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通往幸福的漫漫长路

差点消失的桥西  作者:阿曼达·普洛斯/桥西亚·哈特利

桥西

真理往往在我们俯身低头,而不是凌空翱翔时降临。

——威廉·华兹华斯

抑郁症是那个把我推向自杀边缘、让我想要从地球上消失的“魔鬼”。这些话写起来容易,但背后的意义却很复杂。能获得恰当的身心治疗,多少有点像中了奖,真的太幸运了。要知道,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预算中,用于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的部分总计不到1%。

有些人很幸运,在资源紧张的医疗体系内能遇到给予关键帮助的医生和心理健康支持;而有些人则没那么幸运。在你思绪混乱时,最需要的就是确定、规律的日常生活,沉稳的安慰话语以及应对疾病的有效策略。我无法想象,要是没有充满爱的家人的支持,经历这样的事情会多么可怕,即便我并非总是渴望他们的爱与干预。然而,对无数正在受苦的人——成瘾者、无家可归者、孤独的人以及那些觉得求助无门的人来说,他们完全是孤立无援的。他们独自承受着污名,而且至关重要的是,他们离自我了断仅一步之遥。

我常常思考现代社会的自杀流行病,它正夺走年轻人的生命,而且数字仍在上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这个充斥着持刀袭击、枪支泛滥以及媒体大肆渲染各种危险的世界里,父母常常警告孩子: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不要搭陌生人的车!

在公共场所不要让饮品离开视线!

独自走夜路要小心!

不要吸毒!

令人难以置信且难以接受的事实是,最有可能谋杀你的人——是你自己!这一点在年轻男性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根据《2018年英格兰健康报告》的死亡率趋势分析,在10至49岁男性群体中,自杀及不明意图的中毒或伤害已成为首要死因。为何有这么多的年轻男性选择自杀,这个问题很复杂,答案也同样复杂。我认为主要有下面几个因素。

我敢说,大多数学生都感觉自己不被需要。以我的经历来看,英国的大学文化是冷漠的、缺乏人情味的,本科教育就像加工厂,只知道收钱,却忽视了对人的了解和关心。这与电影中描绘的理想场景相去甚远,电影里学生和教授们会在校园里围坐在一起,进行激烈的辩论和交流。事实上,大学更像一个企业,而不是学习胜地。教师们时间紧迫,被要求多出成果、快出成果,学生们除了上课和偶尔参加辅导小组外,与教授们接触很少。这让建立人际关系变得困难,而良好的人际关系能帮助学院建立紧密的社群,让学生有归属感。对刚从备受呵护的中学环境走出来的大一新生来说,这可能是个巨大的冲击,尤其是许多人是第一次离家生活。有些人肯定感觉所有的支撑在同一时刻被生生切断了。

2017年,学生露西亚表示:“我常常感到不堪重负。大学学业的压力、照顾自己的责任、社交活动以及生活压力堆积在一起,直到我无法承受,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我的胸口。”

我完全明白那种感受。《卫报》的一篇文章《你并不孤单》详细讲述了学生们的心理健康故事:“作为大一新生,你会不断被提醒,这应该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当你感觉这是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光时,你会感到内疚和压力,只能把这些负面想法藏在心里。”“我在大学的头几周都躲在宿舍里哭,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想家,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待在那里。”

这种感受很普遍。大学生活当然可以很美好,可能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但它也可能让人感到孤独,除了同伴系统外,没有真正有效的支持机制。新生周通常会有一个简短的讲座,一个可选择参加的入学教育,内容是让每个人有归属感,并提供求助热线号码,建议有困扰的人拨打。以我的经验,抑郁症患者很难开口求助,更不用说在觉得求助无意义的时候拨打匿名热线了。这些热线并非总是24小时服务,而许多学生是在工作日朝九晚五之外的时间陷入危机。而且,这些热线有时由学生志愿者而非专业人员运营,我质疑他们是否经过足够的培训,能够识别一个人的心理健康是否出现问题。

