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跌落深渊

差点消失的桥西  作者:阿曼达·普洛斯/桥西亚·哈特利

桥西

每一件坏事都还有更糟的可能。

——托马斯·哈代

被确诊为埃勒斯-当洛斯综合征的那天,我的生活并未如预期般天翻地覆。身体依旧在清晨僵硬如生锈的齿轮,全身关节的锐痛在夜晚愈发强烈;在运动场上笨拙的身影依然显得与周围矫健的同学们格格不入……这些让我在一个体育见长的学校生存愈发艰难。寒冷的月份尤其难熬,每天早上都会感到莫名疼痛,我的关节好像没上润滑剂的螺母,膝盖需要“解冻”才能爬上楼梯,与之前的区别在于,现在有一纸诊断书,能将所有这些零零散散的症状和怪癖——打包钉在名为EDS综合征的纸板上。

母亲常说:“你的常态就是上天安排给你的‘正常’,不是吗?”她是对的,我的常态就是我的“正常”,无论在别人那里看起来有多么不正常。

埃勒斯-当洛斯综合征之于我,不过是我痛苦人生需要面对的又一个小插曲,生活总要继续。它只是构成“我”这幅残缺拼图的一枚碎片,与所有黯淡的色块共同堆砌出那个不太完美、充满遗憾的自己。在我的生命历程里,还有许多危机需要处理。其中最大的危机,是八岁那年母亲决心改变既定格局,执意要嫁给我的挚友本的父亲——西蒙。是的,正如你可以想象的那样,在学校里他们显得风平浪静。母亲和西蒙那时总假装是普通朋友,如今才明白他们刻意放慢的脚步,不过是为了让我和本(曾经的玩伴,如今的兄弟)能不被吓到,慢慢适应。

但哈特利家与普劳斯家的结合对我来说是个大新闻,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从未想过任何外人会来跟我和妈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对学校来说,这更是个爆炸性的新闻,以至于学校一位职员找到我询问:“那么,你妈妈和本的爸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个成年人才能体会到这是多么糟糕透顶的废话,不过是一个成年女性在刺探八卦罢了。这些窃窃私语再次让我感觉自己与同龄人格格不入。尽管这个话题无疑是他们的笑料,但笑到最后的是我,因为最终,我有了父亲西蒙。

不可否认,起初我对这个男人和他的动机心怀疑虑。在我眼中,妈妈就只是妈妈,我从未想过她除了是我的妈妈,还可以是别人的妻子、同事、姐妹、女儿、朋友,以及她所扮演的许多其他角色——我又怎么会想到呢?西蒙,他悄然无声地走进了我们的生活,逐渐成为妈妈的男朋友,然后又变成她的丈夫。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既让我感到惊慌,又带给我一丝欣喜。我盼着他能常伴左右,喜欢他愿意陪我玩电子游戏,毕竟妈妈在这方面可差远了。但我也对未知心怀恐惧。他,最初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过客,一个熟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成了我的朋友,甚至是我的父亲。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他是我坚实的后盾,是我每时每刻都能依靠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我身边,即使在我试图推开他、推开所有人的时候,他也从未放弃我。在危机面前,他总是那么体贴、沉稳且冷静,而妈妈就容易情绪失控。她的哭泣从未给紧张的时刻带来什么积极的影响,反而总是让局势更加动荡,似乎西蒙也会有同感,每次我们会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默契,仿佛在说:“我懂你,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们现在依然如此。这感觉,真的很美好,很珍贵。

小时候,要是我频繁做噩梦,他就会坐在地板上,轻声跟我说话。他会用日间出游的趣事、好玩的故事,替换我脑子里乱窜的怪物和末日画面,驱散纠缠我梦境的恶魔,直到我再度入睡。当我成年后想了结生命,在继续活下去和一了百了之间挣扎时,他倚在我卧室的床沿,轻声跟我交谈,用生活里的温暖细节填塞我内心的空洞,用希望稀释我的绝望,絮絮低语直到我昏沉睡去。他始终在身体上、心灵上、物质上、情感上给予我支持,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事实上,他就是那个让我没有对自己扣动扳机的人。

