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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初夏的日子。冬日里一片蛮荒空旷的花园中开始长出一些东西:羽扇豆、滨菊,还有芜杂的野生玫瑰。风一吹,或被绳上的衣服碰到,玫瑰就会零星散落。虽已是5月,却仍有霜冻。有些天的早晨,一丛丛蓟草蔚为壮观,直直地立着,草叶如刀锋一般,遍体银色。六个月了。老姑娘的白日,老姑娘的夜晚,无事入侵,只是有时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或者会做梦。她常常梦到他俩又在一起了。在梦中,她乐于接受,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并非如此。看到他时,她反应冷淡、警惕、漠不关心。嫉妒已经消散。她从公交车上看到过他们,卡什说:“看,看,爸爸,爸爸。”当时已是晚上,他正开着车经过一片草地,车身也是黄昏的颜色。车里可能是毛拉,也可能是另一个新人,她并不想知道。但愿他们能一直开到地平线,开出这个世界,留下她和卡什过自己的生活。一场战争正在酝酿。他们已不再碰面,因为他写了封信,说注视她那张已被摧毁的面孔和那双匕首一样刻薄的小眼睛,不能给他带来丝毫愉快。她认为他目光中透出的憎恶更甚于自己,但又知道自己并不能做出完美的判断。两人都在谋划,各谋各的,但都很彻底。双方都在预想做出彻底的伤害,筹谋全力一击,将他们旧日“美好”生活最后的、破旧不堪的残余撕得粉碎。这都是为了卡什,两人都这样说。但夹在一对受伤父母之间的孩子算什么?武器而已。

他已另有他人,她也必须再找。然而,这并不容易!

“你干吗不引人上钩,让他以为你是个放荡的辣妹。”芭芭会这么说,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愿这样。”凯特说。而且她也没这么做。直到一个暮光柔和的夏日傍晚,她的新电话机突然发出一阵令人震颤的尖利铃声。除了芭芭和尤金,没有人知道她的号码。但电话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要找凯特。原来是一个给卡什拍过照片的摄影师。

“像只小鼹鼠一样躲起来了哈,”她说,“我打了查号服务才找到你的号码。”

“你还好吧?”凯特说。她几乎不认识这个女人。她们是在一家咖啡馆遇见的。那女人喜欢卡什的脸蛋,想为他拍张照片,在她自己办的一个展览上展出。和所有人一样,在分别的时候,她说她们一定要再见面。她说自己和一个做纸人的疯子住在一起,凯特一定会喜欢他。

“我现在惨不忍睹。他打裂了我的头骨,我现在看东西都有重影。哦,当然了,他现在还在这儿,必须在。”那女人说。

就是这种事让人气馁难过。别的男人和女人都能在相互残杀中活下来。她会拿所有人的行为和尤金做比较。

“什么时候?”凯特问。女人打电话是为了邀请她参加一个派对。“派对”这个词仍会让人浮想联翩,就像“没药”“圣餐”“玫瑰水”“珍珠大麦”这样的词语一样。

“现在,就今晚。”女人的声音说,“你一定要来啊。”

为什么不去呢?她虽没有做好花开二度的准备,但心里依然有这样的意识。这是夏日的夜晚。她的所有衣服都光鲜干净,正是等待外出时穿戴的衣物。她在洗衣店工作,会让自己的衣物一直保持干净靓丽。这一晚卡什刚好不跟她住。她和尤金晚上轮流带卡什,第二天两人中的一个会送他上学。卡什现在上小学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有自己需要保管的书桌、图画书和蜡笔。一天,她翻看卡什的家庭作业时,在一本誊写本上看到了他写的一篇作文,这篇作文得了一颗金色的纸星星。作文题目是“我的生活”,是这样写的:

我和父亲、母亲一起住在一个大大的山洞里。每天早上,父亲出去打猎,运气好的话,他能打到一头鹿。父亲出门后,母亲在山洞里打扫卫生。

“我会来的。”凯特说,然后记下了地址。她穿上了蓝色的裙子(上天之星玛丽[天主教中,圣母玛利亚又被称为“海洋之星玛丽”。此处应是来自这个说法。]),戴上了蓝色串珠,串珠“像念珠一样”垂到了她的肚脐位置。

外面,傍晚的天空染上了一层金色霞光,将整个世界严密笼罩起来。披着金光的房子斜斜地倒映在泰晤士河河面。一艘艘小船静静驶过,默默不语的船夫淡然地用一支独桨划水前行。已经涨潮了,河水干净、坚实,让人产生一种幻觉,以为可以走上水面,如同走在一条银光闪闪的摇曳的路上。

她走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人们是多么快乐,意识到有多少人身着鲜红的毛衣在外面结队而行,还有那么多的鸟儿。她已经忘了,鸟儿是会歌唱的!

钥匙就插在门上,吵闹声沿着楼梯倾泻下来,因此她准确地找到了那个房子。里面人头攒动,数不清的蜡烛在鎏金瓶里摇曳着火光。她在门口歇了一下,心里惴惴不安:面对这满满一屋子的人,和在来的路上坐在车窗一片金灿灿的公交车上想这些人,并不一样。手工编织的窗帘已经拉上,把夜晚关在了外面。音乐声震耳欲聋,她连一张脸都看不清楚了;听力一旦受损,她的视力似乎也没了。糟糕的关联。一个男人,不知是谁,衬衣领子敞着,走过来和她打招呼。

“你刚来吧,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神情迷茫。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她问这男人是不是做纸人的,男人说不是,她觉得那就没有再和他客套的义务了,于是她听见自己说她主要是来做个了结的。他发出一阵鼻音浓重的笑声,求她再说点什么。

她走开了,向放酒水的桌子走去,向女主人走去。女主人穿得金光闪闪,好和插蜡烛的瓶子交相辉映。

“亲爱的,你看上去不一样了。发生了什么?”那个有些沙哑的大嗓门问她。她一笑置之,伸手接过一杯威士忌。毕竟,连女主人的头骨都被砸裂过。也许这个房子里的每个人都曾灾难降身,她自己的惨事有什么必要被同情呢?

