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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此刻是春天 作者:卢思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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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群结队的小鸟从我的头顶飞过,它们排成个“人”字形,领头的那只小鸟的嘴里还衔着一根树枝,眨眼消失在我视野的前方。我看到那些屋子就在不远处了,几缕白烟正缓缓地飘向天空,溪流变得越来越宽,一条支流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水面游着几只鸭子。忽然一阵风吹过,树丛顺着风起伏,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路边几只正在呼呼大睡的小猫。我心想今天真是见到了不少小猫,又看到李春晖蹲了下来,轻轻把猫粮放在地上,它们一点都不怕人,跑到了我们脚边,专注地吃着猫粮。 “这些猫都是村里人养的,也算是散养的,”他这么告诉我,“这地方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小猫。” 我点了点头。 他呼唤着猫咪的名字,我听到了一声又一声“夏天”,这时候他又回头告诉我: “这里的猫其实有各自的名字,但我喜欢把它们都当作夏天。” 接着他又说:“你看,外头的所有猫,我们都喜欢把它们叫作‘咪咪’,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解释有些苍白,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就看到他冲我笑了笑,又把猫粮递给我,说: “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学着李春晖的样子,把猫粮轻轻地放在路边,在一只小猫靠近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摸了摸它身上的毛。在那个瞬间,滑过指尖的是一种柔软又温暖的触感,就像是在冬天里钻回了温暖的被窝,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它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反应,自顾自地吃着脚边的猫粮。我看着它,又看了看另外几只慵懒的小猫,它们躺在摇摇晃晃的树影里,像是躺在海浪里,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那么害怕了,我不得不承认,有小猫在身边,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 我看向李春晖,他正看着我,接着他坐在了路边,我犹豫了一下,掸了掸灰,也坐了下来。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李春晖之所以没有一鼓作气地走向那间小屋,不仅仅是因为故事没有说完,也不仅仅是因为在路边遇到了小猫,我想没有人比他更想要快一点见到想见的人,只是那时候的他需要在路边坐一下,他的身体已经没法支撑他坐很久的车,也没法支撑他一下子走完眼前的这条山路了。 2. 我慢慢地认识了院子里的每一朵花。 王福生算好了时间和季节,无论四季怎么变换,一朵花的凋谢,都是另一朵花的盛开,于是不大的院子里,总有一朵花盛放着。王福生会在每一朵花盛开的时候,第一时间叫来刘翠青,刘翠青其实就站在他身边,但他还是会这么说: “翠青,你快来看,今年的花又开啦,你看它们,开得真好啊。” 那些日子,只要我出现,刘翠青都会让我给他们俩在院子里拍张合照,让我记得把花都给拍进去。那时候我怎么也看不出王福生是个患病的老人,他的动作很慢,可身上还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他比我还高一个头,背总是挺得很直,又对网络上的一切充满了好奇,那时候他学会了用微信打视频电话,有一次我看到他打给了女儿,他说: “家里一切都好,你们在外头也好好的。” 刘翠青告诉我,王福生看着总是板着个脸,话不多,其实他的话都留给熟悉的人了,等跟他熟悉之后,小老头的话比谁都多,有时候还能说出特有道理的话,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 后来在下棋的间隙,王福生的话真的一点点多了起来,也会向我说起从前住在村子里的日子,他毫不避讳地说: “我那时候家里穷,是入赘到刘家村的。我爹一直都没过心里那道坎,临死还跟我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坚持让他孙女改姓王,他愧对长辈,没脸去地下。我是觉得孩子跟谁姓都一样,跟谁姓都是我的孩子,都有脸去地下。村里也不是没有说闲话的,我想回嘴,后来遇到了街头坐着的读书人,大家都笑话他读了一肚子书,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跟个老秀才似的,每天都说着文绉绉的话,穿得也奇奇怪怪。但我挺喜欢他,觉得他说的话有意思,有一天他告诉我:‘古书里写: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你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别人嘴上说着就能决定的。’我想想也是。以前穷,我就靠卖菜生活,挑着扁担来回走俩小时的山路,去镇上的大集。翠青心疼我,总是跟我一起去,自己肩上也挑着扁担,还担心我的太沉。我算是运气好,通过‘老秀才’,阴错阳差地学会了下棋,后来棋院里的老人也总跟我说往事。老人的往事总是很长,我学会了不少东西。之后,村里人反倒不再说什么闲话了。” 他还说: “现在想想,还是住在村子里好,在那里种菜、种花、种树才有感觉,双手沾满泥土才真叫种花种菜,现在这一个个小花盆,根本施展不开。” 刘翠青说:“我知道你是想回去住,但那里太远了,我们经不起折腾。” 王福生说:“都是因为当年村主任贪污,不然咱们村也不会慢慢没落,村里通往山下的近路也早就修好了。”说完又看着刘翠青,语气软了下来,说:“你别担心,我还能活很久呢,每朵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叫你一起看。” 日子走到二〇一七年,我跟他们也相识了两年。那年的秋天格外寒冷,冷空气一阵接着一阵,风每刮起一次,我就想着去看看他们。那天我们先是聊了几句,刘翠青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告诉她:“去年找到的工作被人顶了,最近才找到一份在超市的工作,没什么好提的,累是累了点,心里也着急,但想想这年头能有份工作就很好了,就这样吧。” 刘翠青听完看着我,说:“怎么就没什么好提的了?你靠自己的双手活着,还把夏天养得很好,这多厉害啊。” 这时候王福生摆好棋盘,让我抓紧坐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 “人生的终点都是一样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好好看看这世界就很好。” 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俩都很像是参天大树,而我是在树荫里短暂休息的人。