真希望他清楚他在我心中的重量。

我想那时我就已经怀疑,如果有人会陷入困境,那个人可能就是我。西蒙会辅导我的功课,和妈妈一样,他告诉我,虽然学校生活可能不适合我,但未来总会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当年他刚和妈妈组建新家时,我对屋里多出他和本这两个人,时而欢迎时而抗拒——全凭当天心情。这种重组家庭的磨合期并不轻松,我偶尔会怀念和妈妈独处时那种被百分百关注的温暖,但不得不承认,人多也有那种旧有的安全感,四口之家自然比只有我和妈妈颤颤巍巍的二人小世界更让人安心。我知道,如果我们当中有人陷入困境,另外三个人会随时出手相助,这让我充满信心。内心知道如果我们中谁失足跌落深渊,至少有三双手在裂缝边缘随时准备拽住,这让我生出些许底气。或许那时我就隐隐预感到,那个最可能坠入深渊的人,注定是我。西蒙辅导我功课时说的话跟妈妈如出一辙:“桥西,学校或许不适合你,但你要相信,未来总有一扇门会为你豁然敞开。”

“想一想,在大学里只需要钻研你真正热爱的科目!”

这不禁让我心驰神往。即便年纪尚小,我也迫不及待。我决定全身心投入生物学的世界,再也不用躲着越野赛跑了。那肯定棒极了!在西蒙的鼓励下,我在学校的信心大增,学业成绩也突飞猛进。我或许没能入选学校体育队,但我在理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让我觉得安心自在的位置。

他们在一起几年后,妈妈辞掉工作开始写书。她一直是个书虫,这对有阅读障碍的我来说很难理解,但我之前没意识到她对写作的热情如此高涨。我想我们谁都没预料到这个简单的举动会改变我们的生活。从那以后,她已经写了超过二十五部小说。我知道,2011年左右她写第一本书时,我们家只剩父亲的一份收入,日子过得很艰难。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也听到她和西蒙在厨房餐桌边低声谈论钱的事,确切地说是缺钱的事。他们俩从没直接跟我和本谈这个问题,这种刻意回避反而让我很不安,我记得如果他们给我零花钱或者款待我们,我就会感到内疚。我可能当时还小,但我已经能感受到西蒙不仅鼓励我追寻可能让自己幸福的道路,也同样支持着母亲的理想。对此,我十分感激。

我们虽然没什么钱,但生活越来越有希望。

在学业成功的鼓舞下,我同意参加一个名为“演说家”的公开演讲比赛,当地学校的参赛者要在一个月内写出一篇演讲稿并背熟,然后在所有其他参赛者和一个评审委员会面前大声朗读。由于阅读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会让别人把稿子大声读几遍,直到每个音节都镌刻在记忆深处。

我害怕又变回那个背对着全班同学坐着的男孩,同时又渴望和其他正常人一样。所以我假装在阅读稿子上的文字,手里拿着纸,边大声朗读边让视线随着文字移动。这几乎用尽我所有的勇气。我不仅害怕阅读障碍会曝光,而且在比赛中与陌生人交流对我来说也很有挑战性,更加剧了我的焦虑。选择完成这么难的事,是想向世界证明:那个曾在课堂上窘迫的男孩,和别人一样有力量。

“演说家”总决赛是一场需要正装出席的盛会,还专门向家长甚至校长发出了邀请。我需要根据随机抽取的命题撰写并发表演说。我抽到的题目是“街头信誉”。比赛前我怕得要命,紧张极了,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充满自信地演讲。有一点好处是,相比一对一交流,我在一大群人面前讲话一直更自在。事实上,人越多我越觉得轻松。这和我更喜欢小范围社交的偏好有些矛盾,但说到“表演”,对我来说,一大群人之间那种缺乏亲密感的氛围反而更轻松。这种奇妙的矛盾感至今仍伴随着我。然而,在那个特别的晚上,我好几次差点临阵退缩,就在站起来演讲前,我都不确定自己能否完成。但接着他们喊了我的名字,伴着掌声,我恍然发觉自己已经站到了讲台上,手里拿着稿子。阅读障碍和紧张的加持让我觉得讲稿上的文字仿佛是异国密码——其实也无所谓了,反正我早已烂熟于心。