“亲爱的,认识一下大家吧。”女主人说。凯特环顾四周。两个西印度群岛人正在争论。要老练点。她想,要不跟他们讲讲在地铁站看到的标语吧,上面写着“黑鬼别碰我们的女人”,但他们可能也不会笑,可能只会对她说到一边去。这是她有可能随便找个人聊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走了过来。就是那个最先和她打招呼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罗杰。罗杰开玩笑似的用她的项链勒着她的脖子。

“你有点醉了。”她说,不过仍然心存感激。他长相不错,这一点让她有些担心。这几个月来,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跟芭芭说身体上的吸引是种偶然。她甚至判断,要不是因为尤金阴郁的面容,她肯定不会爱上他。

“我是个冷淡的人,”他说,“不过碰上特别漂亮的女人就不一样了。”他深情款款,甚至可能真的动心了。

他显然是独自来的,因为没有女人的目光跟随着他,在拥挤不堪、光线昏暗的地方,女人的目光会追寻着她们的男人。他站得离她过近了—可以说是胯对着胯。

“听。”她说,假装出了几分冷淡。有个女人正对另一个女人说要给达夫妮打电话,达夫妮知道哪儿不花钱就能搞到古董,达夫妮家的厕所是传统样式的,达夫妮认识几十个英俊又强壮,而且还单身的男人。

“我想你应该用不着达夫妮吧。”他说。

“古董我可以要的。”她说,脑海里出现了她那四间房的画面,有两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茶叶柜,壁炉里放着折叠的纸,好接住落下的煤灰。她正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他,这时他问:“你结婚了?”她仍然戴着很久以前他俩在一起时买的那枚素金戒。

“是的。”她说。这时一个女孩走到他身后,用橄榄色的纤细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双手在后面挽住。凯特走开了。她对自己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依附于任何人,再也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心声。她将从派对中掠过,来去都像柔软的金色飞蛾一样,从窗户飞进来,颤动着翅膀飞一圈,然后再从窗户飞出去。只是有的飞蛾会直接扑向烛火!

厨房里有食物。清亮的汤在一个桶里滋滋地炖着。这让她想起自己在滑铁卢车站买的那杯汤,不过,她还是给自己盛了一杯。也许会有哪个头脑清醒的人过来和她聊一聊。

“那是最伟大的。”一个小个子苏格兰男人对另一个小个子苏格兰男人说,周围站着一圈见证者。他们都写剧本、十四行诗或牙膏广告,都有自命不凡的话要讲。

“你是个爱尔兰护士?爱尔兰酒吧招待?或者爱尔兰妓女?”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和善男人问她。

她做出一副又聋又哑的样子,又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更多人进来了,他们闻着汤和蒸汽的味道,以为这笑声真是因为有什么事很好笑。他们彼此之间叫着熟悉的名字—多、吉尔、伊萨,都是长名的简称,这样叫让他们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他垫了胸垫,还有别的。”一个讲笑话的人正在说某人假扮成女人的事。这个故事很有吸引力,因为那个假扮者是个电视演员。

“我的头发每天都能长一英寸,我就坐在床上看着它长。”一个演员模样的女孩说。就是那个搂着罗杰的女孩。她咬着自己浅黄色头发的发梢,等着有人告诉她这个样子有多撩人。

“克拉丽莎饿了就吃自己的头发。”罗杰尽责地说。唯唯诺诺的人。

“对,”凯特说,她开始感到厌倦,转向克拉丽莎,但实际上是对罗杰说,“你要是参加合唱团,那基本上肯定是要站第一排的。”

她变得多恶毒啊!她走开了,表面上看她像是把手拢在杯子上取暖,实际上汤早就凉了。

隔壁的房间里,人们正在跳舞。她溜了进去,找了个凳子坐下。她在半路上找了杯酒,和汤一起喝着。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地毯卷了起来,地板上站满了人,胳膊摇摇摆摆、晃晃悠悠,狂热而渴望的脑袋摆动着。有时候,在一张唱片结束、下一张唱片即将开始的短暂停顿里,一对对男女凑在一起,女人嗤嗤地笑着,男人则握住女人的胯部,宣示着自己的占有权,和他在酒吧里要上卫生间时往自己的酒里唾一口是同样的道理。一个男人问一个红发女人,她下面的颜色是不是也是这样。

“来吧,亲爱的,你都没在跳舞。”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凯特身前。她抬头看着这个男人,慢慢地左右晃动着头,这是她之前学的动作,用来放松颈部肌肉。

“我在喝酒。”她说。

“你不跳舞啊。”那男人说。他脸色红润,一脸深情,睫毛是金黄色的。她本不反感和他聊聊天。她本可以说:“我不会跳舞。我喝酒,而不是跳舞,要不然我会哭。”她本可以说:“教我跳舞吧。”或者说:“这些人里有多少会睡在一起?”但他正跟着喧闹的音乐晃动着肩膀,用手指打着节拍。

“不跳?”他说,“你不是原始人吧?”

