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史弘去世的那个夏天，是在石田园花三十岁过后的第二年。

父亲向来讳疾忌医，所以也一直对母亲和园花隐瞒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当他终于肯去医院时，癌症已经发展到了四级。医生宣告他只有半年的存活期，可七个月过去了，他虽然算不上活力四射，但也挺了过来。母亲和园花或多或少地都认为父亲可能会逃过一劫。然而，就像专门要等梅雨季过去，天空放晴似的，七月末，父亲告别了人世，终年六十八岁。

园花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家奔丧，葬礼结束后，还要协助整理家中物品。她帮着母亲布置好佛龛，依照母亲的判断，将父亲的遗物或处理或分送给父亲的朋友做纪念。

“既然你爸爸已经搬到天上去住了，这个家对我来说也太大了，所以呢，我也在考虑搬家。”在只剩两个人的餐桌前，母亲对园花说。

看着桌上的煮鱼、素卤夏季时蔬、冷豆腐和味噌汤这些质朴的家常菜，园花突然想起当年自己离开这个家时的情景。母亲传授给她很多简便的快手菜，好像还教过她用塑料袋做面包来着。那时才五十多岁的父母，争相介绍他们学生时代的穷人菜谱，并引以为傲，不时开怀大笑。当时，园花虽然很期待离家独立生活，但也差点儿被各种不安压垮。

“搬家？去哪里？要不要来东京？可以跟我一起住，或者租个附近的公寓。”园花说。

“一把年纪了还去什么东京，那不是开玩笑嘛。再说了，朋友和亲戚都在这边。我在考虑搬进老年公寓。”母亲喝着饭后的茶，把她收集来的公寓宣传册摊开在桌面上。有的公寓里设有餐厅，还有电影院，从房型来看，有的带独立厨房，有的是共用厨房。园花感觉那就像她第一次搬家后住的共享住宅一样。

“这个怎么样？共用厨房，共用客厅。看上去挺有意思 的。”

“唉，就怕有合不来的人……”母亲有些担心。自己当年是不是也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烦恼过？园花不由得暗想。她觉得，搬家和人际关系其实就是一种赌博。从那个共享住宅搬到私铁沿线的一室一厅之后，她又搬了两次家。虽然每个住处都令人满意，但都让她感觉那不是她最终的归宿。她将来可能还要再搬几次家吧。

“爸爸这算是最后一次搬家吧，希望是个好地方。”园花喃喃道。

“肯定是好地方啊。不然的话，我得让他在我搬过去之前，把那边的居住环境搞好。”

“别这么说嘛。”园花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父亲刚走，她可不想再失去母亲。

但母亲开朗地笑着说：“嘿，你总有一天也要搬去的呀，到时候大家还要在一起吃饭呢！”听了这话，虽然悲伤未平复，但心情缓和了一些，园花也笑了。

迁居意味着母亲要从他们住了三十多年的家搬出去，在石田园花的预想中，那将是一项相当浩大的工程，令人意外的是，事实上并非如此。父亲过世后，在一年的时间里，母亲把家中物品处理得七七八八，至于园花的相册、作文、图画、手工作品之类的东西，她也都一一确认，把园花认为需要的东西都寄到了她的公寓。拆房和土地出让都是母亲一个人操办的。

母亲迁入的老年公寓离车站很近，一室一厅的房型，房间里带简单的厨房，公寓内还设有餐厅。搬家好像用的是独居者套餐服务。园花说要帮忙，母亲回绝说没有必要。

所以，园花去母亲的新家，已经是搬家工作全部结束的盛夏时节了。盂兰盆节，和母亲一起扫过墓后，园花陪母亲回到她的公寓。

母亲自豪地带她参观健身房、音乐厅、电影院，先进而完备的设施让园花惊讶不已。擦肩而过的人向母亲打招呼，母亲也向他们介绍自己的女儿，这温馨的氛围让她感到放松。

母亲的房间整洁有序，在老房子里看惯了的墙上的画、餐具来到这里，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让园花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过上独居生活的母亲不再是母亲，而像是一位年长的朋友。母亲的房间在五楼，从阳台可以看到城市的景色和连绵不断的山脊。想象母亲每天早上一个人醒来看着这些山岭，园花的心中既酸楚又羡慕，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情感。

“记得大学毕业搬家的时候，朋友说，青春的‘第二回’就要开始了。妈妈的新生活虽然不能说是青春，但也是一种新的开始呀。”

“哎呀，怎么就不能是青春了？说不定是青春的‘第三十回’呢。我得到了邀请，正在考虑加入合唱团呢。这里不是还有麻将室嘛，据说啊，打麻将对预防阿尔茨海默病很有效果，我是不是也应该学学，唉，当初跟你爸爸学一学就好了。”

母亲在她那间小巧的厨房里一边泡茶一边唠叨个不停。园花回忆起自己刚搬到共享住宅时，马上受邀参加各种活动，朋友也接二连三地增多，她不由得怀念起那种兴奋的感觉。当她离开那座共享住宅时，确实有种青春已逝之感。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本以为不会再有那样闪闪发光的日子，但现在她又转变了想法，觉得也许并非如此。

“啊，茄子。隔壁的奥田太太在阳台上种菜，说是茄子大丰收。这个，你带回去吧，可以油炸了素卤，也可以放进咖喱里煮。”母亲将满满一袋茄子递给了园花。

“要说茄子，我最爱的是茄盒。”园花想起了母亲常做的菜。

“茄盒当然不错咯，但是有点费事。茶泡好了。我还买了蛋糕呢。”

在比老房子的那张餐桌要小得多的桌子前，她们相向而坐，一起品味着红茶。园花感觉，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对她们母女来说，这都是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