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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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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家时,尤金的母亲已经来了。她星期天一般都会来吃午饭。 她送给我一个小礼物,是一块手绣的托盘布,当作给我的结婚礼物。我们假装已经结婚了,而且我也戴上了戒指。我们喝了点雪莉酒,然后她就一直坐在阳光下等着吃午餐。 午餐时发生了冲突,起因是我在酱料里放了洋葱碎。她把托盘布要回去了,说我一定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她吃了洋葱会呕吐。 “我就知道永远都不能相信红头发的女人。”她冲着水壶说,我们都默默地吃着饭。她把餐盘推到一边,大声喊着狗的名字:“谢普,谢普!” 尤金对我挤了挤眼睛,我继续吃自己的饭。 “哼,真是一时比不得一时了,劳拉虽然爱冒险,但还是知道怎么招待人的。” “吃点橙子慕斯吧。”尤金说,但她说现在连这个也信不过了。 “如果不会太过麻烦的话,我就吃一片面包涂黄油吧。”她说。尤金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讥讽意味,把面包拿给她,然后就消失了。一发生冲突,他总是会溜走。我吃完饭,尽可能不失礼地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离开了。 尤金过来帮我洗碗。他偷偷地从餐厅门缝里看,发现老太太开始吃饭了,连刚才那么强烈地拒绝过的慕斯也吃上了。现在可不说有毒了。 “过来。”他悄悄说。我凑近钥匙孔,看见她正用勺子从碗里舀慕斯。 “告诉你一个秘密,”回到储藏室,尤金对我说,“她会一直目送咱们进坟墓的。”然后他就开始亲吻我。在他的怀抱里,我又听到了那种温暖的爱的轻吟。 我们正在接吻时,一辆车开来了,他出去迎接两个从都柏林邀请来的客人。 “我去梳一下头发。”我说,然后上楼去画了个浓妆,来弥补我社交方面的不足,因为他这些朋友让我感到特别恐惧。那个男的是教历史的,在星期天写诗,他的妻子脑袋不怎么灵光,却以为自己无所不知。碰巧又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诗人,叫西蒙,美国人,是从格伦克里骑车过来的,离这儿不远。尤金的母亲披着一条印度披肩,仪态庄重地坐在壁炉旁的一把天鹅绒椅子上,见人就说她吃下去的洋葱让她开始反胃了。 尤金把我介绍给诗人西蒙时,他“哇”了一声,摸了摸红胡子。我从尤金那里得知西蒙曾经是劳拉的朋友,所以对他很畏惧。他把所有女人都称作“蠢妇”——“胖蠢妇”“瘦蠢妇”“冷淡的蠢妇”“还不错的蠢妇”。 “今天午餐时吃的饭出问题了。”尤金的母亲对那个脑子不灵光的妻子说,那女人穿了一条绿粗花呢长裤,和她面对面坐着。 我去厨房泡茶,西蒙跟过来帮忙。他站在石板地中央,两只距离很近的绿眼睛看着我,说:“看,你在这里,在一蒲式耳威克洛麦麸后面,静静地发光。” “是抄的吧,”我说,我读过的书都能记得,“抄詹姆斯·乔伊斯的。” “乔伊斯是哪个家伙?”他说,然后问我和尤金老哥相处得怎么样,都聊些什么话题,还问他在床上表现怎么样。 太无礼了,我心想,又想起了妈妈常说的一句话:“人以群分。”我愠怒地想,尤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你量过吗?”那诗人问。他对我挤挤眼,那样子让我突然觉得胃里翻腾了一下。 “什么?” “什么!你问我什么!哇,你需要学习学习了。他那个你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啊。我所有的女人都量过我的,特别好玩,试试吧。”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涨红的脸。我讨厌这个人,讨厌那些给我讲下流故事的人,一点都不好笑。他的红胡子里夹杂着浅褐色,美国腔里不知怎的有几分爱尔兰口音——尽管他自称家里人都是纯正的英格兰贵族血统。 “凯瑟琳,我能不能帮你给这些涂上黄油?”他指着葡萄干切片蛋糕问。 “行。”