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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来了几个人修剪人行道边上的树。修剪完后,除了粗粗短短的树杈,什么都没有留下。不知为什么,这样看起来很丑陋。柔软的纸条剪掉了,新萌发的嫩芽也剪掉了。这个季节真不是修剪树枝的时候,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这么干,除非是有人抱怨树枝挡住了他们客厅的阳光。

但是我太开心了,没太注意这些树。我们要一起远行了。他会乘坐飞往伦敦的一班飞机,而我会乘坐他后面的那一班。他说这样好一些,怕万一有人在机场看到我们。

我很快乐,他也很快乐。我们常在会客室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时我会看着他的脸,他骨感、禁欲的脸,挺直的鼻梁,意味深长的眼睛。由于台灯的黄色灯罩,他的眼睛映出琥珀色的光泽。有几个晚上,我把电热器插上了,但我担心乔安娜在楼上能闻到气味。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抚摸着。

“你的低血压?还是你的年龄?”我笑着说。

“不是。”他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颊。

“那是什么?”

“要回来。与你分开。”

但我不想考虑回来的事。我只想一起外出的事。

“你以前这样外出过吗?”我焦虑地问。

“不要问我这个。”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额头是泛黄的白色,似乎皮肤下面是柠檬汁,而不是血液。

“为什么?”

“没意义,真的。如果我说有过,你就会伤心。”

然而我已经伤心了。没有人能真正属于他。他太超然了。

“你从飞机上下来时,我会看着你的。”他说。然后他拿出记事本,我们试着确定一个日子。我必须从房间里出来才能思考;不是任何一星期都适合我出行,而且他的胳膊搂着我时,我便无法思考了。最后,我们终于把哪个星期走确定了下来,他用铅笔做了记录。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只想着这一件事情。洗脖子的时候,我的肥皂泡泡是为他而揉;在商店里称蔗糖的时候,我自顾自地唱起了歌。我免费送孩子们大麦糖,还给威利买了个领结,配他星期天穿的衬衫。走在街上时,我一路都在自言自语,设想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对话。我对来往的每个人都报以微笑,我扶老奶奶过马路,还和公交车售票员调笑。

也有一些小事让我烦心,我必须请一星期的假。伯恩斯先生倒是好说话,但睡眼惺忪的伯恩斯太太总能猜到你的小心思。

而且我已经不再望弥撒了,也不再做告解了,这些都停了。但最要紧是,我的内衣不够穿。我需要一件顺滑的蓝色透明睡袍,这样在睡觉前我们可以跳一曲华尔兹。但是说实话,对于真正上床这件事,我总是有些逃避。

妈妈有几件好看的睡袍,但我把它们留在抽屉里了,也不知道父亲在拍卖家具前有没有取出来。我倒也可以写信问问他,但一想起他,我就感到心悸。我已经有六星期没给他写信了,而且也不想再写。绅士先生提到过父亲,说他得了流感,那些修女在照顾他。

这时我想到可以问问乔安娜。芭芭走了之后,我和乔安娜相处得很和睦。我会帮她洗洗碗碟,有一晚喝完茶后还一起去看了电影。乔安娜笑得太过了,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坐在隔壁的一对情侣都被吓到了。

“我要去维也纳。”那个清新的春夜里,我在我们往家走的时候告诉她。夜晚的空气中飘荡着紫罗兰的浓郁花香。乔安娜挽着我,我有些不大自在。我不喜欢被女人挽着。

“我的上帝啊!干什么去?”

“和一个朋友一起。”我漫不经心地说。

“一个男人?”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惊愕地看着我,仿佛男人是怪物一样。

“是的。”我说。和乔安娜聊天不费劲。

“那个有钱男人?”她问。

“那个有钱男人。”我说。这时我突然开始焦虑,我的机票钱和住酒店的费用。他是打算让我自己付吗?

“挺好的。维也纳很漂亮。歌剧院,好极了。我还记得哥哥们为了我的二十一岁生日,晚上花钱请我看歌剧。他们送给我一块手表,十五克拉的金子。”这算是乔安娜最为怀旧思乡的时候了。我仍然在为机票钱忧心忡忡。

“你能借给我一件睡袍吗?”我问。

她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可以,但你一定要非常小心,那是我度蜜月时穿的。三十年了。”惊得我脸都有点白了。我为她拉开大门,古斯塔夫正站在门口,双手伸了出来,像是在乞求施舍。有什么事不妙了。

“赫尔曼。他又那样了,乔安娜。”他说。乔安娜箭一样跑进门,冲上楼梯。她一步两级跨上台阶,短裤的裤腿都能看见了。她人还没到,一连串德语就哗啦啦先她而拥上了楼。我听见她猛烈摇晃着赫尔曼房间的门的把手,然后使劲敲着门,最后咣咣地砸起门来了,嘴里喊着:“赫尔曼!赫尔曼!你今晚就给我走!”赫尔曼一声不吭。但是我上楼后,似乎听到他的门后传来了哭声。他得了流感,一整天都没下过床。