“过会儿吧。”她说。那人走开了,和一个独自傲然起舞的女孩跳了起来。女孩个子很高,有些男孩子气,穿了一条皮裤。

凯特坐在那里,仔细观察着,努力在想象中跳起了舞。她晃动着胳膊、双腿、臀部、肩膀,但没有信心站起来跳。

“觉得怎么样?”做纸人的男人朝她喊。

“很棒,很棒。”她说。这是口令。他正在和一个女孩跳舞,那女孩头上顶了个草莓篓子,好让自己显得高一点。他朝凯特的凉鞋挤了挤眼睛。凉鞋是露脚趾的,银色,像老鼠尾巴一样细的带子从脚背绕过。她漫不经心地对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四下张望起来,想再找一杯酒。她拿起一杯散放在外面的酒,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贪婪地喝了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那她就喝到醉!现在两台留声机在同时播放两首截然不同的曲子。跳舞的人因为用力和猜疑而脸部扭曲,眉毛上的汗珠很明显。房间里又热,又无趣,又嘈杂。已微醉的凯特想到了她所知道的最清凉的东西—新鲜的褐色泥土散发的气息,那是刚翻过的土壤的无声呼吸。

通过回忆一件美好的事情来逃离一段糟糕的时光,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她想起有一天,她对尤金说,男人的睾丸就像刚成形的葡萄一样精致,当时尤金正赤身裸体地走在卧室的地板上。那时一定是夏天,她这样觉得,一是因为尤金能裸着身子晃荡而不觉得冷,二是因为垂挂的葡萄在她脑海里是新鲜的。遥远而失落,一切都已成过去。她生命的一部分已经在过往中死去。

“来吧,我要勃起了,咱们走吧。”做纸人的男人对草莓篓子女孩说,两人冲出了房门。凯特目瞪口呆地跟上他们。她必须看看他们是不是在吹牛。

然而,他们并不在卧室。宽敞的双人床上堆满了大衣,挨着床的一边有张婴儿床,一个婴儿躺在里面,用最深邃、最乌黑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只有婴儿才有那样的眼睛,像刚刚加了几滴水的墨粉,仍然是一种穿不透的深蓝。凯特的身影晃到婴儿上方时,他撇了撇嘴,像要哭出来了。凯特灵机一动,想到了卡什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她藏到一摞衣服后面,之后现身,然后再藏起来,再现身,直到婴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其他人。婴儿的母亲过来敲了敲枕头,表明自己是孩子的母亲。罗杰也过来了,靠近凯特站着,说:“你一定是个很真实的人。”

“是啊,”她说,“我还帮盲人过马路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出于某种被自己埋藏起来的直觉,将手指伸给婴儿让他咬。

“哎呀。”她快速把手抽回来让他看,“天真无邪的人也不能信了,这孩子咬我了。”他张开嘴快速朝空中咬了一口,仿佛一个用一根线吊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苹果晃了过来。他赞美了她的颧骨,问她为什么不跳舞,为什么用鄙视的眼神冷眼旁观。他一直透过门缝注视着她。她想把真相告诉他,想说她觉得自己很笨拙,很疲倦,比二十五岁显老得多,却听到自己说出了全然不同的另一番话。

“他们喊个没完,跳个没完,就没有曲终的时候。”她说。现在,她是真的醉了,说着做作的话,努力表现得高人一等。他问她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泥土。”

没有比这更有利的回答了:他现在觉得她很接地气。她是从哪儿来的?

“爱尔兰,”她说,“爱尔兰西部。”但完全没有提那些泥塘,那些一棵树不长的灰褐色沼泽地,那个延伸数英里、一片死寂的荒芜乡村,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处灰色的废墟:她那种末日临近的意识就是从那些地方生长出来的。

“那里有一座孤寂的石头城堡,”她说,仿佛那是她的城堡,“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城堡完好无损,连美丽的石头窗框都是完整的。那里总能看到一匹白马,定居在小山的裂缝里。我喜欢住在那里。”

谎言,都是谎言。他却一听倾心,说他一定要去那里,他们俩一定要去,开启一趟朝圣之旅,骑着白马,越过沼泽,一直骑到波涛翻滚的大海那边。为了让他能再次将那个地方描述出来,她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嘘,嘘!”凯特说着,把手指放到他嘴边。婴儿的眼睛正要闭上。婴儿马上就要入睡的那一瞬间,大人会突然感到极度焦虑,担心婴儿不会睡着。她已经忘记这种焦虑了。她想到了卡什,感觉自己背叛了他。她取了一条围巾,围在婴儿床的一侧,遮住台灯的亮光,然后微笑着抬起了头。她已经忘记了看着一个男人被自己魅惑的那种乐趣。

“有了你,这个派对值得了。”他说。

“那其他人呢?”她指的是那些温柔、妩媚、甜腻、水汪汪的贱人。

“都很可爱。”他说。骗子。她本来期望他至少能撒点老套的小谎。

“我马上就得走了。”她看着自己廉价的手表说,仿佛手表能够拯救她。一个刚进来取大衣的女人因为另外二十件大衣起了争执,她把那些大衣都扔到了地上。

“给我找一下该死的大衣,带我回家。”那女人对罗杰说。她认识罗杰吗?也许并不认识。如今人们就是这样凑成一对的。很多人都是初次见面,然后躺上一张不是对这位,就是对另一位来说陌生的床。凯特打了个寒战,渴望安全地坐在开往自己家的出租车里。