他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有时语气和善,有时让人讨厌,邪恶的人往往都是这样。 “尤金老哥的工作怎么样了?史诗巨片做出来了?呵,他以前可是做梦都想拍出《白鲸记》这样的大手笔。”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有一次,我问尤金是不是怀揣着什么隐秘的梦想,要做出一部著名影片,他严肃地摇摇头,说:“不是,不做什么著名影片,我想做的是一部长篇纪事,讲述历史长河里那些人与人之间的不公和暴行,讲述我们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所做出的艰险斗争——可是谁想看这样的片子呢?” “你知道他的远大梦想是什么。”西蒙带着嘲讽的口气说,“不就是能和米高梅的人坐一起喝一杯嘛。” “你的想法太落后了。”我激动得颤抖起来,一说到重要事情,我就总是忍不住会颤抖,“他说,重要的是,要对自己的工作抱有信念,要按照自己的标准做到尽职尽责。” “尽职尽责,哈哈,哈哈!”西蒙大笑起来,好像谁给他身体里管笑的机器上足了发条,“这话劳拉肯定爱听,老天,真是笑死人了,他可真是擅长宣传。尽职尽责!我的天哪,劳拉来了肯定爱听这话。” “来?” “对啊,她没告诉你?那她一定是为了给你个大惊喜,下个星期她就会坐船到科夫港了。哦,凯瑟琳·布雷迪小姐,可否往我茶里加点柠檬?” “在那儿。”我指了指碗柜上的水果碗。柠檬皮成褐色的了,皱皱巴巴的,但我根本不在意,听了他这一番话,我的腿已经在发抖了。 “等她来了,那张旧床上一定会迎来一波滚烫时光。你见过她吗?哇!”他接着唱起了歌,“不要弃我而去,在我们新婚的这一天……” 我见过她的照片。她留着短发,面容强硬。有一天尤金出去了,我看过他的照片。尤金把照片放在一个箱子里上了锁,但我在地毯的一角下面找到了钥匙,那个角没压住。有很多他女儿的照片,每张照片的背面都做了记录,写着关于照片拍摄的细节:在哪儿拍的照,当时孩子正在干什么——“伊莱恩坐在餐椅上吃面包夹果酱”“棕犬睡在伊莱恩的婴儿车上”。这些照片让我心烦意乱,我心虚地把照片放好,忍不住想他女儿的生日是哪一天,他是不是还在给她寄生日礼物。 “希斯克利夫[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说《呼啸山庄》中的男主人公。]对她还是念着旧情的,你知道吧,旧日恩怨难断绝哪。”西蒙的话粗暴地打断了我纷乱的愁绪。 “茶泡好了。”我对他说。受不了了,要尽快摆脱他。之前他还给我透露说自己吸过鸟蛋,因为它们能赋予他特别的性能力。“与自然和小鸟独处。”他用嘲弄的语气说。 “茶泡好了。”我又重复了一遍,把最后几样东西也都放在托盘上。 “嗯,真是个高效的姑娘,我就喜欢这样的。又高效又酷。哇,好酷!你眼里有一滴聪明的泪水,凯瑟琳。聪明,因为它不真实。我是个诗人,这种事情我懂的。你先请。”他端着托盘,我走在他前面,穿过狭窄幽暗的过道,往餐厅走去。 “你的小屁股真好看。”他说。和往常一样,我高跟鞋的跟又卡进了木地板过道的那个老鼠洞。(有一天暴风雪来了,一只老鼠咬了个洞钻进了房子,安娜说劳拉爬到一张椅子上尖叫,任何女人遇见这事都会这样。) “你拿错杯子了。”我从托盘往下放杯子时,尤金说。这些是在厨房吃饭时用的杯子。 “也可以用的。”我红着脸说。 “不不不,星期天下午了,我们有资格用好杯子的。”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不合适的杯子重新放回托盘端出去了。 “呵,能指望什么呢?”他母亲看着壁炉里的木柴说,“乡下姑娘嘛,才刚从沼泽地里出来的。” 西蒙摸着他的小胡子,挨个看着所有人的脸。其他人慢慢喝着自己杯里的酒,那个女人淡淡地笑着,也不知是为刚才发生的事感到几分同情,还是为了表现出对这件事的愉悦心情。 “坐下吧,亲爱的。”她说。我讨厌别人叫我亲爱的。 “抱歉了。”我说着离开餐厅,取了外套,出去躲进了花园里。 此时此刻,我恨尤金。我恨他的强大,恨他的骄傲,恨他的自信。我多希望他的天性深处存在什么缺陷,这些缺陷能为我削弱他的力量。但他没有缺陷(除了他的骄傲);他力量强大,坚如磐石。这时我想到了他性格中一些让人讨厌的地方,生气的时候总是会想到的:想到他发起火来有多可怕,想到那天他冲我喊“你在机械方面真是个白痴,连水龙头都不会关”。那天他爬到房顶修理水箱,告诉我听他喊“开”就开水龙头,喊“关”就关水龙头。