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收拾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新塚美海子每个周末都会去那里。因为平日要工作，她只能趁着周末去整理，跨着双休日留宿一晚。家住附近的姐姐负责母亲的搬迁工作和随后的各种杂务，而从事自由职业的网页设计师弟弟就在平日里担负起拆解老房子里的大型家具，并运送到大件垃圾处理中心的任务。因此，一些琐碎的事情，像整理相册、处理衣物和生活用品，以及贵重金属制品的拣选取舍等工作，就交由美海子负责。经过商量之后他们做出了如上的分工。

等过了新年，就要拆除房屋，清理成空地，然后出售。这是他们和母亲一起四个人共同决定的。姐弟三人各自因升学和工作而相继离开这个家，迄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离世也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就在去年，独居的母亲突然提出要搬家，今年夏天，母亲终于搬进了一所老年公寓。

美海子来到母亲曾经的卧室，取出了吊柜中的物品，把它们全都摊在榻榻米上，她发现了一个装得满满的纸箱，里面全是记账本。坐在那些蒙了灰尘的盒装人偶娃娃、古远的相册、姐弟几个过去玩过的桌游等物品的中央，美海子拿起了一册记账本，是1979年的。那年，美海子两岁，姐姐四岁，弟弟还没出生。

记账本里面分门别类地记录着所购物品，细致而有条理。有卷心菜、豆芽、金针菇、豆腐、大萝卜等，蔬菜类很多，而肉类和鱼类却非常少。香烟、啤酒应该是父亲的。最下面有一个备忘栏，里面潦草地写着“百百发烧，呕吐”“美美盗汗”等字样。一看就知道，“百百”是指姐姐百百子，“美美”则是美海子。“美美是‘为什么’大王。”看到这句话，美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肯定是指她成天把“为什么”挂在嘴上，缠着人问东问西。美海子如今上初中的女儿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在“百百支撑后回环！”“美美趴在地上大哭”等与孩子有关的记录中，也间或夹杂着“阿康腰椎间盘突出”“妈妈给了零用钱”等内容。“阿康”指的是她们的父亲康志，“妈妈”，不知是指婆婆还是指自己的母亲。

每翻一页，她都会对父母多一些了解，蔬菜买得多并不是为了健康，而是因为家计困难。父亲康志三十五岁，离升上要职还很遥远，母亲做小时工，那个时代应该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选择，工资也不高。并且，他们还背负着这栋刚买下来的房子的贷款。

用红色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有喜！！”的是10月18日那页，母亲在那天得知自己有了身孕，而腹中的胎儿，就是于次年五月降生的弟弟陆郎。

泪珠滴答一下滴落在泛黄的页面上，美海子急忙抹了抹眼睛。她看到了那个清贫的母亲，那个做饭的时候利用豆芽菜和卷心菜来加大菜量，偶尔从婆婆或自己母亲那里拿一点儿零花钱的母亲，那个在对未来的隐约不安中，因孩子发烧而慌张，为孩子的任性而疲惫，也为孩子的成长而欣慰，并且，为了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感到由衷欢喜的年轻母亲。在这座古旧的小房子里，居然塞着如此多的生活细节。记账本摊开在面前，美海子环视着被从吊柜中取下的物品弄乱的整个房间。透过窗户洒在室内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黄色。倏忽之间，孩子们的喧闹、母亲的叫早、父亲对母亲的呼唤、众人的欢笑、电视的嘈杂、水壶烧沸水时的鸣叫、洗衣机完工时的提示音，一下子溢满了被夕阳浸染的整个房间。

接近年关的二十八日，百百子、美海子和陆郎三人在即将被拆除的老房子中集合。美海子一进家门，就见先到的百百子在原来用作餐厅的房间里铺开了野餐垫。

“我带了酒来。香槟、啤酒、葡萄酒，还有日本酒，”百百子提起一个四方的冷藏袋给她看，“我叫阿爸送我过来的。”百百子称她的丈夫为“阿爸”。

“要是喝醉了，这儿可没法住哇，因为被子什么的都没有了。”美海子说道。

房子里已经没有任何大型电器和家具了。因为他们突发奇想，决定在这里搞个年终聚会，不醉不归，所以只有餐厅的空调还没拆，水电也都会一直通到年底。

“肉来了——肉来了——”伴随着开门声，一个欢快的大嗓门叫道。去商店街的滨中精肉铺买熟食是陆郎的任务。

他们将装着炸鸡块、土豆沙拉、凉拌粉丝、肉圆，以及炸肉饼、可乐饼等各种油炸食品的餐盒、袋子一一打开，摆在野餐垫上，用斟在纸杯里的香槟祝酒。他们互相招呼着趁热吃，将鸡块等油炸食品夹到自己的纸盘里，大快朵颐。“我在屋子里转一转。”陆郎一起身，姐妹俩也跟着起来，各自在屋中随意走动。

“房龄有四十五年，是吧？挺过来真不容易。”

“挺是挺过来了，但很多地方都松松垮垮的。”

“圣诞节总是吃这个滨中家的炸鸡。”

“心中却对肯德基无限憧憬。”

“以后，咱们过年就再也没有团圆的地儿了。”

“亏你还说，过年也没见你回过几次家呀。”

“去妈妈住的公寓不就好了嘛。”

转遍了房子里的各个角落，他们又回来坐在野餐垫上，自斟自饮，就着各种酒肴，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对了，我还找到了咱家的记账本。那里面哪，零零碎碎的，什么‘百百子发烧了’‘陆郎会站了’之类的，事无巨细都有记录，真舍不得丢掉哇。本子里记载了太多的历史。”

“但是，总不能留着吧。你也有记录这些事的习惯吗？”百百子问。

“以前没有，但现在突然有了想记录的意愿。”美海子回答道。

“可你要是也做记录，以后小雏也要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陆郎提到了美海子女儿的名字。

“嗯，也是呀。”美海子笑了笑，忽然意识到，这座空荡荡的房子也像记账本一样，镌刻着历史，“到时候谁来现场，拆屋那天？”

“手续我来办，但我不想来现场。”百百子说，“看到肯定会哭的。”

“这座房子里也有过我们的幸福时光吧。”陆郎仰望着角落有些脏污的天花板说道。

“是啊。”百百子和美海子异口同声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