“可是我有女伴了。”罗杰指着凯特说。

“那就要两个吧。”那女人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个男人嘛,不对吗?”罗杰又说了一遍凯特是他的女伴,然后转身面向凯特去寻求确认。她现在已经丧失了意志力,又有些醉意,还进了圈套,由着罗杰的手在她肚子上慢慢转着圈摩挲。

往外走时,罗杰说等他一下。去说再见?还是和那个醉酒的女人约定下次见面的日期?还是顺一瓶酒出来?管他呢。

他们往与凯特住的地方相反的方向开。凯特想让他说点什么,想问他这是去哪儿,他想干什么。他时不时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打着响指,扭动着肩膀,仿佛他在跳舞,想给方向盘留下好印象。他之前已经打开了收音机。

“小心。”她说。危险时刻,她总会想到卡什。

“我从来都不会小心,我追逐死亡。”他说。

她把一只手放在仪表盘上,以防万一。

他们开车行驶在一条以一种植物命名的路上,他的公寓就在那条路上。

“我会记住这条路的。”她说。傍晚柔和温暖的气息仍然让她感受到了意犹未尽的愉悦,她伸出手去抓什么东西。

她希望他们能走一走。一直走,一直走,拖延那件事,或者躲过去。现在,夜晚散步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因为没有男人能陪着她走。没有心气平和的男性朋友。

“你很与众不同,”他说,“很漂亮,我想要你。”

她还没怎么想上床这个问题。既有些期待,又不期待。她不确定该怎么做。其他人的做爱方式是一样的吗?是否有些床上秘密是她所不知道的?只有过一个男人还真是个大缺陷。他们爬上高高的台阶,到了门口,然后开始爬楼梯,爬了一段又一段。他的房间是个阁楼,门是用木地板切割出来的。他转动一个滑轮,那扇地板门就升起了,接着她又爬了几级台阶,才进入一个大而杂乱的房间,房间两端有两扇对望的巨大窗户。他开了灯,从一把扶手椅上拿起几件衣服,给她腾出一个位子。门缓缓降下,地板中间的空隙慢慢合上,最后随着一声轻响,门关上了。这和在监狱里没什么区别。后来,当她想起“派对”这个词,就会想到派对之后的这段始于任性的“囚禁”经历。

“你变冷淡了,突然之间。”他说。她坐在床边,离他很近,两人正用牙杯喝着伏特加。一只后背隆起的白猫坐在那里审视着他们。

“我想要你。”他说,然后朝她咬了一口,和先前在赞美她的颧骨之前咬了口想象中的苹果时动作一样。

“委屈的眼睛,”他说,“也挺大的。”

“有时大,有时小,取决于有多困。”她说着站了起来。要保持冷漠,保持冷静,保持心如冰封。以她现在一团乱麻的情形,任何人都可以乘虚而入。她会用任何东西来换取零星的爱。

卫生间里有三种不同颜色的眼影,装在小小的圆盒子里。三双不同的眼睛曾照过那面镜子,曾用那几个康沃尔牙杯喝过酒,曾紧挨着他坐在他床边。还有一枚铜戒指,挂在一条小枝上。这些东西都是那些确定自己还会再回来的人留下来的。隔开卫生间和卧室的门不见了。等有需要了,她该怎么上厕所?他在床上朝她招手。“嘿!”他说。等凯特出来后,他进去了,这时电话响了。凯特拿起电话,但没人说话。

“不用管它。”他说。他在马桶前站了一会儿,凯特可以看到他黑暗中的身影和掌心朝下撑在墙上的手。

“我尿不出来。”他说。所以,和她在他面前不好意思一样,他在她面前也不好意思。她松了口气,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等待着、祈祷着他能尿出来,就像人们在干旱中等待雨水降临一样。她说自己喜欢新鲜小便的气味,只有时间长了尿液才会变得肮脏。她问他有没有注意到吃了甜菜根尿就会特别红。

“从来没吃过甜菜根,只吃过大黄。”他说。他说大黄的时候转身面向了她。两人又一起把这个词重复了几遍,然后他就尿出来了。他们正要坐下来庆祝一番,这时电话又响了。

“一定是唐纳德。”他说。

“唐纳德是谁?”她问,还没听到答案就已经起了疑。

“唐纳德是个生了病的好人,我必须去看一看。”他说。

“什么时候?”

“现在,今晚。我答应他了。”

“我也去。”她说。

“不,你不用去。你就在这儿等着。”他握住她的肩膀,说她做事千万别像个孩子,说她一定要上床睡觉,醒来时就会精神焕发,那时他就回来了。他点燃一支雪茄,用发红的烟头指了指她的一只眼睛,然后穿上了进门时脱掉的那件仿麂皮外套。他舔了舔一根手指,祈祷似的放在她的脉搏上。一个小小的洗礼吧。