我开水龙头时没出任何问题,但关水龙头时,手忙脚乱把它开得更大了,他就喊着说自己要被水淹了,我一下子手足无措,什么都干不了了。接着,他说过的那些挖苦的话、做过的那些琐碎小事都从记忆里跳了出来:“芭芭,我要是有个后宫,你肯定在里面。”“我在教凯特怎么说好英语,学会了才能带她进入社会。”“迈开你那两条农妇腿跑上楼去。”此时此刻,我恨他。 “我恨他!”我对这么早就飞过来筑巢的鸟儿说。它们现在的歌声还只是啾啾的颤鸣,是为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是为求偶时婉转连绵的歌声做的准备。 “求偶。”我苦涩地说,然后想起了芭芭,不知道她现在和谁在一起,是不是还在和托德·米德交往。我想起了,或者说是努力去想我认识的那些男人。和尤金相比,他们还都是青涩的男孩。这时我又想起了他告诉过我的一件事,他在伦敦什么地方和另一个人合住,到了星期天,他们各自只清洗自己的那一半地板,在我看来,这事做得真是冷酷无情,没有人情味。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干出这样的事,擦地板只擦一半,还要控制着不让抹布滑到另一半;但他们就是这么秩序井然,在油毡地板的中间还画了一道线。我想起这些,还想起西蒙大诗人对我说:“你对乳房有什么感想?”问这话的时候,他正给蛋糕片抹着黄油;他还告诉我劳拉要回来了,这话把托起我生活的基座一下子抽走了。他高亢的笑声在我脑中不停地响起,我忧心忡忡,尤金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我坐在花园里,闷闷不乐的,希望他能来找我。柳树上挂着的柳絮像雪花一样洁白,柳条垂下来像白色的流苏。沿着花岗岩日冕萌发出一条迎春花小枝,几朵嫩黄色的小花给这悲伤的一天带来了希望和明媚。尤金说再过段时间,这里的野百里香就要开了,到时候花园里到处都是一丛一丛的野百里香。到那个时候,我能结婚吗? “他永远都不会和你结婚的。”芭芭曾经这样说。我想,没错,他是一匹黑马。他身上的优点和缺点在我的思绪中交替出现。我先是想到了他满面的愠色、不肯让步的性格,接着又想到了他的体贴温柔——有一次他把面包送到了我床上,还在我身上红肿的地方涂上绵羊油,我要看书时,他会把三个枕头垫在我身后撑着我坐起。有那么一会儿,我欣然接受了一个事实,终有一天,我将衰老,容颜干萎,到那时再没有任何男人能够折磨我的心。 太阳一落下去,寒气就上来了。客人都走了后,他出来找我。 “当着那么些人的面数落我。”我说。黄昏下,他站在我面前,轻轻拍着我的头发说抱歉。夜晚暗紫色的寂静已经降临了。 “对不起,我没想着要伤害你。我只是想着那几个杯子不好看,母亲因此又要发牢骚,而且我们本来就有好点的杯子可以用的。” “杯子有什么要紧的。”我几乎是在喊叫了,“杯子并不重要,你总是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个不停——没错,杯子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好了,好了。”他轻轻拍着我让我镇静下来。 “你不该当着那些人的面那样对我。”我简直要气疯了,当着那个邪恶诗人的面,当着那两个女人的面,他们会记住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认识的人里面就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真诚的人。”我说。 “亲爱的小朋友,”他的语气里甚至还有点自鸣得意,“没有哪个人是完全的好人,也没有什么真诚的人。我的意思是,也许可以说虫子是真诚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在我的记忆里,“真诚”是妈妈看待人的一条标准。“丽兹是个真诚的人。”妈妈所说的丽兹是个小气的女人,但有一次她请我们去喝茶,给我们做了三明治,里面放了番茄酱,还有大黄。“他们是真诚的人。”妈妈说的是住在都柏林的几个小气的表兄妹,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想让妈妈给他们寄一些我们自家做的黄油,却什么都没有回赠。这就是妈妈判断人的方式。 “还有那个叫西蒙的家伙,老给我说一些很隐私的事情……”我向他抱怨。 “哦,我本应该警告你的,他的男性器官,我推测的啊,尺寸很小,有个女人曾笑话过他。” 他抬头看着蓝紫色的天空。鸟儿在颜色越来越深的树枝上唱起了夜晚之歌,夜空中一片宁静,这些似乎都让他心情愉悦,几乎没听到我在说什么。我想,他现在是快乐的,而他的朋友却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出那些污言秽语! “有那样的朋友,真是好笑。”我说。 “他不是朋友,”尤金纠正我,“在这个国家,没几个人能和你说说话。即便是敌人,只要他说着你的语言,而且态度友好,你都会心怀感激。”他看着幽暗的夜空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飞升到夜空宁静的孤独里去。 这时我忍不住说:“西蒙说劳拉要坐船到科夫来了。” “没错!”他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我很高兴能见到她。” 我一下子从木凳上站了起来,盯着他面无表情的平静的脸。 “你什么?”我问。 “我很高兴能见到她,我们可以讨论一些事情。也许我就能离成婚,然后和你结婚了。孩子我俩一起抚养。”(他从来没说过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劳拉仍然可以到这里来,我们仍然会是好朋友。你可以帮她洗头发,她也可以帮你……” “你的意思是……”我开了口,但又停了下来。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心里明白了,他就是个自命不凡的人,一个冷漠、无情、自命不凡的人。我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好吧,我给她写信说离婚的事。能看出来,要是不和你结婚,就会伤害到你不朽的灵魂。” 这句话刺痛了我。有些事——所有的事都——冲击着我生命中的欢乐,全部的欢声笑语。 那天晚上,我坐在炉火旁开始读《安娜·卡列尼娜》开头的几章,他用打字机给劳拉写了封信。我特别想知道他的信是怎么开头的,是“亲爱的劳拉”“最亲爱的劳拉”,还是“我心爱的劳拉”?但我不能越过他的肩膀去看。 我们走到村子里把信寄了出去。暖和的夜晚,感觉像到了春天。露水湿润了路两边的田地。他没有拉我的手。 尘土飞扬的山路走了一半,我们发现,路面变成柏油的了。柏油是新铺上的,青蓝色的路面留下了我们的脚印。 “太好了,”他说,“我们要有柏油路了。”这是我们出门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悲哀而绝望地说:“太不公平了,是不是?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呢?” 父亲给我写过三次信,本地的神父也给我写过信,修道院的主管修女给我寄过祷告书和徽章,现在,劳拉又要来了。 “没有什么是公平的,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他用疲倦、消沉的语气说。 走在村子里,我听到一个酒店的休息厅里传来了钢琴声。音乐声让我感到孤独,我想起了和芭芭度过的那些欢乐的夜晚,我好像听见芭芭跟这个或那个男人说“一口干了”。等他寄完信,我说:“我想进酒店去看看。” “你不会想去那里面的。”他皱起眉头看着那座嵌着黄色窗框的酒店。酒店的窗户下放着一排波特酒桶。 “就去喝一杯吧。”我说。他虽然叹了口气,但还是摘下了帽子,陪着我走进了酒店休息厅里的酒吧。酒吧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闹哄哄一片。还有人在唱歌。里面基本上都是本村人,他们都盯着我们看,因为我们还没结婚。他点了两杯威士忌。我们进去的时候,酒吧里的喧噪声突然减弱了,里面的人都在挤眉弄眼,嘀嘀咕咕。片刻之后喧哗声又开始了,一个肥胖的女人继续弹着钢琴。钢琴刷成了白色,看着像个浴室柜。 “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我压低声音问他。没有人和他打招呼。安娜说过,他们都不喜欢他,因为他从来都没喝醉过,逢着集市的日子,也没请他们喝过酒。有些人晚上把自家的牛群和羊群赶到他的地里去,早上丹尼斯再把牛羊赶出去。有一群山羊会一直去,他给羊主人写过几封信,但她就是不理会。