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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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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六点前到达了都柏林。那时天还亮着,我们拖着行李穿过站台,站了一会儿,让别人先走。我们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芭芭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们的新地址告诉了司机。地址就写在她行李箱的标签上。我们是通过报纸广告找到的住处,房东是个外国人。 “老天,凯特,这才是生活!”芭芭说,她舒服地靠在后座的靠背上,掏出一面小镜子照起来。她把一缕头发拉下来垂在额头上,正好盖在一边的眉毛上面,很好看。 出租车途经哪些街道我没有任何印象,一切都太陌生了。六点的钟声从某个教堂响起,接着更多的大小钟声从整个城市的各个教堂传了出来。各处当当的钟声交汇在一起,和谐地融入了清新的春夜,钟声里荡漾着一种独特的安宁气息。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 我们路过一座大教堂,街道的地面是干的,但下午的雨水让教堂外面的黑色石头湿漉漉的。我们一路上看着橱窗里的衣服,看得头晕眼花。 “天哪,那个橱窗里有件漂亮极了的裙子。嘿,先生。”她身子向前倾,喊了一声。 司机没有回头,他把隔开前后座的推拉窗推开。 “你刚说什么了吗?”他说话带着科克郡人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口音。 “你是科克郡人吗?”芭芭窃笑着问,司机装作没听见,拉上了推拉窗。很快他就向左一转,再开过一条大道,我们就到了。下了车,我俩平摊了车费。我们这时候根本还不懂什么小费的事情。司机把行李箱放在大门外的人行道上。有辆摩托车靠栏杆停着,大门里有条水泥窄道,两边是两小块修剪过的方正草坪。草坪和窄道之间,两边各有一个长方形花坛,里面有一些黄灰色的雪花莲在湿湿的泥土上萎靡地开着。房子本身是红砖砌成的,两层楼,一楼有一扇向外凸出的飘窗。 芭芭当当地敲着镀铬门环,同时按响了门铃。 “哎,天哪,芭芭,别这么不耐烦啊。” “胆小鬼别乱说话。”她朝我挤挤眼,额前的那缕头发潇洒地晃着。门口的刮鞋板旁边放着几个牛奶瓶子。我听见有人朝门口走过来了。 门开了,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棕色针织连衣裙和毛茸茸的灰色针织长筒袜。 “啊,欢迎你们。”她说,然后朝楼上喊,“古斯塔夫,她们来了。” 门厅里的衣帽架上挂着几件白雨衣,还立着一把彩色雨伞,这雨伞让我想起莫里亚蒂老师从罗马寄给我的一张明信片。我们脱掉了外套。 这个女人个子不高,宽度却和餐厅的门差不多。她的屁股看着和滑稽明信片里那个女人的屁股一样,跟座山似的。我们跟着她走进了餐厅。 餐厅不大,挤挤挨挨摆满了胡桃木家具。一个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旁边放着个餐边柜,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对面是个瓷器柜,里面塞满了玻璃杯、茶杯、马克杯,还有各式各样的纪念品。餐桌前坐着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正吃着煮鸡蛋。他一手拿着鸡蛋,另一只手用勺子挖着鸡蛋吃。他拿鸡蛋的手搁在大腿上,好像是在偷偷吃,样子很好笑。他和我们打了个招呼,是外国口音,就接着喝茶了。