经济因素也是一方面。一名大学生的培养成本前所未有的高昂。学生不仅要在生活成本高昂的城市艰难生活,还要承担上大学的所有费用等。根据《金融时报》2019年1月的报道,“英国一名三年制学位的普通毕业生背负着超过5万英镑的债务,并面临高利率”。据《福布斯》2019年2月25日报道,4470万学生背负学生贷款。美国学生贷款债务近1.5万亿美元,平均每个学生负债33557美元。

这对年轻人来说是巨大的压力,沉重的经济负担,尤其是当家庭为了孩子能上大学作出了巨大牺牲时。这是一把双刃剑:巨额债务肯定令人担忧,但无论你是否完成学位,债务都已产生,这使得退学变得更加困难。实际上,你可能会觉得自己白白背负了如此巨额的债务。

社交媒体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诅咒之一。在自我探索和发现的年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承受着巨大压力,要以特定的方式呈现自己,以特定的方式生活,甚至吃的食物都须适合发在Instagram上!这当然很荒谬,那种完美生活几乎是无法实现的。我们大多数人看起来和感觉上都与那些似乎拥有一切的人截然不同,当你患有抑郁症或自我怀疑时,每天每时每刻都被完美却完全实现不了的标准狂轰滥炸,学生产生自卑和挫败感也就不足为奇了。

再就是我觉得人们对大学生活有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们是追逐名利的一代,从小看着真人秀和各种竞赛节目长大,目标就是晋级下一轮、再一轮、再下一轮,出名、受欢迎、获得“点赞”就是一切。事实是,要获得任何程度的受欢迎都很难,但对许多人来说,这似乎就是目标。大学被誉为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对那些没被邀请参加活动,或者没有庞大朋友圈,可能正感受着孤独寒意的人来说,他们会觉得其他人都在参加派对,而自己却未被邀请,这种想法会加剧他们的孤独感。

我们也是说得多、交流少的一代。我们需要时刻保持联系、获取最新消息、沉浸在网络中,我们盯着屏幕,但缺乏面对面交流的技能。当你是一个坐在键盘后的匿名用户,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坦率地说,感到悲伤、害怕或有自杀念头,并不会在社交媒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互动不仅让人感觉没有成就感,而且当你不习惯面对面交流时,将很难摘下面具,当你没有经验或信心时,也很难敞开心扉。

生活就像是一场毫无喘息空间的竞赛,竞争如此激烈,每个人都要成为佼佼者,要考上大学、取得优异成绩、找到工作、打败所有其他申请者,跻身有房一族(如果你非常幸运)、赚钱、拥有完美的感情、环游世界、赚更多的钱并成为赢家,同时还不能忘记以慈善的形式展示你的利他主义,并在各种有趣或异国情调的背景下自拍,炫耀自己的美丽!

在我的同龄人中,我看到他们因不得不承认自己考试不及格、成绩下降或表现不如预期而痛苦:这当然不是世界末日,但肯定会让人有这种感觉。在大学文化中,每个人都被简化为一个考生编号和一组成绩,承认失败仿佛是可耻的。我们经常听到“失败不是选项”这样的话,但在我看来,失败应该是一种选项。应该鼓励接受失败,将其作为从错误中学习的一种方式,把学生培养成全面发展的公民,而不是焦虑或抑郁的人。我更认同这样的观点:尝试了而失败,总比根本不尝试要好。在科学界,“失败”或“改变计划”正是我们了解哪些方法行不通的方式,让我们离发现可行的方法更近一步。我喜欢这种说法。

在学生生活的几乎所有方面,我们都在努力获胜,追求完美。那么,当你感觉自己不会赢,甚至连前十都进不了的时候,似乎干脆退出这场竞赛更容易,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人们也明显厌恶平庸。每个人都被告知他们可以成为伟大的人,他们所要做的就是穿对品牌、开对车、在对的设备上听对音乐、去对的俱乐部、找到对的女孩/男孩并赚到对的钱。所以,如果不符合这些理想标准,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们需要重新校准成功的定义,目前我觉得没有衡量标准,而且常常没有真相:如果我早知道失败和成为普通人也是可以的,我会过得更好。但同样,没有人会在社交媒体上展现真相。实际上,你是在将自己的平凡生活与别人精心挑选的精彩瞬间进行比较。