羊主人但凡打个招呼,他也不会介意的,但羊主人和村里大多数邻居一样,脾气犟,态度差。我来后不久就有人把新林地里几百株小树的树梢都砍掉了。我待在这里,他们认为是很丢脸的一件事。每个星期天安娜去望弥撒时,他们都会拉着安娜不放,问长问短。 “认识一两个人吧。”他说。 “这么说他甩掉了那个美国女人,现在找了这个年轻的。”我听到一个男人对另一个说,我的脸涨得通红,低头看着桌子的玻璃面。 “他忘了加苏打水。”我盯着裂了缝的玻璃下铺的黄色纸垫对尤金说。我喝不惯威士忌,不加苏打水很难喝。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了过来,抬起帽子,让尤金唱首歌。 “我不会唱歌。”尤金说。那个醉汉又问我要不要唱。 “我们不唱歌。”尤金说。醉汉断断续续地哼着《那条老泥路》,把帽子伸过来,让我们把钱放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感觉血涌上了脖子,祈祷他赶紧走开,不要再缠着我们。突然,醉汉挥手弹了一下我的羊毛贝雷帽,帽子掉在桌子上,打翻了我的杯子。 “快走。”尤金说着站了起来。我们快步走出酒店,听见里面的人哄笑起来。那个醉汉喊着:“异教徒,异教徒!” “对不起。”出来后,我对尤金说,“我错了,我没料到会这样。” “石器时代的野蛮人。”尤金说,但他并没有对我发火,还拉住了我的手。往家走的路上,我说:“明天会是不一样的一天,我会重新高兴起来的。” “有意思,”他说,“这就是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在都柏林偶然认识了你,我们见面的头几次,我心想,这是个单纯的女孩,像小鸟一样快乐,再多给她一块蛋糕她就会很高兴,整天忙来忙去的,晚上沾床就睡。单纯的女孩,没有一点城府。”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悲哀,似乎他所说的那个人已经死去。 “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的。”我说。他忧伤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都是幻觉,你清澈的眼睛、柔和的声音,还有脖子上围的柔软丝巾给了我那种错误的印象。我确定他的想法差不多是这样的,虽然如果让他自己说,用的词也许会不一样。 大诗人西蒙真是分秒必争。星期四,劳拉的第一封电报就来了。电报送来时尤金不在家,他说过电报来了一定要看,于是我打开了。上面写着: 每个人都有权快乐。享受你的好时光。 ---劳拉 我跑出去找他。安娜说他出去散步了,可能是在山上,他要帮丹尼斯把绵羊赶下山。产羊羔的几个星期前,就得把绵羊从山上赶到房子近处的地里来。我跑出房子,穿过树林,跑到了那片通往山上的荒地里。我还没看到他人影,就远远地听到了绵羊的叫声。 我急忙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往前跑,这时听见他喊:“是你吗,凯特?”然后就看见了两个人影,一个是丹尼斯,一个是他,两人正在赶羊群。丹尼斯提了一盏灯。 “是我。”我生气地说,离他几米远的时候,我就告诉了他来电报的事。丹尼斯走到一边吆喝着狗,装作没听见。 “上气不接下气的,就是因为这个啊。”他咧嘴笑了。我把电报交给他,刚才怒火中烧,把电报都揉皱了。 “我觉得这太糟糕了,”我说,“邮局那些人,所有人,都看过了。”荆豆苗扎着我的脚踝,袜子也让野蔷薇枝挂住了,但我顾不上管。 “这就是个玩笑,你没有幽默感。我们得培养你的幽默感。” “幽默!”荆豆丛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但我走着走着就到了路外面。 “好了,好了,好了。”他要拉着我,我甩掉了他的手。黄昏下,绵羊圆乎乎的,看着像是没头没脑地沿着山路咕噜噜往下滚。 吃饭的时候,他在看报纸。气氛冷清的时候,他就会看报纸,能一连看好几天,以此避免争吵。 星期六,劳拉的信来了。粉色的信封背面写着她的姓名,实际上,是他的姓,劳拉·盖拉德夫人。他没给我看,但下午他出去后,我在文件里找到了这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尤金: 几个月没给你写信了,我们都很好,天气也挺不错。