他相貌平平,两只眼睛离得太近,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 我们坐了下来。圆形餐桌上铺着绿色天鹅绒桌布,边上垂着流苏,桌子中间摆着一瓶杂色常青银莲花。 餐厅里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天鹅绒桌布,也许是拥挤的瓷器柜,也许是家具的年代感,总之,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起妈妈,想起我家房子曾经的样子。 房东太太端来两小盘煎火腿片、几片抹了黄油的面包,还有一小碟果酱。 “古斯塔夫。”她回到餐厅时又喊了一声。我有点怕她。她的声音听起来粗野而霸道。 “特别好,我做的,自己做的。”她说着,把一把花哨的勺子放进了果酱碟。 我们吃得飞快,可以说是狼吞虎咽。很快就清空了面包盘,我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看向坐对面的那个秃顶男人。他已经吃完了,正在看一份外国报纸。 “乔安娜!”他喊了一声,房东太太在印花围裙上擦着手进来了。他用外语和她说了几句话。我猜是让她再拿些面包来。 “我的上帝啊[原文为德语“Mein Gott”。后文中乔安娜说的“我的上帝啊”在原文中均为德语。]!可不得了!乡下女孩的胃口也太大了。”她挥动着双手说。这是两只肥胖的手,由于常年劳作而变得很粗糙。手上戴着一枚婚戒和一枚排戒。可怜的古斯塔夫。 她出去了,那男人继续看着报纸。 我和芭芭确定那人不懂英语。所以在等面包的时候,芭芭戏精上身演开了滑稽剧。她向我鞠了一躬,用颤抖的声音恳求道:“啊,啊,我的女神,劳您的神,红酒递一下可行?”我把醋瓶子递给了她。 “套上茶壶套,”她说,称呼我为“女大佬”,然后又换了个声音乞求道,“啊,我的女大佬,烦您辛劳,可否递一下奶酪?”于是我把杯子递给了她。接着她转向那男人,他的脸还藏在报纸后面。芭芭说:“你这秃头男,劳烦递给我黄油盘。”我俩正龇牙咧嘴地笑,报纸后面伸出一只手,慢慢把空黄油盘子推往芭芭的方向。我们一阵爆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他也在笑。不错的开端。 乔安娜又端来两片面包和几小片蛋糕。这是一种双色蛋糕,一半黄色,一半巧克力色。妈妈称它为“大理石蛋糕”,但乔安娜的叫法不一样。这薄片切得可真是妙,一片只够吃一口。对面那男人吃了两片,芭芭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好像是要警告我吃快点。她把嘴巴塞得满满的。 古斯塔夫进来了,我们站起来和他握手。他个子不高,肤色苍白,眼睛里透着精明,微笑中带着歉意。他的双手皮肤很白,看着很精致。 “不,女士们,不用起来。”他谦恭地说,过于谦恭了。我还是更喜欢乔安娜的方式。他用“女士”称呼我们,芭芭很高兴,回了他一个她惯有的那种罗甘莓一样甜美的笑。 “一晚上都在那儿刮胡子。你穿新衬衣干什么?”乔安娜说着,仔细检查起他的衬衣和马甲。古斯塔夫说他要到酒吧去。 “就一小会儿,乔安娜。”他说。 “我的上帝啊!我还有两只鸡要拔毛,你也不帮我。”古斯塔夫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挺好的,女士们挺好的。”他指着我俩说,芭芭疯狂地扇动着眼睫毛。 “哦,是的,是的,吃,快吃。”乔安娜突然想起来我们还在那儿,赶紧说。但是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我们把餐桌都清空了。 我开始收拾餐桌,把盘子一个一个地摞起来,芭芭凑到我耳边悄悄说:“拜托,你一旦开始了,就得白天晚上都这么干。成打杂的了,我们就真成打杂的了。”我接受了她的建议,跟她上楼,去了我们的卧室,古斯塔夫已经把我们的行李箱放进去了。 卧室是个临街的小房间。地上铺着深棕色的油毡,从天花板垂下的灯泡上罩着串珠灯罩。 