最后,我认为自杀率攀升的原因在于——越是目睹同龄人结束生命,就越有年轻人效仿。作为布里斯托尔大学的校友,2016至2019年间疑似有13名学生自杀的案例令我尤为痛心。当大量学生死于自杀时,这种行为会被悄然“正常化”,这对脆弱的青年群体构成实质危险,我担忧这种群体心理暗示。

我个人进出“地狱”的旅程持续了大约六年。虽然我还没有摆脱抑郁症,并且接受了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现实,但我现在能看到前方有一条路,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能看到前方道路有个弯道,尽管我看不到弯道后面是什么。信不信由你,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以前我只能看到那条漫长、笔直且通向虚无的永恒之路。现在出现的这个弯道带来了一个机会。在那个弯道周围,潜藏着一丝不同的可能性,一种新的感觉,一种改变的状态,这就足够了——我能看到弯道,要知道在我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我甚至无法看到明天。

对我来说,与抑郁症共存就和接受任何其他长期健康问题一样。我会尽我所能应对它,无论它在我面前抛出什么,始终保持领先一步,但我怀疑它并不会消失!

我不喜欢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对此并不感到骄傲,但我认为这很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事实。

我要忏悔,为一个可怕的想法忏悔,那就是:在生病之前,我从不相信有人会患抑郁症。

我曾觉得这不是真的。

我曾认为抑郁和心烦意乱差不多。我怀疑一个人的抑郁可能只是他的失望情绪,我还认为这可能是“太懒,什么都不想做……”的代名词。“抑郁症”这个词只不过是一个笼统的借口,事实上,我听到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

我想说声对不起。我为自己缺乏理解道歉,我希望我的假设是真的,因为那比现实要好得多,现实就是这种疾病几乎夺走我的生命。

因此我很确定,当我使用“抑郁”这个词时,会有一大群人像我以前那样想:

“就继续生活呗。”

“真没用。”

“你有什么可抑郁的?”

“像个男人样儿!”——我非常讨厌这个词。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有毒的男子气概,让人回想起过去,那时男人是勇猛生物,女人则是情绪生物。谢天谢地,我们已经进步了。好吧,大多数人进步了,但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如果男人和男孩能少一些“像个男人样儿”的压力,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能敞开心扉、毫无畏惧地坦诚表达,毫无顾忌地寻求帮助,而不用担心被嘲笑或觉得表露情感有损男子气概,那或许年轻男性患抑郁症和自杀的概率就不会上升。

即使在我的抑郁症似乎得到控制的日子里,我也一直被一种永久的、挥之不去的羞耻感所困扰。我为自己的精神状态感到羞耻,尽管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办法阻止它发生,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想我会一直背负着这种羞耻感,主要是因为我知道社会对心理疾病有普遍的偏见。就像一股难闻的气味,无论多少人告诉我它没事,但我知道它就在我鼻子底下,也在他们鼻子底下。这很可怕。

我把内心最深处的感受写在这本书里,让你看到。相信我,对一个连在公交车上买票或在咖啡店里点杯饮料都觉得困难的人来说,这绝非易事,但我想加入那些开始说“我会哭”“我在受苦”“我需要一点帮助”的男人和男孩行列。所以,关心一下你的朋友,问问你的队友,邀请那些沉默寡言的人,留意那些可能是社交焦点,但你知道他们只是戴着面具的人——我们需要让对话持续下去,将心理健康作为讨论的核心。

我喜欢这句话:“你希望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你就先试着成为什么样子。”这句话真的引起了我的共鸣。我正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坦诚面对自己的感受、情绪和疾病,因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们需要改变现状。

我需要改变现状。

一想到社会上对抑郁症的普遍看法,我就更想一个人躲起来。因为我知道那些没有经历过抑郁的人在想什么,即使他们没有说出口。这种认知加深了我的孤独感,又给自己增加了一份不公平且不必要的负担。对那些仍然持有这些想法的人,那些认为抑郁症是无稽之谈,或者可以通过一次愉快的外出或“让自己振作起来”就能解决的人,我想说:

抑郁症就像一股汹涌的海浪,把我冲倒在地。我没有预料到它的到来,我以为自己站在坚实的地面上。每次被海浪击中,我都会挣扎着爬起来,却被另一波更大的浪扑倒在地,筋疲力尽但永不停息。每个人都能挺过最初的几波浪潮,但当你数不清自己被击倒过多少次,感到虚弱不堪时,要重新站起来需要的力量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

如果这种事能发生在我身上,也可能发生在你身上,而一点点善意和理解会有很大的帮助。但在某些方面,如果你们不理解抑郁症,我反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你没有经历过,我也不希望你或任何人知道那种真正可怕和孤立无援的感觉。

现实是,我卧床不起,花了近三年的时间服药、昏睡,并与各种医生和治疗师交谈,但每次就诊都让我比上一次更加灰心和沮丧——很多人根本不在乎,没时间在乎,当我再次讲述自己的感觉和上次就诊一模一样时,我能感觉到他们不耐烦的叹息。他们还期望什么呢?原地跳跃和撒彩纸庆祝吗?这是抑郁症,又不是感冒!他们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后所做的,就是把我列入等候名单,预约下一次就诊,并给我开一张药物处方。这远远不够。对我来说,治疗师的帮助有点碰运气,我参加过几次精神科治疗,确实有帮助,但我很幸运。是的,我很幸运。

我生气吗?是的,我很生气——我的家人,爷爷奶奶、妈妈和西蒙就像胶带,勉强把我粘在一起,但这也让他们付出了个人代价。那成千上万没有像妈妈和西蒙这样安全兜底的人呢?如果他们的全科医生和我的一样糟糕,他们又该去何处寻求希望?我能想象他们现在的感受,我想对他们,对你说:坚持住!求你了,坚持住!

我希望我能推动关于抑郁症的对话,给那些受苦的人一线希望,尽管我患有抑郁症,但我仍然过着美好的生活,真的很美好!我觉得很难过,我遇到的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分享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自己的痛苦,直到知道我的经历后。我相信,如果不是我开启对话并提出这个话题,这些个人信息,这些对普遍现象的洞察,是不会被分享的,这就是污名化的影响。

将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是一些简单却意义非凡的事。如果生活让你觉得不堪重负,也正是这些事情,我想与你们分享:

· 尽量不要想太长远的事。

· 呼吸。深呼吸。继续呼吸。

· 别惊慌,一次只专注于一分钟、一小时。每熬过一个小时,都是了不起的成就。

· 不要拿自己和别人比较。没有什么,也没有任何人,比你的心理健康以及活着更重要。当下最重要。

· 喝水。

· 吃点东西。

· 洗个澡。

· 注意保暖。

对那些照顾抑郁症患者的护理人员、监护人或朋友,记住,就像对待任何身体疾病一样,正是这些小事能带来很大的不同。

· 确保他们有足够的水,或者给他们一杯茶。

· 带他们出去透透气,或者打开窗户。

· 静静地陪他们坐着,合适的话,提供一些能让人平静、分散注意力的消遣,给他们活下去的理由,提醒他们有哪些人爱着他们,以及他对他们的重要意义。

· 温和地谈论一些具体的事物,比如某一天、某件事。

· 传递充满希望和积极向上的信息。

· 握住他们的手。

这真的就像对待其他任何病人一样简单,因为当你被疾病困扰时,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往往是这些小事、满足基本需求的事,迈出一小步,就可能成为一个转折点。当床成了你的牢狱时,没有什么比钻进干净的床单更惬意的事了,洗个澡也能改变你对自己和周围环境的感觉。这些小小的善意和理解的行为,对抑郁症患者来说非常有帮助。