我不紧不慢,尽量不去看人群中父母和祖父母满怀期待的脸,努力不去在意满屋子的人。我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大声读出题目“街头信誉”,然后离开稿子,抬起头,紧接着说了一句“哦,这真是讽刺……”。就是这样,所有人都笑了,笑得很大声!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等着听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充满自信地讲着,看到那些认识我、爱我的人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我更有动力了。我的演讲赢得了“当晚最佳”的奖项,感觉相当不错。

颁奖礼散场时,校长穿过人群向我伸出手,他微笑着说:“哎呀,我真没想到,桥西,谁能想到你能做到呢?”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回想起在他的学校度过的那些年,我一直蜷缩在角落里,从未有机会崭露头角,就因为我接不住那该死的球,跑不过永远够不到的终点线。

“我知道,校长!”我答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对我来说,这是一段积极时光的开端。我快成年了,感觉生活充满了各种精彩的可能。

和我十六岁时参加的GCSE考试一样,我大学入学所需的A级模拟考成绩也很棒,事实上是非常棒。我有点沾沾自喜,但同时也对未来的一切感到宽慰和兴奋,相信这样的成绩能成为我通往任何地方的门票。每当我情绪低落,或者只是低头沉思的时候,妈妈总会告诉我,不要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就算我不擅长运动又怎样呢?主要问题是时机未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期”,而我的还没到。

我相信她。当她解释说,虽然成为“在人群中受欢迎的一员”听起来不错,但我真想成为那种宣称学生时代是自己一生中最高光时刻的人吗?我是说,想想看,谁想在十五岁就达到人生巅峰呢?余下的六十多年的时间,又到底要怎样超越或匹配那段时光呢?这个说法抚平了我的自卑,我耐心地等待着“我的花期”到来。我不确定,但一想到要去上大学……感觉我的“花期”近在眼前。

我向各个大学提交了申请,还附上了导师的推荐信,基于我出类拔萃的模拟考试成绩,录取通知书纷至沓来。

生平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和那些校队的健儿们是平等的——不,何止如此,我感觉自己与天比肩!最顶尖的大学录取了我。我!桥西亚·哈特利,那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男孩。我真想爬上学校教堂的穹顶,在屋顶上挥舞那些录取通知书,向世界大喊:“去你们的!看看我拿到了什么!”

我把圣安德鲁斯大学作为第一选择,埃克塞特大学作为备选。我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漫步在街头、光顾当地酒吧的场景,憧憬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能够摆脱过去的自己,在一个全新的城市开启全新的生活,体验新事物,结交新朋友,迎接新起点。在布里斯托尔,我开始更常外出,享受那里精彩的社交生活,流连于克利夫顿区的酒吧、酒馆和俱乐部。我想部分原因是我新获得的自信,部分源于自己对未来已经有了一点规划:上大学并取得学位。这能有多难呢?

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里,生活还算美好,至少有所改善。

我当然知道,在正式考试前,我必须好好学习,以取得圣安德鲁斯大学和埃克塞特大学录取所要求的成绩。奇怪的是,对一个当时毫无自信的人来说,这就像是填表打钩一样,完全是小菜一碟。我坚信所需的分数完全在能力范围内,坦白说,我并没有过于担忧。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不绝于耳——无论男生女生都在谈论压力、课业要求、父母喋喋不休的唠叨。那些家长总是要求这要求那,迫切希望他们的“天才儿女”脱颖而出,赢、赢、赢!至于压力?唉,就别提有多大了。

我暗自感激,妈妈和西蒙虽时常勉励,但我和弟弟本基本上是信马由缰:学习取决于我们自己,我们可以自己做选择。并不是说他们不会向我们强调这些选择带来的后果,只是他们尽量用最温和的方式引导。但看看我那些同龄人,他们在家里和学校被逼得心力交瘁、吓得半死、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对失败避之不及。幸甚至哉,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母亲与西蒙的为人父母之道:若同学的双亲对子女施以驯兽式的擒拿术,我的双亲却始终用手掌轻置于我的肩头。这种温柔的力道,叫我如何不感激?

