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足的空隙

重启人生就从今日晚餐开始  作者:角田光代

新年伊始,山中珠实决定给自己买个电烤盘。在毗邻通勤车站的商厦里,她在一家杂货店中发现了一款漂亮的电烤盘。这将是她独立生活十八年来的第一个电烤盘。之前她也想过好几次,但因为是一个人住,朋友也不常来玩,所以一直没有买。

那款漂亮的电烤盘标明了是“单人用”。哎!原来一个人也能用电烤盘哪,珠实心下窃喜,就在下班的路上抱了一台回来。

两个月过去了,电烤盘一直镇守在被炉桌上。这天也一样,珠实买了鸡肉和蔬菜回来,在电视前一边喝啤酒,一边做起了韩式奶酪鸡。“哇——真好吃,太成功了。”她自言自语,大快朵颐。

珠实的母亲为人古板,酷爱整洁,对家人的管教非常严格。珠实会因为餐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学习资料和正在读的书而遭到斥责。父亲也经常会因为把脱下的袜子和衬衫随意乱丢而受到警告。由于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所以珠实一直认为家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即使没人提醒,她也会自觉地把每件东西都各归其位。上初中时,她去朋友家玩,着实被那番凌乱无序的景象惊呆了。区区一个四口之家,却有数不清的鞋子在玄关摆了一地,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吐司面包、袋装零食、付款单和报纸,椅背上满满当当,搭着好几件衣服。朋友递给她一包米饼,袋口敞开着,她到底没能下嘴。

上大学后,珠实搬到了东京开始独自生活。即使一个人住,她也依然会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日子过得有板有眼。到家里来玩的朋友们众口一词,都觉得她太爱干净。

直到二十岁那年有了第一个男朋友,她才突然发现,鞋子不用全都收进鞋柜,地板不用每天都拿地毯刷滚来滚去,床也不用每天早上都铺得平平整整。她意识到,人不做这些并不会死,不但不会死,反而会活得更轻松。有男朋友相伴的那些自甘堕落的周末,她体验到了无上的幸福。

后来,经历了就业,被分手,部门调动,再次恋爱,再被分手,到了三十岁,她搬进了稍微大一点的房子,而如今,珠实逐渐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非常懒散的人。虽然那些会遭到母亲斥责的事情——洗好的衣服不叠,脏碗碟攒一堆再洗,买被炉桌,电烤盘一直放在被炉桌上不收——做起来尚需勇气,但与其惧怕并不在此的母亲的审视,她毋宁选择“轻松”。直到六年前她还有恋爱生活的时候,因为男朋友有时会留宿,她会每周做一次清洁,但现在,一个月她都不见得打扫一次。比如电烤盘,就因为一直摆在外面不收,所以她开始每天都自己做饭。蔬菜吃得多,皮肤状态也很好,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很开心。

“明天做个蛋包面吧。”吃完饭,珠实自言自语地清洗着冷却后的烤盘,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安。自己三十六岁了,一个人过得如此愉快和满足,是不是有点儿那个?她决定,不管怎么说,明天起码要把被炉桌上的被子收起来。

山中珠实知道,与周围的朋友相比,自己是一个相当老派的人。她的朋友当中,大概有七成不排斥相亲网站,有的人通过它找到对象,开始正式交往,有的人已经步入了婚姻。然而,珠实对通过网络和素不相识的人交流,进而在现实世界中见面,无论如何都抱有顾虑。

佐久间梨乃是珠实在大学时代相识、现阶段最要好的朋友。当珠实听说她也和相亲网站上认识的人开始交往时,觉得是时候摒弃自己陈旧的价值观了。她和梨乃及其男友三个人一起吃了饭。比梨乃大两岁的西城先生虽然算不上帅哥,但气质很好,不装样子,相处起来感觉安心又踏实。看到梨乃那么快乐,珠实也为她感到高兴。

在西城先生的鼓励下,珠实当场学习了使用方法,注册了相亲应用软件。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需要输入的个人资料非常详细,可加入的社群从主流到小众无所不包,种类之多远远超出了珠实的想象,而且似乎还可以自己创建社群。不过这些社群并不像社团活动那样是用来玩乐的,而是要通过它们找到志趣相投的伙伴。

自从注册了相亲应用软件,珠实每天回到一个人的家,用买来的饭菜或电烤盘料理解决掉晚餐之后,不看电视也不看DVD,而是在网上浏览——准确来说是开始学习这个应用软件。

感兴趣的人就点个“赞”,如果对方回“赞”,就意味着配对成功,接下来就可以直接发送信息了。珠实也收到过“赞”,但她太紧张不敢回“赞”,不过,慢慢翻看他们的个人资料也很好玩。

珠实经常会不自觉地忘记找对象的目的,把社群当成她十几岁时在社交网络上玩过的那种可以分享兴趣和喜好的平台。她常常会想,如果对方是个同龄的女生,就可以轻松交谈了,那该多好。

当樱花开始绽放时,珠实已经与三个人建立了直接联系。他们互动并不频繁,也没有商定见面,只是在LINE上保持往来,相互都抱着一种观望的态度。其中一个是彻头彻尾的户外派,和珠实在兴趣上似乎不太合拍,但照片拍得很吸引人。一个在电影和书籍的品位上与珠实相当契合,但总是有点怪怪的感觉。还有一个似乎对吃比较感兴趣,参与的社群也与珠实有高度重合,但个人资料中的那句“想就面汁的几种可能性展开热烈讨论”,让他显得有些斤斤计较。如果母亲知道珠实像这样想通过网络认识异性,肯定会勃然大怒。想到这里,珠实突然意识到,自己迄今为止一直对相亲网站敬而远之,或许也是由于母亲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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