“在这儿等着。”他说。凯特确定他是去找另一个女人了。他再次转动滑轮,走下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那儿抬了抬额头向她示意,然后门再次合上,成为地板的一部分。这一次,真的是在监狱里了。驼背的猫看着她,房间两端的那两扇相对的窗户外面,夜已然降临。一架飞机飞过,绿灯掠过时,和她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她应该在门落下撞倒自己之前就下楼去。她应该,也能够这么做。猫一直没有弄出一点动静。她对必须留在那儿的恐惧比必须离开的恐惧少一点。因此她留下了。乞食者。周围到处都是她可以读的书,或者她也可以翻一翻,找找他生活的细微痕迹。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穿过房间,望向那扇刚看到飞机飞过的窗户。“这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她自言自语,心想,现在哪里还有修道院的那些顾忌?他又没有强迫她,她完全是出于自愿,为了获得些许—什么?也许,是满足感吧。没必要把这事拔高了。只是生理上的饥饿而已。最终,她脱掉鞋子、长筒袜和塑身衣,把它们都放在皮沙发后面,这样他就不会看到了。大概一小时后,她脱掉了蓝色裙子,钻进了被单,被单上粘着星星点点已经干了的白色颜料。

他回来时,她正在打盹。

“我还在这儿。”她说着坐了起来,双手遮住脸,向他道歉。

“嘘,嘘!接着睡吧。”他说,然后脱下衣服,安静地钻进去,睡到了她身旁。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把手放进他的手里,紧紧捏住了。要是现在被他拒绝,那就太可怕了。太丢脸了。他看上去很冷静,很平和。也许他出去是因为……她闭上眼睛,满心羞惭,无法继续想下去。

“你想先睡一觉吗?”她说。这句话刺了他一下。他翻身压在她身上,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爱抚的话语、绵长而充满爱意的抚摸、绝妙的秘密宣言,这些对她而言都是做爱的前奏,所有这些都没有发生。纯粹的流程。就像如果在公共建筑内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他可能会打开楼里的灭火器一样。

“你并不是真的想让我和你做爱。”他说。这是他表示他自己不想做的方式。和之前看着别人对自己的兴趣慢慢褪去一样,现在她又看着他对自己的兴趣也在慢慢褪去。“一见钟情”的魔药再次证明并无效用。

她用脚板上下摩挲着他的小腿。随着节奏的加快,摩挲的速度也在加快,她诱导着自己进入一种假装出来的癫狂状态。她回忆着过去自己渴望和男人在一起的那些时刻,告诉自己最好尽最大可能去享受这次机会,也许这一刻要陪着她度过又一个冬天。

“你想要高潮。”他冷酷地说。她以前听说过同性恋或出于欺骗,或出于虚荣,会强迫自己和女人睡觉,给女人带来这样的羞辱。她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粗俗、冷漠、无情—这些再也不会让她吃惊。她曾经的确想达到高潮,但现在她只希望两人能在不伤颜面的情况下各自抽身。

“不要对我们做分析。”她说着,亲吻着他的肩膀,羞涩地赞赏着他用不菲的代价晒出来的橄榄色皮肤。天哪,她心想,我鄙视他。如果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遭受痛苦,我一定会做。如果他说他妻子带着孩子们一起消失不见了,我也会咽下对他最后的一星半点怜悯,并且大笑。这是她一生中对自己做出的最为无情的招认,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别人的兴趣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需求。她苦涩地想到了那个小女孩—她自己,那个小女孩曾经因为一个工人的脚被干草叉扎穿而哭泣。似乎她所发现的那些世间的快乐已让她变成了一个贪婪的人。

“我爱过的所有女人都还爱着我。”他说。

“很多吗?”她问,迎合着他。

“很多。”他吹嘘说,他的思绪停留在这个词上,仿佛那些人排着队从他脑海里通过,那些可爱、圣洁的女人。

“有特别的年龄段吗?”

“年轻。”他说。

就是这个人,在那个拥挤的派对上对她说:“你生命中缺失的,我必定都会给你。”而那个沉醉了的人就是她。

她轻抚着他的背,问他在哪里晒的这身皮肤,她的头左右移动着,微笑着,眉头轻皱着,开着小小的玩笑,都是为了让他觉得这方面她是老手,她并不是一个上了陌生人的床的大傻瓜。她想到曾在一个酒吧卫生间里看到一块牌子,上面用铅笔写着:六天前我和查尔斯结了婚,到现在他还没睡我。她想起这句话里的残酷是如何让她震惊,正如她现在也震惊于自己的残酷。绝望中,她开始拥抱他,用指甲按着他的背,求他亲吻自己。那个在头脑发热中跟着他来到这里的自己现在已经干涸,而且是系统性地干涸!出于颜面的考虑,她还得唤起他。那一刻到来时,她还得假装出亢奋的样子。这是怎样的骗局!尤其是当一个人本已准备好要有所得的时候。

之后,他说自己本来应该再等一会儿,但她让他别这么说,而且说了一些不出意料听起来会颇为体面的关于初次做会有意外之类的话。

“我要睡了,”她说,“醒来时我想喝杯茶。”她还是可以做到非常轻浮的。

“你是说明天吗?”他说。

“我不相信明天。”她说。但那天晚上第一次被他恭维的时候,她曾有过疯狂的念头:想着他会不会爱上自己,治愈自己,为自己带来新的思想、新的快乐;帮她忘记那些丑陋的旧日形象,淋下的新鲜血液、冰冷的医用镊子和自己曾犯下的错;帮她摆脱尤金,那个坚持守着她的幽灵,无论她穿过哪条马路,或上了哪张不该上的床,他都会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她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男人,或某个男人,能够为她做到这一切。啊!他现在要睡了,身子转了过去,面对着窗户,窗外就是那片有一架飞机飞过的天空,那是几小时前,几年前了。她蜷缩起来,让自己的身体刚好嵌进他身体形成的空洞里。她想,如果女人能变回上帝创造夏娃之前的那根肋骨该有多好。只是一根肋骨,多么温柔,多么平和,多么冷静,多么有尊严!她拍了拍枕头,把几团结块的羽毛拍开,轻轻说了声“晚安”。然后,她拉上被单盖住了脸,闭上了眼睛。