当然了,是西蒙给我写了封信(他可真是个老八婆),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我,包括那件拿错茶杯的小事。我以前就常说你对女性有一种封建主义的态度!后来又收到了你那封甜蜜的信,你在信里说:“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是爱尔兰人,很浪漫,行事没什么逻辑。”我想的是,这女孩怎么和我的男人在一起了!说实话,我非常震惊。你听了可别从椅子上掉下去,但你知道,我们之间是仍然隐隐存在着吸引力的,连万有引力定律都解释不了的吸引力。有时候到了晚上,房子里一片空空荡荡的时候(埃利[伊莱恩的昵称。]睡在她自己床上),我就在想,天哪,他是多棒的一个人啊,又风趣,又有才华,而且还爱我。我想这就是爱情。我保存着你的所有来信,包括那晚咱们在斯诺普的派对上相遇后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署名是“金尤”。你还记得我们怎么拿对方的名字玩文字游戏吗?你的名字是“金尤”,我的是“拉劳”。你的信就收在我的文件夹里,每次读这些信,我都会想,你多么有智慧,心思多么细腻,而且你曾经那么爱我。我可以让你再看一看这些信,不过你得承诺一定要寄回给我。 天气很好。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里的气候是世界上最美的?到了晚上,海上就会升起一层雾(记不记得我们在基拉尼裸泳时,你还冻感冒了?)。 埃利很好,我很抱歉地告诉你她不想你。我们常常一玩就是几个小时,玩得很高兴。我真羡慕她能有一个快乐安定的童年。不过我可以确定,等你来了,她会认出你的。 看到这里,信纸在我手中簌簌地抖动起来。我急不可耐地继续读下去。 你的影片什么时候上映?你先去南美洲,还是先到我这里来?回信告诉我,我要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我把墙刷成了浅蓝色,天花板刷成了烟灰色,你一定会喜欢。我后面要办一个画展,最近刚完成一幅我觉得特别满意的画,它能表达我想要表达的一切,生命,灵魂,恐惧,痴迷,爱,还有死亡…… 埃利睡觉的时候喜欢朝右侧睡,还把手放在脸蛋下面,太可爱了。 爱你,吻你 ---劳拉 另外,有一件事一直让我心里不能安宁,妈妈、里基、杰森,还有其他所有人都认为咱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进门的时候都用不着问我在干什么了。信就在我手里,我的嘴唇在颤抖。 “唉,不会吧。”他说着用手捂住了眼睛,“我太蠢了,把这样的东西留在了你眼皮底下。” “太过分了!”我歇斯底里地说。 “你不该干涉我的事情。”他摘下帽子,烦躁地抓着头发。 “这是我的事情!”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平静地说,“我没打算让你看这封信,你也没有权利看这封信。” 我把信摔在桌子上。“我很高兴我看了。现在我可算知道自己遇上什么事了。你就要去美国了,去见她,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如果我的心不得不承受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那我就一定要让他带上我;这就是我当时一怒之下对这件事的感受。 “所以说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他说,“嗯,你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任何时候看见你,你都在为什么事情哭哭啼啼。如果不是因为她,”他朝桌子上的信努努下巴,“就是因为你父亲;如果不是因为你父亲,就是因为别的事。” “一直在欺骗我。”我现在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你能再说一遍吗?”他的语气冰冷、克制,“我可以理解为我过去的生活欺骗了你?”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尽力说清楚,“是你做事的方式。你那么独立,什么都不告诉我。” “天哪!”他叹了口气,把帽子戴回去,怒气冲冲地看向一边,“所以,你要的还有所有权?签上名,盖上章?