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菜谱集

重启人生就从今日晚餐开始  作者:角田光代

中月荣江的初婚,也是鸟谷良太的再婚。然而在商议婚事的时候,不主张办婚礼的却非良太,而是荣江。两人都已年过四十,而且荣江原本就是不喜张扬的个性。最后,他们请良太的父母、荣江的母亲坐到一起,五个人吃了顿饭。两人又挑了个日子,去区政所办理了结婚登记,除此之外没做任何特别的事情,荣江就搬进了良太住的公寓。

良太住的公寓,也是他和前妻共同生活过的房子。这样合适吗?虽然荣江的朋友和母亲都表示了同样的担心,但这座公寓距离车站只有五分钟的脚程,三室一厅,房龄十二年,再婚之际,良太特意进行了大规模的翻新改造,前妻的物品一件都没有,家具和餐具都是荣江和良太在装修结束后重新购置的。最重要的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从阳台上可以看到富士山。从搬进来那一天起,一边遥望富士山,一边享用清晨的第一杯咖啡就成了荣江每日必做的事。

效力于进口百货店的良太和供职于建筑设计事务所的荣江,是通过工作结识的。由荣江所里的建筑师担纲设计的儿童设施,用到了良太公司的商品。他们认识的时候,良太已经离婚。两人开始约会后,在一次吃饭时,良太寥寥数语解释了自己离婚的理由:前妻与一个问路的游客陷入一场惊心动魄的热恋,如今和那个外国人一起住在维罗纳[意大利北部城市,盛产葡萄酒,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发生地,也被称作“爱之城”。]。荣江听了纳罕不已。良太说,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闪电分手,日后才慢慢感觉到内心的伤痛,不过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了。良太笑着说:“起码,我又能喝意大利的葡萄酒了。”就在那时,荣江立意要嫁给他。

夏日里的某天,荣江做清洁时,在卧室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古旧的小号速写本。刹那间,看不得和很想看两种心理同时涌现,她凭直觉猜到,这是前妻忘了带走、良太忘记处理的属于前妻的物品。

荣江终于按捺不住想看的冲动,轻轻地翻开了速写本。在已经变了色的纸上,用流畅的字写着的,是一道道菜谱。味噌煮南瓜:翻炒切碎的洋葱,加入南瓜……像这样记录了步骤,还附有插图。翻过一页,是信田腐皮卷、茶碗蒸蛋羹。有的页面贴着从报纸的烹饪专栏上裁下来的剪报。而在“食盐少许”或“人造黄油”等字样上画个叉,旁边标上“橄榄油”字样的,明显是另一种笔迹,文字的浓淡也有差别。也就是说,这应该是前妻的母亲送给女儿的一本自制的菜谱,前妻进行了适当的修改。从速写本中间部分开始的菜谱貌似出自前妻之手,也贴了一些剪报和不知哪里分发的菜谱卡片。

这样的东西,朋友或母亲想必会让她扔掉,但荣江却放下了正在做的清洁,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越看越入迷。并且,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心中为何会涌起一股暖意。

对于和自己的丈夫鸟谷良太曾经有过一段婚姻的女子,荣江几乎一无所知。荣江不知道她的名字、长相、确切的年龄,也不知道她从事什么工作,更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良太在三十岁时结婚,三十九岁时,对方“与一个问路的外国游客陷入一场惊心动魄的热恋,离了婚,现在和那个外国人一起住在维罗纳”。荣江知道的,只有这个匪夷所思的情节,以及他们没有小孩这件事。

不去过多了解,就不会生出喜恶,也不会感到嫉妒。只是,出于一种八卦的心理,她有点想知道那段“惊心动魄的热恋”的究竟及其始末。

因此,对于这本在书架上发现的菜谱集,这本很可能是前妻母亲送给她的手抄本,荣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看到她母亲亲授的菜式、烹饪专栏的剪报、她记录下来的做法,以及菜谱卡片,荣江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恋爱,结婚,满怀爱意为对方制作美食的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形象,心中涌起温柔的情愫。尽管这些最终都成了过去,但不可思议的是,知道这对夫妇在某个时期确实在以各自的方式关心着对方,对荣江来说是一种鼓舞。这本菜谱集充满了令人向上的关怀。

关于这个笔记本的存在,荣江没有告诉朋友,也没有告诉母亲,当然也没对良太提及,她静悄悄地把它放回了书架。

因为两人都经常工作到很晚,所以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平日的晚餐他们通常会买些现成的熟菜,时间合适的话会约着在外面吃,周末谁想做饭谁就做。在一个周日的下午,趁着良太出去理发,荣江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菜谱集,决定尝试一下前妻写的夏季时蔬西西里炖菜。从本子上可以看出,她试做过很多次,一开始写的是“蔬菜要油炸”,但画了一个叉,补写了一句“炒→每种食材分别炒再混合!!”。两个感叹号,俨然是在诉说成功的喜悦。此外,作为西西里炖菜的衍生食谱,同一页上还记录了焗通心粉、意大利面和咖喱的做法,配有插图。

把西西里炖菜、牛油果沙拉、煎鸡排和南瓜冷汤摆在桌上,荣江与理过发后神清气爽的良太面对面坐下,杯中斟上干白。两人碰过杯后开始用餐。荣江有一点紧张,不知良太对西西里炖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然而,他没有提出任何特别的意见,只是跟以往一样发表感想:“嗯,这个很好吃!”“配葡萄酒真不错。”

“这个菜,”良太吃着自己盘中的那份炖菜又开了口,荣江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来,只听他继续说道,“叫什么炖菜来着?好像叫什么普拉多?”

荣江想告诉他这是西西里炖菜,但突然想起那天良太笑着说:“起码,我又能喝意大利的葡萄酒了。”于是她试探着说道:“普罗旺斯炖菜?”

“对对,就是它。”良太频频点头,继续吃着。

“不知名的前任鸟谷太太,你好吗?生活得幸福吗?谢谢你的菜谱。”荣江在心中默默说道,呷了一口意大利出产的白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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