但是没有用。陌生感让她难以入睡,而且随着夜晚慢慢过去,她开始害怕早晨的到来。她害怕从床上坐起,不得不说声“早上好”,然后看着他的思绪绕她而去,如同河流遇到巨石就改变流向一样。他说过自己要早早出门。已经做出了暗示。她挪到床脚,下了床,甚至都没有碰到他的脚在被单下拱起的坡。她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研究了一下门的装置,把门升起来,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她没有留字条。又一次侥幸逃离。

外面的街上,星星已经消失了,也不知道昨晚是否有星星。天色加深了,从灰褐色变成了薄薄的青蓝色;蓝色的光轻抚过高高的房顶上的石板瓦,向一扇扇窗户照过去。窗户后面,人们或在熟睡,或在做爱,或在梦见自己做爱,或转过身,避开讨厌的床上伴侣的面孔和呼吸。陌生的人们,难以捉摸的人们。也是绝望的人们。发现她走了,他应该会如释重负吧。

在地铁站,她数了数钱,摩挲着赤裸的手臂。地铁风驰电掣般冲进空荡荡的车站。她上了一节无烟车厢,一起上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她们也是从逾了矩的床上下来的吗?她们的装扮一丝不乱:涂着眼影,穿着开衫,拿着小旅行袋。白天天气暖和了,她们可以脱下开衫,到了夜晚再穿上。她闭上了眼睛;那两个女孩也已经闭上了眼睛。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在想,和一个男人上床不算什么大事。上床无足轻重,只要上床之前并没有爱情发生。或者之后也没有产生爱情。这些女孩懂吗?假如地铁就要撞车了,她们提前几秒收到了警告,她最后会喊出什么话?这个新认识的男人?卡什的名字?还是痛悔祷告?无从知道。无论如何,最终她们安全到达了,只有三站。

到了上班的地方,她给他打电话。至少他还是个男人。说不定他会把她介绍给别人,然后那个人……即便是在白天头脑清醒的时候,她也对“奢华情事”怀有热切的渴望。

“你不是一夜情女孩,你是长情女孩。”他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多么容易就会爱上她。

“我只是想道个歉。”她说,然后扯了个理由,说自己那天喝得太多了。

“我本来是想让你快乐的。”他现在严肃起来了。

“可是你的确让我快乐了。”她赶紧说,急着做出虚伪的保证。

“等我从布达佩斯回来了,咱们一定要再见面。”他说。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祝你玩得愉快。”她说。也好。也许他知道,任何和她交往的人都只会为她和尤金之间的过往付出痛苦的代价;这是怨愤的情侣对无辜者和局外人进行报复的残酷逻辑。

她放下电话,离开门还有几分钟。在这几分钟里,她一直面对着那块五颜六色的“滚动显示”牌,但并没有看它。此刻那牌子还是不动,但很快就会闪动起来,向人们保证商品价格低廉,服务完美,绝对让他们满意。

一夜无眠,她感觉到一种强烈而无聊的清醒感。这一天尽可预知:四个小时的工作,洗衣液发出难闻的味道,皱巴巴的脏衣服让人厌倦,丢了票的人惊慌失措,认出自己的衣服之后又会松一口气;她会吃一顿两镑九便士的午餐,像往日一样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也许潮水那时会退去,留下几只旧鞋在岸上—为什么总没有成双的鞋?还有浸透了水的木头,男人用过的避孕套,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鸽子在退潮后泥泞的河堤上啄食被放逐的精液;到了四点,去学校接卡什,带他去游乐场荡秋千,然后回家喝下午茶。又一个夜晚。但这样也不会太久了。好时光即将到来,当事情要发生变化时,她能够感觉到,就像刻入骨髓的音乐一样。等芭芭的女儿会说话了,会走路了,事情就会好起来了。她可以当卡什的妹妹。特蕾西,这是芭芭给她起的名字,更准确地说,是弗兰克选的名字。最终,弗兰克接受了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个父亲对她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尽心。而芭芭呢,虽然从来不屈从于惩戒,到最后却对善良、软弱和依赖束手无策。不过,她和芭芭还是能给自己放个假。她们会找一两个星期的时间,过一过随心所欲的生活,说着不假思索的谎言,沾惹这样那样的情事,夜夜欢歌畅舞,还要学滑雪,从大山的雪道滑行而下,和她俩的孩子们一起度过短暂的快乐日子。她想不出能去什么地方,但她们总会找到某个地方的。这事芭芭能处理好,弗兰克现在已经在琐事上对她不加限制了。他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根本注意不到。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挥舞着胳膊,嘴里嚷着“强大,强大”。会有几天好日子过的,也许还是几星期的好日子。想到这里,她露出了微笑,这时她看到滚动显示牌动了起来,听到机器发出了开动前沉闷的轰隆声。她知道经理已经在楼下启动了开关,让这一天运转起来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全然不如人所料。她到了学校大门口,卡什却并没有在那儿等着。没什么好惊讶的。卡什向来要么是最后一个出来,要么就是穿着他的胶底帆布校鞋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忘记了这一天是要去她家,而不是去他父亲家。卡什还是没有出来,于是她去更衣室找他。所有金属衣架上都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上面还挂着衣服。这个地方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衣服之后,是一派触目惊心的空旷凄凉。挂着的那件蓝色防风外套是另一个年龄大得多的孩子的。她喊着卡什的名字,然后又站在卫生间外面喊了几声。她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一出闹剧,卡什被一个大孩子关在了卫生间,所以她现在大声喊着,怕他万一听不见。最后她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前,紧张地敲了敲门。校长在一个整洁的小办公室里接待了她,他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我找不到卡什。”她说。