“出什么事了?”我在想他们是不是都疯了。

“他的肾。他的肾有问题。我最好的毛毡床垫,我那么好的纯亚麻床单啊。”乔安娜说。我们站在狭窄的楼梯拐角等他开门,乔安娜哭了起来。

“不要叫他了,乔安娜,明天早上再说吧。”古斯塔夫上楼来,站在往左拐的那节楼梯上。但乔安娜哭得更厉害了,念叨着她的床垫和床单,可以看出来古斯塔夫被她弄得有些尴尬。乔安娜脱下她的白色针织外套,把碎头发从领子上挑走。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她也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件睡袍。睡袍折叠着包在绉纸里,她打开时,樟脑丸咕噜噜掉出来滚落到地板上。这是件浅紫色的睡袍,也是我见过的最宽大的睡袍。我穿上它,看着就像圣心剧团里扮演麦克白夫人的女演员。穿着它完全看不出我的身材。我系紧了紫色腰带,可看起来仍然土里土气的。

“好看。真丝的。”她抚弄着袖口深深的褶边说。褶边垂下来,几乎完全盖住了我的手。

“好看。”我说。他会闻到这股樟脑丸味,打整整一星期的喷嚏,然后回到家还使劲回忆我到底像他哪个姨奶奶。不过,总比没有回忆强。

“让古斯塔夫看看。”她说着整理了一下睡袍,让它打着松松的褶从腰部垂下来。我下楼时,她举着裙边,似乎我穿的是一件婚纱。

古斯塔夫脸红了,说:“很不错。”

“你记得吗,古斯塔夫?”乔安娜说,冲着古斯塔夫咧嘴笑起来。

“不记得了,乔安娜。”古斯塔夫正在看晚报上的广告。他说赫尔曼必须走了,他们要重新找一位举止得体的先生做房客。

“你记得吗,古斯塔夫?”乔安娜说着走到了他身边。但是古斯塔夫否定了,似乎是不想记起这件事。乔安娜受伤了。

“这些人都一个样。”我们准备晚餐托盘时,乔安娜说,“所有男人,他们都是一个样。心里没一点柔软。”我却想到了绅士先生身上非常柔软的一个地方。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个性。而是他柔软、哀求的身体上的一部分。

“你要注意了,可别怀上孩子。”乔安娜说,我笑了。这不可能。我的认知是,夫妻一定得结婚很久后,妻子才能怀上宝宝。

吃晚饭时我还穿着那件睡袍,因为我里面还穿着自己的衣服。我们待到很晚,看了所有广告,最终古斯塔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房客。

“意大利音乐家求租,外国房东,包食宿。”古斯塔夫从边柜上把墨水拿过来,乔安娜在天鹅绒桌布上铺了一张报纸,然后打开瓷器柜的锁,从里面拿出一张有信头的信纸。瓷器柜是上着锁的,因为赫尔曼惯于从里面偷信纸,用来给他母亲和姐妹们写信。

我的可可奶上结了一层奶皮,我用勺子挑起来。可可奶凉了。

古斯塔夫戴上眼镜,乔安娜把那支没有笔帽的钢笔拿给他。这是他们在路上捡到的,写起来像邮局用的那种笔。

“今天是几号,乔安娜?”他问。乔安娜走到墙上的日历前眯起眼睛瞅着。

“5月15号。”她说。我感觉到自己浑身开始变得冰凉。晨报就在茶点小车上,我伸手到扶手椅的靠背后面把它拿了过来。第一页,周年版块下面,就是为妈妈发的一条纪念信息。四年。才短短的四年,我就忘了妈妈去世的日期;至少也是忽略了这个日期!我觉得无论妈妈现在在哪里,她都不会再爱我了,我跑出房子哭了起来。而他却还记得,这让我更加难过了。我回忆着那条信息,那条只有寥寥数语的简单信息,下面附着父亲的签名。

“凯瑟琳!”乔安娜跟着我跑到前厅。

“没事,”我隔着楼梯护栏说,“没事的,乔安娜。”

但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好。我在睡袍下蜷缩着双腿,浑身发着抖。我等待着有人能来温暖我。我想我是在等待妈妈。我惧怕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件涌进脑中。醉醺醺的男人。喊叫。血。猫。剃须刀片。疾驰的马。那是个可怕的夜晚,卫生间的门一直拍打着。三点钟左右,我起来关上卫生间的门,从热水龙头接了一热水袋的水。热水袋不是我的,我知道如果芭芭还在这儿,一定会警告我,这个热水袋会传染什么病,比如脚癣、皮炎什么的。我想芭芭了。她总能让我保持理智,让我不要胡思乱想。

我回到了床上,但刚过八点,乔安娜就把我叫醒了,还给我端来了一杯茶。我睁开眼时,她正在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我看着裂了缝的灰色天花板,心里不再恐惧了。下个星期六,我们就要远行了。

我喝完茶,按摩了一会儿胃,一听见赫尔曼在隔壁有动静,就赶紧跳下床去抢先一步占用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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