A级考试是我上大学前的最后一道难关,我深知仅靠我原有的知识储备和个人才能是无法通过这场考验的。要取得一等成绩,确保进入心仪的大学,需要通过认真学习,精准掌握每个知识点。我下定决心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制订了一个计划,决定每天学什么,并把它贴在墙上。我买了复习指南,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更多是为了检验自己的知识,练习简明扼要的答题方式。随着音乐在我生活中占据愈发重要的地位,我整理了两个播放列表:学习专用与非学习时聆听。我拂去书桌上的积尘,摆上必备的水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为大学入学考试付出的努力,是我人生拼图的最后一块。只需完成课程作业,认真复习,通过考试,就能跨越终点线。届时,我就可以收拾行囊,去追寻我的未来了。

胜券在握。

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处于前所未有的巅峰,我已经准备好了,甚至是迫不及待。

然而,转眼一切都改变了,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我身上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即便到了今天,经过几年的沉淀反思,我依然找不到最贴切的描述。确实很困难,但我希望我选的这个表述能传达我想表达的一切,那就是:

我的大脑“死机”了。

就是如此。事情就是如此。

我不记得确切的日期或时间,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变了。我端坐在井井有条的书桌前,打开一本教科书,准备复习功课。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我意识到自己一遍一遍阅读的竟是同一页,而且每一次翻开都感觉像是第一次读。往返之间,脑子里空空如也。我,桥西亚·哈特利,曾经轻松驾驭这个课题,整本教科书都倒背如流——现在却一个字都记不住。更糟糕的是,我几乎想不起来任何一门我曾被赞为知识渊博的科目的基本内容。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

这就像给你一本外文书,而且你还不小心拿反了——字字如天书。又或者像被抛入迷宫一样的隧道里,转得晕头转向,完全搞不清楚方向。再或者像是在生死关头要打开密码锁,但你却连“密码”是什么意思都完全没有印象。

我的大脑仿佛涂上了一层铁氟龙(一种不粘锅涂层材料),所有输入的知识触之即滑,不留一丝痕迹。我所知道的一切被尽数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糨糊。

我感觉自己像一辆高速汽车撞上了一堵墙。

我感觉自己的颅骨被冰斧劈开。

我的双眼沉重,头疼欲裂。

四肢像灌满了铅,思绪支离破碎,就像通宵未眠、嗑药过度或宿醉未醒,又或者三毒并发。我是感冒了?还是感染了什么病菌?还是得了可怕的腺热?我烦躁不安,但觉得自己可能只是需要打个盹就好了。于是我合上书,放在书桌上,爬上凉爽的床铺,钻进被子里——一个小时前我才睡醒的地方。我以为睡一觉就能神清气爽,满血复活。我想也许喝杯咖啡,在街区周围快速走两圈就能恢复头脑清醒。我浮想联翩,却从没想过,这半死不活的状态,这像被拔了电源插头的空壳,竟会成为我人生的新“常态”。

这是我从未承认过的事,那个午后,竟成了那段关键时期里我最后一次翻开书学习。

那个下午的记忆如刀刻般清晰。我记得当我把头靠向枕头,回到深沉而平静的梦乡时,那种瞬间的解脱感和纯粹的狂喜。

几小时后,母亲叫醒了我。

“你在睡觉啊!”她难掩讶异,想必推门前还想着我可能正伏案读书、做笔记、临时抱佛脚,按照墙上的计划稳步推进。

“嗯,就是打了个盹。”我打着哈欠说。

“不好意思吵醒你,你肯定累坏了,这么多功课要复习。要吃点什么吗?喝点东西?”