“我非常抱歉,校方非常抱歉……”他摇了摇头说,又加上了一句“夫人”,只是为了确认她的已婚身份。显然校长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因此请她先坐下。

“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校长说着,端起那杯冰凉的茶,从桌子那边给她递过来。校长告诉她,卡什的父亲是如何来到学校,宣布他已做出决定,要把孩子带走。她一阵眩晕,不得不又一次问自己,她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梦游。

“什么时候?”她问。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那一夜的放纵和孩子父亲的决定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上星期五。”老师说。

五天前了。所以并没有关联。这一点似乎给了她力量。她似乎恢复了理智,挺直身体,让自己站了起来,然后,某种不可战胜、坚定无比的力量充满她全身,她冲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跑过五条街道,冲到卡什父亲的家门前。

她击打着门环,没有人应声。她知道不会有人来开门,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门环,反复按着断断续续作响的门铃,还从用白石灰粉完全盖上的窗户往里看。曾经,她透过雪花覆盖的窗户看到过他们。现在,透过另一层雪,她又往里看,却什么都看不到。这是一个重大的时刻,是现实追赶上噩梦的时刻,是峰巅,也是末路。

第二天,凯特收到了他的律师发来的一封短信,里面附着他的一封长信。两封信告诉了她一切,她那天尖叫着、抓着门、敲着窗户、对着紧闭的信箱乞求有人听到和回应时想要知道的一切。他们逃跑了。卡什、尤金,还有毛拉。“乘飞机到达斐济。”现在,她看出来了,这件事是如何被精心策划并完美执行的,其精心程度不亚于一场大劫案。在他们离开之前,尤金确保她无一丝察觉,这一点把她逼到了绝境的最后一步,她可真是愚不可及。对于尤金,她了解得是如此之少。但她仍然认为,或许能揭发他们,或许他们已经违了法。

她给护照办公室打电话,先是给接线员,接着是给一个秘书发疯般地做了一通解释,然后又被转接到一个实际上为卡什签发了护照的公务人员那里。她问为什么没有征询她的意见,办事员说这个手续并不需要母亲签字。

“你觉得这样公正吗?”她说。

“什么?”电话那头的人问。

“啊,他妈的。”她野蛮地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如此巨大的阴谋,如此彻底的手段;这就像是看到报纸上一条新闻标题写着“度假大巴撞毁”,然后体验了一场无意义、徒劳、盲目的愤怒。

尤金的信写得很长,而且自以为是。他说拜一个女人的恶劣行径所赐,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现在绝不会再失去一个儿子。他列举了她的种种过失,所言是如此彻底,如此机智,她发现自己甚至有一半时间都在点头,认可他的观点,认可那些在细心和残酷中匆匆写下的词语,那些无可争辩、发出终极宣判的词语—“爱慕虚荣、道德败坏、心胸狭窄、铁石心肠、软弱无力、自我毁灭、没有母性”。她跳过去,继续往下读:“对我而言,除了将我身为父亲的责任履行到底之外,面前再无任何其他道路。我绝不允许你毁掉他的未来,把他养成一个被母亲窒息、情感畸形的人,即你喜欢的那类人。是什么恶念—很难称之为思维—让你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利益放到至上的位置,放在孩子健康的未来之上,也在我的工作和生活之上。为时已晚。在我和毛拉抚养孩子的时候,你本应及早将自己作为全职母亲的事业规划好。”

为时已晚!她喊出了声:“你这个疯子,疯子。一切都疯了,失去了理智。”一个又一个想法不断冒了出来,但这些想法都离疯狂不远了。她要到那里去,一把火烧掉他的房子,把卡什救出来;她要去学校,把卡什偷出来;不,她会乞求,恳求他心肠变软,要给他发一封电报,上面写着“是我怀了他,生了他”,要勒索他们,让她那个政府官员老朋友写封信,组织一个官员代表团举着横幅到那里去。正义,正义,正义!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像个发了疯的女人,各种想法扭曲交错,不断翻腾。朋友们各尽所能,安慰她,表示愤怒,对她报以同情: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挽回已经发生的一切。

她去见一位律师,当她坐在那里,向律师提供一个个日期、一件件事实、她婚姻生活中的点滴碎片时,她产生了一种确定的想法,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马上就会有人碰碰她,笑着说:“这只是一场游戏,我们不过是在考验你。”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对话在继续。律师是一位老人,和蔼、平静,一位离婚专家。到了问关于不忠的问题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这个问题他必须知道。

“呃,有的。”她说。

“几次?”

“一次。”

“你愿意告诉我是怎么发生的吗?”

