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9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
|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我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衣服。我把首饰(有妈妈的几件小首饰和他买的一条金项链)装进盒子里。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下楼去给自己热点牛奶喝,中途在书房外听了听动静,他好像在里面走来走去,收音机里正在播放长笛音乐,笛声忧郁。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冲动,想敲门走进去,请求他的原谅,然后和他一起听音乐。然而,我继续下楼去了厨房,热好牛奶,拿上楼,上了床。其实后来只要他上来,我随时都可以向他表达歉意。但那晚,他睡在了客房,这是我最介意的。 到了早上,我们仍然不说话,他刮胡子的时候,我把行李箱放到了车后备厢里,把他买给我的婚戒放在他桌上的烟灰缸里。我最后决定要出走一星期,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想念我。手袋里还有一封信,准备到了都柏林再给他。当然了,在信里我假装要永远离开。 门厅里新装的电话机干干净净,闪闪发亮,等着有人用它。安娜看着电话,说希望我们不在的时候,电话铃可别响。她百无聊赖,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结果技术太蹩脚,还可以清楚地看见头发根是黑的。我没告诉她我要离开的事,不然她肯定会求我留下来,要不就是带她一起走。 我和尤金一路上没说几个字,一直开下山,开过褐色的田野,又沿着长长的多石山路开下去。这时草地茂盛起来,有牛群在吃草。土豆地里不久前喷过硫酸铜,上面泛着一层蓝色。 “在哪儿吃午饭?”我问。 “谢尔伯恩。”他回答。我看着窗外,石灰岩墙上有两块牌子,上面用弯弯曲曲的粉笔字写着“起来!爱尔兰共和军”和“避让骑行者”。我默念着这两块牌子,告诉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从这条路走过了。我只是告诉自己,心里其实并不相信。 路过一片苏格兰松林时,我说:“我现在知道一些树的名字了。”他没有回应我。阳光下,松树枝泛着红晕。 我们在圣斯蒂芬公园下了车,往酒店走。我走在他前面一点。进旋转门时,我说:“我先去一下更衣室,一会儿就来。”他一声不吭地进了酒店休息厅。 我从更衣室里取出装在纸袋里的信(装在纸袋里是为了防止弄脏),出来交给酒店门童,还给了他两先令,让他转交给休息厅的盖拉德先生。然后我就跑出了酒店,感觉到了久违的兴奋。我从没有上锁的后备厢里取出行李箱(后备厢从来不锁),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乔安娜家。车上,我一直在想他看到那封信该有多么震惊,会多着急地赶到乔安娜家去找我。信很短,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爱你,但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所以我选择离开。再见。 我在车上往脸上扑了点粉,免得到了乔安娜家会看起来容颜惨淡。 “天哪,看看这是什么风吹来的!”芭芭给我开了门,然后就跑回前厅去喊乔安娜。 “我的上帝啊,你是不是怀了孩子,于是那个男人把你给我们送回来了?”乔安娜喊了出来。我提着鼓鼓的行李箱站在门口,行李箱的一个锁舌撑开了。乔安娜穿着一件我留在那儿的夏裙,看起来特别好笑,一定是让她给改大了。芭芭穿着蓝牛仔裤和无袖上衣。房子里特别热。 “没有,我就回来几天,帮芭芭收拾收拾行李,然后送她走。”我高兴地说,她们让我进了门。 乔安娜正在用一种黄色粉末冲柠檬水。厨房的窗户开着,在风的吹拂下,花布窗帘在抬起的窗框下轻柔地膨起来。我看见我的自行车就放在外面,想到自我最后一次骑自行车以来所发生的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悲哀。芭芭开始质问我,我很快就和盘托出了。 “我妈的话完全没错,男人都是猪。”芭芭说。 “对,对对,”乔安娜说,古斯塔夫不在,“抽烟,还想得多,我生气了他就大喊。我又紧张,都说不出来话。” “让凯特说。”芭芭打断了乔安娜。最近遭遇的不幸让芭芭脸色苍白,烟抽得比以前都凶。 “去英国吧,我们会有快活日子过的。到伦敦的苏豪区当个脱衣舞娘,这才是咱要干的。”芭芭对我说。 下星期五芭芭就要去英国了,她父母已经认命了,知道她永远都过不了考试的关,同意让她把保险金从银行取出来。她跟父母说的是自己要去做护理工作。 “嗬,护理!给人刮胡子,换床单!我可是要去苏豪区的,那才是我见识生活的地方。你应该和我一起去。”芭芭说。 “哦,不了,他会让我回去的。”我跟他们说了让门童转交给他信的事。乔安娜让我们把前厅打扫一下,等他来了,要看起来体体面面的。很可笑,在夏日的一天,费心给一盆橡胶植物拂去尘土,而就在外面的花园里,美丽的花儿正在怒放。桂竹香的花开了,芍药花的花苞刚刚启开。