对策，就能注意到坂口性命有虞，在他遇害前保护好他……也说不定。

我忆起葛城告发正之后的那一晚。

“哪怕如此也只能去解开谜题……”葛城略显自嘲地笑笑，“说出这种大话，结果是我还不够成熟。”

他靠在房间的墙边，始终垂头丧气。

他赢了对决，然而这场胜利代价不菲。

“葛城，真对不起。连我都干出那种事——”

“正哥哥的操控精细入微，会受他摆布也是没办法的事。没关系，你只不过是下了安眠药而已。倒是可以刑事处罚你，但警方应该不会追究。不过呢，希望你能深刻反省。”

“这些我都想过，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比起刑事处罚，我更害怕葛城不原谅我。

我甚至怯于说出口，不敢吭声。

“田所君，我对不住你。”

“咦？”

“要是我能早点注意到——”

“不是的……不是的！葛城，你道个什么歉啊？该受责备的是我……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

“你才是钻进误区了。”

葛城直直地注视着我。

“田所君，别再苦恼了。我同样插手了不可饶恕的事。假如信子奶奶的衣服还留着，至少能做个血液鉴定。销毁证据这种事，是我最不应该做的……”

不知是由于灾害还是精神疲劳，葛城低垂的脸愈显消瘦。

“是吗……你也是这么想自己的啊。感觉好怪呀，侦探和助手都是罪人……”

“如果你想听宽恕的话语，我就说给你听吧。但如果你无法停下自责，自顾自地从我面前消失——我可不会原谅你。”

安心感油然而生。

我还可以待在这里。

或许是说完了想说的话，葛城如弦绷断了一般安静下来。他把脸埋到两膝之间。渐渐地，葛城的肩膀开始颤抖。隐约响起啜泣声。

我蓦然惊觉。

葛城在这起案件里，两次失去哥哥。

··············

第一次是发现尸体时。

第二次是推出凶手时。

不可能不受伤——他怎会不感到受伤？整个案发期间，他都在烦恼、挣扎、痛苦。我完全没能跟上他的心思。本以为在别屋看到鞋的时候，他是看见自己送的生日礼物，切实意识到死亡而遭受了打击。实则不然。他是察觉出正就是凶手，见正连这份礼物都毫不犹豫地安排进计划，因正的绝情而备受打击。诸如此类，我全都——全都浑然不觉。

······································

葛城仍蹲着，没有抬头。我听见抽鼻子的声音。“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他像坏掉的机器般重复着。

任何安慰之词都显得不尽如人意。

我一直守在葛城身边，直到他平静下来。

犯下罪过的名侦探与其助手。

我感到只有自己能陪伴他左右，尽力体会他的心情。

曾经苦思而不得的自身立足点，此刻豁然开朗。

太阳照耀着山间，被水浸湿的大地映出暗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