“不,我不愿意……”她开始说。她已经不再去做告解了,但此刻要回到对那次煎熬的回忆中,她在心里求主庇佑自己。讲出这个故事不会引起任何悔悟,只会是一次糟糕的体验。不堪的一夜。她不得不提起这件事,这实属荒唐。

“你说你丈夫并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联系。”啊,不,那报应要远远比这残酷,远远比这惨重。可是因为什么而遭报应?!她平静地说着,时而看着他俯在大笔记本上方的脸,时而看着他搭在一张空椅子上的考究外套。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破旧的外套,胳膊肘上打了两个皮补丁,如果跟他再熟一些,她会对他的谨慎做出几句肯定的评价。

“嗯,你丈夫,这封信有点极端了……”他再次扫视着信,对她说。

“他就是这样。”她说。她不想再说什么,不想列举他的过失,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人只有心存希望和愤怒才会做那样的事,而几天前,希望和愤怒都已经熄灭了。现在就连坐在这里都显得毫无意义、荒唐可笑。

“那跟我说说,自你离开他之日起,他有没有骚扰过你?”恰恰是这个问题让他俩都有些兴奋。

“没有。”她说着,来回摇着头。

把所有信息都记下来后,律师合上了笔记本,然后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人结婚?”

“当时那似乎就是我想要的。”

“嫁给一个……”

“那时候不懂事……”

虽然正朝着窗户,光线倾泻在她身上,但她脸上没有一丝流泪的痕迹,也没有一点崩溃的迹象。

“傻姑娘。”律师嘀咕了一句,但语气里透着疼爱,而非谴责。突然,律师问要不要给她来一杯白兰地,她说不用了。律师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紧握着拳头,布满雀斑的皮肤上青筋显露。律师缓缓地把自己的手盖在她的手上,握住。

“我们会尽一切所能。”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她没有回答。

问题最后落到了钱上。如果她支付得起开销,他们可以达到目标。他们可以通过适当的法律渠道打这一仗,但需要时间,很多的时间,还要很多的钱。他是个诚实的人,不会扯一些别的说法糊弄她。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离开,来到了街上,这时一切瞬间停滞,仿佛街上的车辆都暂停了,她颇为勇敢地横穿过马路。

她写那封信花了好几天时间,难的不是要说什么,而是怎么说。她做出了决定,撤诉。输的概率很大,这场战争他已经赢了。她不像他那样邪恶。也没有他那样的武器。

她写道:

亲爱的尤金:

我决定让卡什暂时和你住在一起。我相信,为了他的幸福,你会尽你所能,我确定你会这么做。我的律师很快就会和你联系。

亲爱的卡什:

我的地理学得不好。你现在住的地方的经度和纬度都是多少啊?你都吃什么食物?学上得怎么样?我想那里的一切肯定都让你觉得很陌生,但毫无疑问也很让人兴奋吧。如果你喜欢漫画书,我寄给你。

仅此而已,不过于亲近,不过于温柔,也不过于伤人。她没有再多说一句的欲望。似乎这个决定本身已经净化了她,抽空了她的目标感。

卡什给她寄了一幅那座岛的地图。他用钢笔画在一张餐巾纸上,然后剪去边角,正好剪成一个矮瓶的形状。城镇都被标了出来,下面还画了几条小溪、一家面包店、一个游泳池,还有大海。木槿树遍布各处,不过看起来完全不像树,而像是夹在建筑之间的一个个黑三角。地图上面,他用大写字母写着“天空是蓝色的”。看着这幅地图,她猜当时他们一定是在餐馆吃饭,他们三个人,有谁提到了她的名字,然后卡什就决定,或者有谁让他画了这幅地图。为了在下一次回信时能评论几句,她仔细研究起了地图。她还将地图夹在两片玻璃之间,用作镇纸。在下一封信中,她把镇纸的事告诉了卡什,还随信寄了漫画书。他们会这样继续保持联系,年复一年,信件来来往往,隔一段时间还会寄张照片。这些都让她心生畏惧,她知道必须让自己坚强起来,好面对他们。

圣诞节过后,凯特去做了绝育手术。给她做手术的是个私人医生,完了后必须在一家费用不菲的诊所住几天院。这些钱如果不用在这里,她就会花在买衣服或者夏天度假上。第二天,芭芭来看她,发现她正坐在床上读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说的是一些女人去给科学实验当志愿者,要在一个地窖里度过两个星期。凯特念着:“医生在相邻的地窖里通过电话和这些女人保持联系,他们不断被她们的生理韧性和活力所震惊,在这段被监控的生活开始之前,这些女人都互不认识。”

“弗兰克说你可以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芭芭打断了她。

“真的?”凯特说,又高兴,又惊讶。

“是他提出来的,不是我。”芭芭生硬地说。

“他以前不喜欢我。”凯特说。

“他一定是在克服这一点。”芭芭说,但他能做出这样的邀请,她还是很高兴。两人又可以做伴了,聊天,偶尔肆意妄为。她们又可以憧憬那些已被搁置许久的计划。

“呃,”过了一会儿,芭芭问她,“那是什么感觉?”

“至少,”凯特说,“我已经扼杀了再犯同样错误的风险。”出于某种缘由,这句话让芭芭心里闪过一丝寒意。

“你已经扼杀了什么东西。”芭芭说。凯特没有反应,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她像那根白色床柱一样一动不动。她在想什么?她脑子里此刻出现的是什么?她做的那些准备都是为了什么?显然,她并不知道,在那个时刻,她心满意足,在这个世上没有丝毫不安。对芭芭而言,凯特这个样子很是古怪。她意料之中的那些反应,内疚、疑虑、悲伤,都没有出现。她正在注视的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东西已被切除,那是个极重要的区域,但对此两人都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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