窗户开着,我走过去闻着城市的味道,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窗下有几个小孩在地上画了格子,在玩跳房子游戏。一个男孩拿了把口琴放在嘴边,随心所欲地吹着。看见我时,他们都瞪着眼睛往上看。最大的那个男孩问:“几点了?”我抽着烟,假装没听见。“嘿,小姐,几点了?三十二度是冰点,那热点是多少?” 芭芭在梳妆台前哈哈大笑,拜托我赶紧回来,不然我们会被撵走的。她说那个男孩很好玩,一定要认识认识。 衣柜是空的,但挂不成衣服,我们忘带衣架了。我们便把衣服搭在房间角落里的大扶手椅上。 楼下大门口停的那辆摩托车发动了,轰鸣着开上了大道。古斯塔夫走了。 隔壁屋子里有人开始拉小提琴。 “天哪!”芭芭说,捂住了耳朵。她捂着耳朵在屋子里转着圈,骂骂咧咧起来,这时乔安娜敲了敲门进来了。 “赫尔曼,他在练琴呢。”看到芭芭用大拇指指着隔壁,乔安娜笑着说,“非常天赋[原文为“very talent”,语法不对,是为了体现乔安娜的外国人特征。后文多有这种句子。]。音乐家。你喜欢音乐?”芭芭说,我们太热爱音乐了,大老远跑到都柏林来,就是为了听人拉小提琴。 “哦,真好。好呀。多好呀。”芭芭对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她觉得乔安娜是个傻子。我还在收拾行李,乔安娜走过来看我的衣服,问我父亲是不是很有钱,芭芭插嘴说他是个百万富翁。 “百万富翁?”你可以看到乔安娜厚厚的镜片后面的瞳孔放大了。 “我房租收便宜了,哈?”乔安娜咧嘴笑着说。她笑的样子很不招人待见,又傻又蠢,让人讨厌。但也可能是眼镜的缘故。 “不。太狠了。”芭芭说。 “狠?什么?少吗[此处两人因为母语不同,出现了文字误解。芭芭说的原文是“No. Dear.”,想表达的意思是“不,太贵”。“dear”一词除了指“贵”,也指“亲爱的”。故而乔安娜会回答:“Dear?Darling(亲爱的)?Klein(德语,意为“小”,带可爱意味)?”此处为使上下文连贯,翻译略微做了改动。]?我不懂。” “不是,太贵了。”我说着,用一根发带绑起了头发,希望在照镜子之前,头发扎起来能让我的五官更漂亮。 “你们高兴?”她问。她突然焦虑起来,担心我们要离开。 “我们高兴。”我替我俩回答。她咧嘴笑了。我喜欢她。 “我送你个礼物。”她说,然后出去了,我和芭芭瞠目结舌地看着彼此。 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黄色的东西,还有两个顶针大小的杯子。这杯子像药剂师量药品用的。她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上了黏稠的黄色液体。 “祝你们健康,哈!”她说。我们把杯子凑到嘴边。 “好吗?”她问,可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喝。 “好。”我骗她。其实有股蛋腥味,还有股刺鼻的酒精味。 “我的。”她把手放在结实的胸口。她的胸部轮廓不分明,整个前胸是凸出的厚厚一整块。 “在欧洲大陆,我们都自己做。派对什么的,我们自己做东西。” “上帝保佑我们远离欧洲大陆。”芭芭用爱尔兰语对我说,然后对乔安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我把一罐面霜和一小瓶巴黎之夜香水摆在桌上,给屋里增加点生活气息。乔安娜走到跟前羡慕地仔细打量起来。她打开面霜的盖子闻了闻,又闻了闻香水。 “真香。”她说,凑在灰蓝色的香水瓶口闻个不停。 “喷一点吧。”我说,我们还欠着她那一小杯酒的情。 “贵吗?这香水贵吗?” “好几镑吧。”芭芭对着她的酒杯得意地暗笑。她要捉弄乔安娜了,这我能看出来。 “几镑!我的上帝啊!”乔安娜塞上香水瓶的金属塞,赶紧放下,生怕打了。 “明天我可能用一点。明天星期天。你们信天主教?” “是啊。你信吗?”芭芭问。 “我信,不过我们大陆的人不像你们爱尔兰人,信得那么死板。”她耸耸肩,表达出某种不以为然。