我摇摇头。“再眯二十分钟就行。”

“好好睡吧。”她微笑着退出房间,顺手关上了卧室门。

我想,谎言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我开始掩饰自己的真实情况,还有越来越严重的嗜睡。对睡眠的渴望,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意识——床垫对我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对好成绩的渴望。

大睡。逃避。遗忘。

这些诱惑比任何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更让我贪恋,比开始一段新生活更令人渴望,比承诺的美好未来更令人心驰神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头埋进枕头里、拉上被子遁入黑暗蒙头大睡更让我欢愉。

我隐约意识到时间在流逝,听到时钟一分一秒滴答作响……

心底总弥漫着没有复习的负罪感,未按计划学习,功课停滞不前,清醒时分一想到这个我就如坐针毡。我避开社交媒体上所有关于人们复习了多少、学了什么的竞争话题,我不敢知道他们投入了多少时间。他们投入的每分每秒都让我不堪重负,感觉自己远远被甩在后面。我浮皮潦草地对付着一日三餐,甚至强撑着返校参加复习课和导师交流——那位向来支持我的P博士,此刻一次又一次地催促我提交最后一篇课程作业——这份作业将决定我的成绩和未来。

“桥西,你知道这个作业必须得完成,对吧?你在做吗?”

“在做。”我对她撒了个谎,这感觉糟透了。

我真希望自己能说早有计划,打算振奋起来继续努力,但我没有。我什么都思考不了——既思考不了作业,也思考不了任何事。就好像我置身于刚在一个陌生地方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得愣上一秒,才能缓过神来。但我没有,我没能缓过神来。我整个人像被抽空灵魂的皮囊,恍惚、涣散、心神游离,根本没有计划。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或其他任何人这一切,不仅因为我没那个勇气,还因为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都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记得她看我的眼神,目光在我视线中比平日自然对视时多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分明藏有疑虑,但又不愿相信她曾经的得意门生会说谎,毕竟这个男孩沉溺于不安和自卑情结时,是她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这个男孩的人生因她的一句话而改变:

“桥西,你很有天赋,如果你愿意,你能在这个领域钻研到顶尖水平。”

而我确实想做到,不是吗?毕竟过去这几年我为之奋斗的就是这个;所有的学习,所有的努力,所有精神上的痛苦,都是为了这一刻——我能取得好成绩,考上大学,实现梦想。

对她谎称我在努力学习,似乎比告诉她真相要容易些:我只想闭上眼睛,躺下来,任一切从眼前飘过。

对我来说,温书假就是用来睡觉的。我当然明白睡眠的意思:踏踏实实地睡上八个小时左右,醒来时神清气爽,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我懂这个道理,我也了解睡眠在生物学意义上的重要性。睡眠作为生理活动,对肌肉修复、巩固记忆以及分泌调节生长和食欲的激素至关重要。但突然之间,对我却不灵了,从那时起就一直不灵了。在过去几年里,我从未享受过那种曾经视若寻常、能让人恢复精力的睡眠。没错,我睡得极多,多到离谱,但睡眠质量却很差。尽管我终日昏睡,却总觉得没睡醒。我从来没有神清气爽过,总是昏昏欲睡,而且还想睡更多、更多、更多……睡眠成了我的“毒品”,我对它上瘾了,而床则是我获得满足感的首选渠道。我的生活除了小睡就是大睡。这些睡眠是我的支柱,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躯壳,仿佛我之所以还能够面对世界、应付琐事,只是因为我知道睡眠这个逃避方式近在咫尺,算是对任何行为的即时奖励。睡眠是个强大的主人,而我甘愿俯首称臣。

《中枢神经系统药物》(CNS Drugs)期刊称:“疲劳是重度抑郁症中最常报告的症状之一,90%以上的患者会出现此症状。重度抑郁症中疲劳的临床症状涉及身体、认知与情感等多方面问题的重叠。”

偏偏在我备战人生最重要考试的关口,嗜睡症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我——这时机,正如人们所说,真是糟透了。

我继续拖延提交生物课程的项目作业,那是最后一项课程任务。我越发逃避见P博士,甚至完全避免与她交流。这位曾救我于水火的恩师,一直都是我最不想辜负的人,可我终究令她大失所望。光是承认这点,都让我对自己感到恶心。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道歉,更不知从何解释。但我明白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回应。

每个念头都僵在那里,思维迟缓如生锈的齿轮。

这份作业对我来说并非力不能及,完全不是;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内容了然于心,笔记密密麻麻,数据采集完备,方案设计成型。然而,真正难以逾越的一关是把满脑子的思绪落实到纸上。我不知道如何将大脑中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像样的项目报告,即便我能想出办法维持足够长时间的清醒也无济于事。仿佛每个念头都像在浓厚黏稠的糖浆中费力拖行,所有构想都缓滞不前。