永远不要忘记,无论你是患者还是照顾者,你都并不孤单。此时此刻,有数百万人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各行各业的人:Lady Gaga、休·劳瑞、J.K.罗琳、埃米纳姆、斯蒂芬·弗莱、阿拉斯泰尔·坎贝尔、亚伯拉罕·林肯、温斯顿·丘吉尔、弗兰兹·卡夫卡、马克·吐温……他们都曾经或正在遭受抑郁症的折磨。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如果你正在公交车、火车、地铁或飞机上,在教室、咖啡店、候诊室或海滩上阅读这些文字,请花点时间环顾四周:谁看起来像是在受苦?有人吗?还是没有人?很难看出来,对吧?因为有时候,那些笑得最响亮的人,可能正是痛苦最深的人。我很喜欢我读到的这句匿名名言:“需要帮助的人,有时看起来和不需要帮助的人没什么两样。”这句话道出了一切。

抑郁症不会“歧视”任何人,它不在乎你的种族、信仰、肤色或性取向;它不在乎你的财富、政治立场或生活方式。

没有人能免疫。

抑郁症的特点是出现“脑雾”,这个时候所有理性建议都是大敌——那些头脑清醒的人可能建议的事情,往往正是患者最难理解或把握的。

现在,我的情况有所不同了。

我可能并不总是能控制住病情,但我接受了它。

如果有人问起,我会毫无尴尬地坦诚承认。它不是一种标志,也不是我的决定性特征,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谁知道呢,也许在未来,它不过是漫长而成功人生中的一个注脚。但事实很简单:我就像战胜了一场身体疾病一样,从抑郁症中活了过来。主要的区别在于,大多数人曾经像我一样,觉得最好不要提及它,因为尽管这个话题如今能更自由地讨论,但仍然存在着污名。

我们必须打破这种禁忌,消除这种污名!

我希望我能说我的康复过程是迅速的、是彻底的,但并非如此。事实上,这是一个极其痛苦而缓慢的过程。我的精神痛苦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也没有什么灵光一现的时刻。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一个慢慢揭开的过程,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阴霾在消散,也由此明白自己的感觉不再像以前那么糟糕了。

有一种感觉和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一样强烈,那就是我的内疚感。无论我如何为自己的病找理由,或者别人如何告诉我这种内疚毫无必要,内疚感似乎都是众多挥之不去的伤痕之一。也许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谁知道呢?

我的关节活动仍然受限,过去几年我还容易偏头痛,原因至今不明。偏头痛发作时,我会失明,感觉脑袋像被斧头劈开一样,稍有光线或声音就会呕吐。偏头痛可能会持续24小时,它即将发作的感觉真的很讨厌,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有多难受,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并不惊讶自己会偏头痛,我是说,为什么不会呢?这不过是我大脑的又一个问题,又一种让我觉得脑袋完全一团糟的问题!

我的一些焦虑仍然存在:我发现有些事情会让我极度紧张,比如身处新的或不熟悉的环境,与陌生人见面,进行一对一的交流;我还是极其讨厌打开电子邮件和信件。我无法解释原因,但我觉得任何信息里等着我的,只会是坏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我知道这不合逻辑。

我很高兴地说,我不再过那种成天躺着的生活了,不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秒、一分、一小时、一天天地数着时间,盼着日子过得快些,或者干脆停住。我几乎重新融入了社会。我会开车了,那种自由的感觉棒极了。我在工作,而且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健康。我有两只法国斗牛犬,多蒂和波波,它们鬼点子多得很,总能想出新奇巧妙的办法让我跟它们斗智斗勇。我充满活力,也有了动力,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康复之路漫长而曲折,我想它实际上可能没有尽头、没有终点,但正是这条路引导我走向了运动、健身、减肥、大自然,痴迷于音乐,还爱上了我的两只小狗,这只是其中一部分。现在的生活感觉更像一场冒险,而不是一件苦差事。不久前我还如同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冷漠地维系着生命,如今我能对生活或其他事情感到兴奋,这是巨大的进步。

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又有谁知道呢?

事实是:我还在这里。我很高兴自己挺了过来。我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没有从地球上消失。

我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

事实上,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我希望就在这里待下去。

所以我在这里,写一本书——谁会想到,像我这样的人,桥西亚·哈特利,居然能做这样的事呢?

其实,是我!我觉得自己能做到……不过我又有点恍神了。

瞧!抑郁症就是会让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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