她的针织裙裙摆高低不平,两侧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她走出房间,我们听到她下了楼。 “我们该干什么呢,凯特?”芭芭四肢舒展地躺在单人床上问。 “我不知道,要不去做告解?”这是星期六晚上我们一般要做的事情。 “告解!我的天,真够傻的,我们要去市中心。哦,上帝,这难道不是天堂吗?”芭芭向空中踢了几下脚,然后紧紧搂住雪尼尔床罩下的枕头。 “把你的行头都穿戴上,咱们跳舞去。”她说。 “这么快吗?” “我的天,还这么快!能不快吗,我们在那个监牢里都关了三千年了!” “我们还不认识路啊。”我对跳舞并不怎么感兴趣。在老家时,我总踩男孩的脚,转圈也很笨拙。芭芭的舞跳得真是绝了,转啊转啊,转到双颊绯红,头发飞扬。 “下楼去,跟那个德国大胸堡夫人[原文为“Fran Buxomburger”,化用“hamburger”(汉堡),讽刺乔安娜。]用你的优雅英语去。” “这样说不好吧。”我脸上又现出愁闷的神情。绅士先生最喜欢的那种神情。 “拜托,她很搞笑好不好?我一直在等着她的大屁股掉下来,看着像粘上去的一样。” “嘘,嘘!”我说。担心那个拉小提琴的会听到,他这会儿停下来了。 “下楼问去,别嘘嘘嘘的。” 乔安娜正把一壶滚烫的开水浇到一只死罗德岛红母鸡上。鸡全身都烫湿后,她开始拔毛。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但她正在听无线电播放的同乐会音乐,没听到我进来了。 这只死鸡让我想起以前在家时星期天吃的午餐。星期天早上,希基会拧断鸡脖子,把它扔到后门口,鸡挣扎着想站起来,要扑腾好一会儿才死掉。牛眼以为鸡还活着,朝它汪汪地叫,想把它撵走。 “我的上帝啊!吓我一大跳。”她突然转身,手里还拎着鸡。我赶紧道歉,问去市中心的路怎么走。她倒是告诉了我,但给出的指示实在混乱,我知道必须在街上另找人问路了。 上了楼,我发现芭芭去洗澡了。她一不在,房间里就空空荡荡的,了无生趣。外面的大道上,夜幕已经降临,孩子们都不见了,街上一片寂寥。哪个孩子的手帕吹到我们院子的栏杆尖上挂住了。独栋住宅群一直延伸到了城市远处,隔开这片住宅的是一个个教堂尖顶,或一栋栋公寓楼房,有十几二十层高。远处的群山一片灰褐色,朦朦胧胧,云朵歇息在山顶上面。实际上并不能称它们为山,而应称为山丘。柔和的、令人难忘的山丘。 我看着这些房子,想起了在寒风中、在黑暗中出生的那些小羊,想起了养羊人拖曳着脚步沿着山路行走,又想起了牧羊人和牧羊犬躺在篝火旁,打一个来小时的盹儿,然后再次顶着刺骨的寒风出发。我家的田地不在山上,但七八英里外就有山了,希基让我坐在他自行车的横梁上,带我去过一次山里。他在横梁上放了个垫子,怕把我屁股硌疼了。我们是去取一只牧羊犬。那是早春的一天,是很多小羊羔出生的日子,可以听到它们迎着寒风可怜地咩咩啼叫着。我们拿到了那只牧羊犬。黑白相间、毛茸茸的一小团,在铺着干草的盒子里酣睡。小牧羊犬长大了,就是牛眼。 “玛蒂尔达,你是否愿意和我,舞一曲华尔兹;一曲华尔兹,玛蒂尔达。”芭芭在我身后唱起来了,拉我和她一起跳华尔兹。 “你在想什么鬼东西啊?”她问,但并没有等我回答。 “我有个超绝的主意,我要改名了。我要叫芭芭拉,这么念,‘波巴拉’。听起来可太棒了,是不是?可惜你在那个破商店上班,会影响我们的气质。”她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 “小土包子才在杂货店里打工。有人问的话,我们就说你在上大学。” “有谁会问这个啊?” “男人啊,我们身边会有一堆男人围着转。对了,拜托注意点,你要是敢抢走我的男人,我可让你有的哭。” “我不会的。”我笑着说,欣赏着自己宽松的上衣袖子,想着他会不会注意到呢,又想着他和他太太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的烟,你的烟!”我对芭芭喊。她将烟放在床头柜上,把边上烧出一个印。木头烧着的味道都能闻到。 “我的上帝啊,你们干什么?”乔安娜大声嚷着冲进来,门都没敲。 “我最好的桌子啊,我的桌子!”