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塚美海子独自一人亲临现场，见证拆屋。拆除工作预计需要大约一周的时间，考虑到可能会有大雨或暴风天气，所以把工期算得宽裕了一些，如果没遇到麻烦，就能提前完成。这些都是美海子从姐姐百百子那里听说的。由于不能每天请假来看，所以美海子就在拆屋的首日请了一天带薪假去了现场。

正月新年转瞬即逝，虽然年后才过去两周左右的时间，但城市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转。她换乘电车到离老房子最近的车站，沿着站前的商店街慢慢走着。尽管年前刚刚来过，但由于从今天开始房子就要被拆除了，一种感伤之情涌上心头，她眼前的景象与童年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手里攥着压岁钱跑去的玩具店、放学路上买红豆饼吃的鲷鱼烧摊位，尽管这些地方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但往日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到达目的地时，拆除工作已经开始了。房子虽然被白色的隔音布蒙了起来，但从缝隙中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挖掘机拆了墙，又拆了屋顶，工人隔开一段距离朝作业现场喷水。美海子同近处的工人打了声招呼，把在便利店买好的热饮递了过去，获准参观。

虽然百百子说一定会哭所以不肯来，但美海子并没有想哭的心情。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熟悉的房子被陆续拆掉的画面是令人震撼的。随着屋顶逐步被拆除，蓝天的面积也在逐步增大，美海子回想起母亲准备的各种饭菜。或许是几个月前来整理的时候，她看到了旧记账本的缘故吧。基本上，餐桌上总是以棕黄色的食物为主。她还记得有一段时期，上桌的菜都是用蔬菜和罐头对付出来的，特别寒酸。而在陆郎长身体的时期，以量取胜的饭菜也越来越多。当家里更换了新的烤箱式微波炉时，有好一阵子，母亲参考微波炉专用食谱，做了很多精美的菜肴，像烤猪肉、烤鸡和烤蔬菜等，都是让百百子和美海子欢呼雀跃的美食。

“看着房子被拆，想起来的却是一些吃过的饭菜，真奇怪。明明还有很多可以回忆的事情，像漏雨啦，浴室门打不开啦什么的。”在母亲居住的老年公寓的咖啡厅里，美海子坐在年迈的母亲对面，讲起当时的场景。

“不过，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还真没几次。陆郎上中学的时候，百百子就开始独立生活了。你们在的时候哇，虽然日子过得不容易，但做饭做得有意义呀。后来家里只有我和你爸爸两个人，就不太有动力了。再后来，就剩我自己了，做饭甚至都嫌麻烦，经常买现成的回来。”母亲笑着说，自从搬家后，她就好像神奇地返老还童了。

“也许就是这样吧。”美海子喃喃道，她现在正处在每天为家人的餐食而烦恼的阶段。女儿小雏说怕胖，不肯吃油炸食品，晚上如果以煮鱼和蔬菜为主菜，丈夫准一就会在深夜吃泡面。虽然只是一个三口之家，但她每天早晚都在为吃什么而头痛不已。如果一个人的话，该有多轻松啊，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不吃也可以。美海子经常会这样想。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就在将来的某一天。”母亲唱歌一般悠悠说道，然后突然凑近过来，笑着对美海子说，“哪天如果你要去看那块空地，拜托叫上我呀。”

按照事先的约定，美海子带着母亲一起去看了已经变成空地的老宅原址。虽然她也邀请了百百子，但百百子拒绝了，说是怕触景生情。

在不用上班的星期六，美海子从车站搭乘出租车到老年公寓接上母亲，然后一同前往老房子。母亲像是要去野餐一样，准备了一个方形的户外包，递给美海子，说：“里面装了茶什么的。”

出租车行驶了十五分钟左右，把她们带到了以前的家。付完车费下了车，美海子不禁惊呼：“嚯！”

“哎呀！”站在她旁边的母亲也夸张地叫了起来。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真是什么都不剩啊。”

“这块地原来有这么大呀！”

在整片住宅区里，只有这里像是拔掉了颗牙露出的豁口，唯有一块写着“待售”的标牌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在拆屋的时候，美海子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家庭团圆时聚餐的场景，但面对这块空无一物的地皮，她甚至连这里曾经有过一座房子都不能清晰地忆起。

“我们来喝茶吧。”母亲说着，镇定自若地走进了空地，“来呀，快把东西拿过来呀。”

“随便进去，这可以吗？”美海子拿着户外包，犹犹豫豫地走过去。

“嗐，不是还没人买，对吧？”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包，拿出野餐垫铺好。她取出不锈钢瓶和包在塑料袋里的东西。等看到她拿出一瓶清酒时，美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母亲捧着酒瓶穿过空地，往四个地角洒酒。

“这是什么仪式吗？”待到母亲回来坐在野餐垫上后，美海子问道。

“在盖房子之前，有一个叫‘地镇祭’的仪式，要把祭祀用的酒和盐，往四处洒一洒，大概是表示请多关照的意思吧。别人教了我步骤，我就照做了。今天哪，我们是要感谢它多年来的关照。虽然只是用酒。”母亲说着，从塑料袋中取出了保鲜盒和锡箔纸包。盒里装着泡菜，锡箔纸里包着的是饭团。

“如果觉得冷，这里还有热茶。”母亲剥开锡箔纸，一边吃饭团，一边说道，“变成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感觉真清爽啊。”

美海子也伸手拿了个饭团。湿润的海苔和淡淡的盐味真叫人怀念。饭团里包着烤鳕鱼子。天空高远辽阔，没有一片云彩。风虽然有些凉，但洒在身上的阳光却很温暖。

“以前来看这块地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当时，我们对大啦小啦都没什么概念，我和你爸爸就用个小棍子在地上画出房间的布局，浴室在这里啊，茶水间在那里啊什么的。”母亲凝视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絮絮地说着。美海子仿佛看到了一对年轻夫妇，还没有孩子，没有一整个家庭围着他们转。“你们的爸爸和房子都完成了各自的使命。能够完成使命也是一种幸福啊。因为，也有无法如愿的人和事呀。”母亲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嘴里叨咕着。不觉得伤感，也没感到寂寞，美海子却泫然欲泣，她急忙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