幸运的是,阅读障碍从未真正阻碍我在所选学科上的发展。我发现,通过图表、图形,当然还有我那糟糕透顶的手写内容,很多信息都能传递出去。但这次的问题并非因为阅读障碍,它远比这严重得多。这是一种不同的状况,就好像我失去了思想与表达方式之间的关联,仿佛神经线路被生生剪断,又或者我的脑海中筑起了一道大坝,一堵坚不可摧的墙,阻挡了所有的抱负和实现目标的渴望。更糟糕的是,维系这道大坝耗尽了我所有的能量,我如画地为牢的困兽一样身心俱疲,原地打转。

我身体虚弱、疲惫不堪,一心盼着这种状态快点过去,因为实在是太累人了。我会把笔放在空白的纸上,或者让手指悬停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方,就这样枯坐僵持着耗上几个小时,动弹不得,疲惫到无法正常做事。这就像是试图用软塌塌的意大利面条写字——徒劳无功又毫无意义。我感觉一波又一波的疲惫感向我袭来,无论睡多久都无法缓解。这可不是普通的肌肉酸痛和因缺乏休息而导致的眼睛酸痛;这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深切而又难以名状的疲惫。我睁开眼睛,又会立刻闭上。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我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走路了。与此同时,我还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团迷瘴之中,一种扰乱思绪、摄人心魄的阴霾弥漫在我的大脑里,让所有的理性思考和合理规划都化为泡影。与此同时,它耗尽了我所有的精神能量,身体上的疲惫如影随形,最终双双瓦解。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既无力气也无心气去努力挣脱。更让人恐惧的是,我说的是我的大脑。我早就放弃了这破烂不堪的身体让我成为顶尖选手的希望,关节不灵光,身上各种疼痛,这副身体是没什么指望了。它常常给我带来麻烦,有时甚至严重到上下楼梯或进出浴缸都像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我的大脑呢?我的大脑却是另一番光景。我向来能百分百地依赖它。它是我仅有的依靠。

聪明的桥西……

机灵的桥西……

桥西博士……

从我小时候起,就常常听到这样的夸赞。一想到我的大脑会不听使唤,让我失望,那还剩下什么呢?这几乎是我不敢细想的事情。然而,这恰恰就是已经开始发生的状况。

妈妈和西蒙时时会给我送来一杯茶,或果汁、三明治、热汤,还有任何能补充能量的食物,因为在他们看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埋头苦读。我讨厌听到他们上楼的脚步声,因为知道自己又得装样子。门打开时,铰链发出的吱呀声如此刺耳,我后来也开始厌恶,那声音就预示着有人要进来。即便搬家很久后的现在,我都不愿回想起这些。他们进屋时,我会短暂地抬头,佯装着用手指在书页上划一下,或者在屏幕上敲下一两个字母。他们会意又骄傲地冲我笑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我书桌边上。

他们为我骄傲实则真心错付的神情,就像一把把小刀扎进我的胸膛。他们关上门后,我就会整个人瘫下去。真的是瘫倒,要么把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要么身体陷进椅子里,像被抽去骨架般蜷缩着,疲惫得连直起腰杆的力气都没有。而且,我的眼皮总是沉重得像被重物坠着的磁铁,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把我深深地、深深地拽入身心渴望、逃离现实的黑暗梦境中。

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当P博士出于担忧,做了她该做的事——联系我父母时,我的情况依旧糟糕透顶。西蒙后来告诉我,她给他打了电话或者发了邮件。

“我一直努力让桥西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最后那份作业在哪儿?他的项目呢?”

我记得自己瘫坐在厨房餐桌前,心里堆满绝望的巨石,我太清楚妈妈和西蒙要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心底涌上来一阵盲目无助的恐慌,还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内心空荡荡的。我既害怕,又莫名地茫然。妈妈问我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作业呢,桥西?在哪儿呢?”

我脑海中又响起小学老师冲我咆哮的声音:“为什么就你做不到,桥西?其他人都能做到!”

此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隆隆回响:是啊,桥西,为什么你永远做不到?你到底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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