她跑过去仔细检查那个烧出的焦印。我紧张得满脸通红。 “抽烟,年轻姑娘,是禁止的呀。”她说,含着眼泪把烟头扔进了壁炉里。 “我们得有个烟灰缸。”芭芭说。她看了看那个小竹桌,跪下去检查下面。 “反正也没什么用了,臭烘烘的全是虫子。”她对乔安娜说。 “你什么意思?”乔安娜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似乎马上要爆炸了。 “蛀虫呀。”芭芭说。乔安娜跳起来,说不可能。但最后还是芭芭赢了。乔安娜把桌子搬走了,放到院子里的一个棚子里。 “拜托了,女士们,不要躺在这么好的床罩上,欧洲大陆的货,纯雪尼尔料子。”她恳求我们。我向她保证一定会更加小心。 “我们现在没桌子了。”乔安娜出去后,我对芭芭说。 “那又怎么样?”她脱着裙子说。 “真长虫子了吗?”我问。 “我怎么知道?”她往腋窝里喷着香体露。她的脖子没有我的白,我很高兴。 我们很快收拾好,走进都柏林的霓虹仙境。我爱这里胜过我曾爱过的干草地里的任何一个夏日。辉煌的灯火,如云的面孔,不绝的车辆,人们活力无限地匆匆赶往某个地方。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穿着一件橘色的丝质东西从我们身边走过。 “天哪,这里的人穿件内衣就上街了。”芭芭说。那女人长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眼睛下面晕着两片深色的阴影。她似乎在夜色和人群中寻觅着什么令人痛彻心扉的东西。一种能和她眼下的阴影,和她仿佛雕刻出来的、猫一样的美丽面庞相称的东西。 “你看她多美啊!”我对芭芭说。 “像地下挖出来的。”芭芭说着穿过街道,透过玻璃门往一家冰激凌店里瞅。 一个门童开了门,还把门拉住,我们只好走进去。 我俩每人买了一大盘冰激凌。上面放了桃子和奶油,整个冰激凌上都点缀着巧克力碎。有歌曲从桌旁的一个金属盒子里流泻出来。芭芭跟着节奏用脚打着拍子,摇摆着肩膀。后来,她往盒子的插槽里塞了一点钱,让这几首歌又播放了一遍。 “老天,我们总算是在过真正的生活了。”她说着往四下看了看,看周围桌上有没有帅气的男孩。 “挺好的。”我说,我是认真的。现在明白了,这就是我想要生活的地方。从此之后,我将在人群的熙熙攘攘中、在灯火的辉煌璀璨中、在各种声音的交汇合鸣中不停歇地穿行。我已经从昔日悲伤的喧闹声中离开,曾经,孤独的雨点剧烈敲打鸡舍的镀锌顶棚,奶牛在深夜哞哞呜咽,她的小牛犊正在树下出生。 “我们还去跳舞吗?”芭芭问。我告诉芭芭,我的脚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于是我们开始往家走,在我们那条大道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一袋薯片,在人行道上边走边吃。头顶上方的路灯投下惨绿的灯光。 “老天,你看上去像得了肺结核。”芭芭递给我一片薯片的时候说。 “你也一样。”我说。我俩同时想到了之前学过的一首诗,大声背了出来。 他们把她从芒斯特山谷带出来, 从纯洁温暖的空气中带出来, 奥蒙德·乌林的女儿,她长着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他们带着她来到了城市, 在这里她慢慢地枯萎, 肺病并不会把怜悯施给 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出自爱尔兰诗人理查德·达尔顿·威廉姆斯(1822-1862)的诗《垂死的女孩》。] 路过的人看着我们,但我们这么年轻,用不着在乎。芭芭往空薯片袋子里吹气,把袋子吹得鼓鼓的,然后一拳砸下去,袋子爆裂,发出一声巨响。 “我要引爆这座城!”她说。她是认真的。这是我们在都柏林的第一个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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