我知道他三点半或四点之前应该不会来,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西蒙和玛丽吃完那顿午饭。 “给她拿杯酒吧。”四点过一刻的时候,芭芭对乔安娜说。我坐在窗边,撩起纱帘往外看。过了一会儿,我又放下窗帘,心想我不看外面他就会到。我的手在颤抖,胃也特别难受。 四点半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芭芭打扮了一番,出去找他。我想着各种借口,抓着愚蠢的希望不放手,绝望的时候,人都是这样。“他没拿到信”“他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他一直都记不住乔安娜家的房号”,怀着这些渺茫的希望,我把乔安娜做的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从窗户走到门口,又走到前厅,上楼梯,再下楼梯。最后乔安娜受不了了,灵机一动,给了我一件毛衫让我拆。我预想着我们的重逢,一会儿他和芭芭进来时,我是应该先生会儿闷气好呢,还是直接张开双臂跑向他? 这时古斯塔夫进来喝茶了,和我握了握手。吉安尼,就是那个房客,也进来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满脸自负。 “你怎么看这个国家?你见过很多野生动物吗?”他问。 “野生动物!”我拿了自己的茶杯,去了后屋。乔安娜在后屋的窗台上放了几桶腌蛋和苹果。 “芭芭也该回来了。”我对着放在壁炉上的石膏小仙女说。乔安娜过段时间就要给小仙女涂上红脸蛋,那间房里的所有东西都会发霉。房顶漏水了。 终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我跑了出去。只有芭芭一个人。 “芭芭,芭芭!”我叫她。芭芭的脸颊绯红,我知道她一定是喝了一两杯。 “上楼。”芭芭说着,朝餐厅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他在外面吗?”我问。芭芭拉着我往楼上的卧室走,这间卧室是我和她合住的。我们把门关上了。 “他呢?”我问。 她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回去了。” “不带我?”我很吃惊。“他不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不是来找你的。”芭芭叹了口气。 “那个玛丽和他一起走的吗?” “那个白痴!什么都是‘好可爱’‘好感人’。你告诉我她长得好看?老天,和我们比,她算老几。她也就是有一身好内衣,还有一条垂到肚子上的项链罢了。我根本不鸟她。”芭芭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说。 “她在哪儿?和尤金一起回去了?” “她那个大笨蛋,肚子疼了,那个小胡子特务只好送她回去。小胡子对我说:‘哇!’我回他一句:‘汪汪——’你对这种坑蒙拐骗的人太心慈手软了!” “那尤金呢?”我问。 “坐下。”她递给我一支烟,然后开始说,“我告诉他你在这儿,他说‘自然!’,然后给我要了杯白兰地。等那一对走了,我告诉他你生气了,他说你俩之间的事,他已经决定了……” 我浑身发抖,紧紧攥住床单,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 “他说你就待在这儿吧。”芭芭直截了当地说,“他说,老男人和年轻姑娘的故事在书里是讲得通的,但书外就不行了。你就待在这儿吧。”她说着指了指那两张铁架子床,“或许等你再长大点,他在美国把灌溉的电影也拍完回来了,到那时再说。你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吧?” 我摇着头哭了起来,手紧紧地抓住缎面床罩,芭芭觉得我都要把床罩撕破了。我往床上一趴,呜咽起来。 “老天,你可别神经出问题了,”她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平静平静,“可不敢抽搐呀,你可不能发疯啊!” “我活该神经出问题,活该发疯!”我喊叫着,这时乔安娜进来了,说了几句同情我的话,然后跟芭芭说趁我还没把床罩弄坏,赶紧取下来。我躺在床上,鞋也没脱。芭芭把我往床边推,我滚到了地板上,拳头捶打着棕色的油地毡。她俩把床罩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有点发疯了,呃?”乔安娜说。这时芭芭想起我们的一个朋友,叫汤姆·希金斯,他的情况比我好得多,都被送到格兰戈尔曼的精神病院去了。希金斯在奥康奈尔桥上亲了一个陌生的修女,因为看到这个修女,他就想起死去的妹妹。他妹妹曾和芭芭住在同一家疗养院,挨着芭芭的床,后来得肺结核死了。他妹妹死之前,他弟弟也在西班牙被人杀死了。 “我要去找尤金,我要去找尤金。”我说着跪了起来。 “不行,别去。”芭芭坚定地说,“他不想要你。” “他想要我,他想要我!”我喊叫起来,古斯塔夫进来了,看见我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哭着喊着,他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又是尴尬,又是诧异。 “凯瑟琳小姐啊,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他说。