床上一小时,代价是一辈子的无期徒刑?” 我怯懦起来,不能再直视他。“只是因为太震惊了。”我开始让步了,我承诺过要好好的,而且,我想让他带我一起去。 “你会带我去吗?”我问,他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一遍,还碰了碰他的手。他把手抽回去摘下帽子,一把扔到桌子上。帽子打翻了一瓶拧开盖的墨水,瞬间,墨水就流到了栗色的地毯上。我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声。 “你会带我去吗?”我最后再问一遍,想要逼他做出承诺。 “唉,拜托!”他说着蹲了下去,开始用吸墨纸吸掉地毯上的墨水,“出去吧,先不要找事了。”这句话等于把我赶出了房间。我快步走出去,上了楼,开始把衣服往帆布旅行包里装——旅行包是他的。 我没有多少衣服,但还是把旅行包塞得满满的,拉链都拉不上了。一条衬裙的肩带和一件胸罩露在了外面,包的最上面放着我的三双鞋。我没有钱。 “能不能给我一镑钱坐车?”我下了楼,轻轻地敲着书房门问他,门是半开着的。他跪在地上,擦洗着地毯上的墨水渍。 “一镑钱坐车?”他抬头看见我已经穿好了外套,然后视线落在我鼓鼓的旅行包上。 “我会把你的包寄回来的。”我说,知道他要评论几句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离开。”我尽量不让自己崩溃,一切等走了再说。 他从放现金的绿盒子里拿了五镑递给我。 “一镑就够了。”他最后这个慷慨举动让我有点感动。 “你还需要回来的车费,是不是?”他说着似乎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我的包(太邋遢了,内衣带子都露了出来),说,“你会让人误会的,你懂吧,这么乱七八糟的。” 他把嘴唇挨在我的嘴唇上,和我吻别。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就是有这种了不起的能力,让人觉得他是对的,而不管是谁的错,我总是会感到抱歉。 “我开车送你去车站。”他说,但这时他已经亲吻了我,我哭了起来。我们俩都知道我肯定不会走了。我们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他用关切的语气告诉我,我要长大,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自制力和自我控制是他最为赞赏的两大美德。对,还有俭朴。实际上,这些正是我最缺乏的。 “去喝杯茶吧。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的生活箴言?”他问,他刚给我讲过关于耐心的一些事情。 我摇摇头。 “当你准备把第四任妻子封在厨房的水泥地下时,先停下,泡杯茶。” 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劳拉谈过这个。两人坐在沙发上,他平静地教育她要怎么自我保护,怎么控制情绪,怎么这样,怎么那样,然后告诉她,自己的生活箴言是什么。劳拉频繁地潜入我的思绪中,在他的话和我之间游荡。 我们沏好了茶,吃了几块精致的饼干,然后出门去散步,看到了这一年里盛开的第一朵雪花莲。听了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感到非常高兴,情绪高涨起来,我要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了,一个包容、沉着、强大的人。 那天晚上,做完爱后,他沉陷在我身上。我心里想,只有通过身体我们才能真正地原谅彼此。心假装原谅了,但问题仍然潜藏在那儿,在黑暗时刻,我又会重新想起。即便在回应他的爱的时候,我也仍然没有忘记我们面临的困难,我和他来自两个彼此隔绝的不同世界。他是控制的一方,满心愤慨,不愿宽容,他认识所有人,知道所有事;而我,一有风吹草动就惴惴不安、心慌意乱,头脑简单,想法片面还易发疯(他的话),在“石器时代的无知和宗教的蒙昧”(也是他的话)中长大。黑暗中,我向绝望者的主保圣裘德默默地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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