是的,我心想,我以前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可现在却因为一个混账男人,变成了这副下贱的疯样子。我仰面躺在地上哀号起来。 他们把我抬到床上,给我吃了几片药,喝了几口威士忌,然后又给我吃了几片药,让我平静下来。我和芭芭一起睡在她的单人床上,半睡半醒之间,我以为放在我肚子上的是他的胳膊,一下子醒了过来,感觉如释重负。但马上我又不得不面对事实,面对那一片虚空。那是我最最想念他的时刻。芭芭的胳膊抱着我,但我闻到的是他的身体:他在熟睡中甜蜜、慵懒的气味,他胸脯上细密的黑色汗毛,他皮肤的蜜糖颜色,还有包裹着我们俩的那种温暖,夜复一夜的温暖。我再也睡不着了,吃下去的药片和那一通大哭让我昏昏沉沉。 芭芭已经不去学校了,所以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左右,我们找了个电话亭,芭芭给他家打电话。接线员告诉她电话没有接通,稍后再打吧。 回到家,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芍药花正在开放,白桦树的叶子在风中向上空卷起。芭芭给我端来了茶,又出去三四次,给他打电话,但一次都没打通。 我想,芍药花正在盛放成一朵大的红花,而他也正在来找我的路上;然而我错了,等那天晚上芭芭终于打通了电话,安娜告诉她,盖拉德先生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一个旅行包。 “他可能要去伦敦还是什么地方待几星期。”芭芭说。 “几星期?再等上几星期,我就要发疯了。” “这星期五我要去英国,”芭芭朝我晃了晃手指,“拜托你不要阻拦我,别求我待在这儿伺候你。已经几个月了,我一直都想着要走,任何人、任何事都别想阻拦我。” “我不会阻拦你的,芭芭,他会来的。”我确定他会来,只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情。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 “可是万一他不来呢?”她反复地问这句话。我想她是嫉妒我,才这么打击我的信心。她又说我要是愿意,可以和她一起去英国。 “你可以在伦敦见他啊,说不定他已经到那儿了。”芭芭说。这很可能,他拍电影的好几家公司都在伦敦。但我又想,最大的可能是,他只是去钓鱼了,在哪个酒店住一晚而已。他心里有事时常常出去钓鱼,而且我知道他肯定在想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应芭芭和她一起去伦敦。第二天她又开始提这事。我说也许我会去的,但实际上心里并不觉得我真的会去,只不过做着出行准备能让我有事情可想。而且,我觉得这样可以向他证明我有多独立。我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我要走了,信封上注明“紧急”和“私密”。 芭芭这时已经在做我们的出行计划了。她给她母亲打了电话,让她转告我父亲,我已经离开尤金了,要和芭芭一起去英国了。父亲很是欣慰,给我写了封信,表扬我忠于家庭,忠于我的宗教。他寄给我五十镑作为奖励,这钱无疑是从他的安迪堂弟和其他有钱的亲戚那里筹来的。他们想让我回家住些日子,但芭芭在电话里跟她母亲说没时间了。芭芭已经买好了票,但其实我潜意识里仍暗自觉得等尤金来了,我会退掉票的,或者送给哪个穷人。我觉得他肯定得来,不然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又给他写了封信,邀请他来和我们喝一杯,道个别。信里没有丝毫歇斯底里的意思,因为我知道,他一看见我就会再爱上我,想要保护我。我告诉自己,人们对我都是这样的,很容易忘记我,但一旦再看到我,就又会被我吸引,而且想要保护我。 没有收到回信。我有两次都走进了电话亭,但不知是出于虚荣,还是恐惧,最终没有打那个电话。而且,我并不想在电话里和他谈,我想让他亲自来见我。但实际上,我心里非常害怕他已经离开了。 我和芭芭这几天频繁地出去,告别,买新衣服,买新内衣,做头发,和芭芭的朋友们喝酒。有时候,我们正在酒吧里喝着酒,我会突然有种感觉:他此时正在乔安娜家门前坐在他的跑车里等着我。我会立刻离开朋友们,打辆出租车赶回家,但每次都只是失望。 夜晚是最煎熬的:想着他坐在书房里,听着音乐,摆弄着棋盘上那些象牙棋子,想着他把牛奶上面的奶油刮掉,说自己可不想五十岁就死于血栓。我的嘴唇内侧长满了水疱,在我渴望与他重归于好的痛苦之外,这更是雪上加霜。我想起他曾经说过,年轻姑娘就像块石头,我想让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四个白天和四个夜晚过去了。到了第五天,我们该走了。芭芭订的是双铺包厢,她把船票装在一个小赛璐玢袋子里。我收拾好了行李,假装自己就要走了,但心里知道我一上船,他就会在哪个地方站着,神情悲伤。当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声“凯特”时,我会立刻转身,然后跟他走。在给他的一封信里,我说了确切的开船时间和出发地点,所以我知道,他会来的。 |
||||
| 上一章:18 | 下一章:20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