他们试着让我体会某种类似于生活智慧的东西,但那些道理我有时觉得自己能明白,有时想想又都不明白。他们的话没法使我真正豁然开朗,但因为树荫的存在,我总是能短暂地恢复体力。 这之后我们下了两盘棋,刘翠青去厨房准备晚上的饭菜,王福生一反常态没有到厨房帮忙,而是带着我慢慢地走到院里修剪花枝,他看着花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起跟刘翠青的相遇: “我跟你翠青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十六岁,在刘家村里迷了路,那时候是八月,中午的太阳是真晒,我走了很远的路,又累又渴。后来遇到了翠青,她告诉我,我走错了山,找错了村子,然后给了我一碗水。” 说着他伸出手指,边比画数字边说: “五十年,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 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对我说: “春晖,有件事,到时候你得帮我个忙。” “行啊,”我说,“什么事?” 听我这么说后,王福生点了点头,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走进了厨房,我跟着他慢慢地走到刘翠青身边,两人一如往常地准备起晚饭,也一如往常地把我赶出厨房。吃完饭,王福生又拉着我下起象棋,最后一局他下错了一步,差点就被我打成平局。“不错,不错,进步很大。”他边点头边这么说。我看着眼前的王福生,他的模样还是跟前些日子一样,但是他在下最后几步棋的时候,差点没能握住棋子,我赶忙低下头盯着棋盘,最终他把棋子落在了准确的位置上。太阳不知不觉落了山,我站起身跟他们告别,这一次王福生坚持要和刘翠青一起一路送我走到胡同口,我也跟他约定好下次下棋的时间。 我走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得很慢,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也跟着一起摇摇晃晃。 那盘棋我们最终没能下成,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听到刘翠青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消息,我立刻请了半天的假,老板看起来很不情愿,可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那天是周四,医院门口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门口的安检处排着队,挤满了看病的人。走进医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这里的空气并不流通,人们的疲惫和痛苦都滞留在这里,与消毒药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我又想起上次来医院的情形,突然觉得头很疼,过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耳边又响起嗡嗡的声音,扎进了我的脑海里。我永远无法习惯医院的氛围,但我还有要去的地方。我路过匆匆忙忙的人群,走向医院五楼的病房。 刘翠青一眼就看到了我,挤出笑容跟我打招呼,说:“你来啦。”这时候王福生也看到了我,抬起一只手想要跟我打招呼,可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抬高了。我站到他病床边的时候,看到他干瘪的手臂上有许多吊针留下的痕迹,处处是乌青。他冲我点了点头,努力想要坐起身,我连忙升起病床,看着眼前的王福生,觉得他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是那么脆弱。我问: “感觉怎么样?” 只不过几天过去,他的声音就变得很苍老,他说:“病来如山倒,我现在是连独立上厕所都做不到了,今天咱俩要是下棋,我可就要输给你了。”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想要缓和气氛,可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觉得难过。疾病不仅能带走一个人的健康,也能带走一个人的尊严。这时候他又说:“翠青就是藏不住事,你今天请假来的吧?” 我摇摇头告诉他:“如果我今天没能来,才是会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不大的病房里还住着两个病人,他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谁也没有说话。这时候刘翠青给我倒了杯水,又拿着剥好的橘子走了过来,递给我,接着默默坐在王福生旁边,说:“你福生叔知道你要来,还说要坐着等你,不能躺着见你,他原本还想剃个胡子的。”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看到刘翠青是那么憔悴,脸上像是凹陷了一块,身上也像是只剩下了骨头,随时都要散架,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疲惫,眼神发愣,虽然是在看着我,却像是穿过了我的身体,看着不存在的某个焦点。我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活泼,无论走路还是做饭,她都很利索,活力能感染到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一时间分不清两人到底谁更虚弱,就在一周多前,两个人都还能下厨,能跟我说很多话,能跟我一起吃饭,现在却都判若两人。我的心不断下沉,脑海里浮现出雨桐最后的模样,我靠在窗边,拼命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想让自己表现出悲伤,可还是喘不过气来。 我只觉得正在被一种无力感吞噬。 王福生看着窗外,说:“不知道院里的秋菊开得好不好。” “它们很好,每一朵花都很好,”刘翠青边说边拿出手机,说,“你看,我昨儿拍的视频,手机我可比你会用。” “这一次你比我先看到了。”王福生扬起嘴角,脸上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他看向我,说:“这两天我都没办法看手机。最近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你跟我说说。” 我说这两天没有什么新鲜事,外面的世界还是那样,但王福生想听我多说一点,我就打开手机看起新闻,随后我忽然意识到,他最想知道的是地球的另一边有没有什么新闻,即使能听到的事都远在天边,但只要听到熟悉的城市名,就仿佛听到了女儿的消息。不一会儿刘翠青轻轻给他拉了拉被子,我才发现王福生睡了过去。 “他最近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话就会昏睡过去,一直都半梦半醒的。” 她停顿了会儿,又说:“女儿过两天就会回来。” 我心想,为什么她要过两天才能回来,为什么现在没有回来,可我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旁边病床来了访客,看着像是病人的女儿和孙子,他们带着水果,分给我们两个。我看到女儿坐在病床边,关切地跟自己的父亲说着话,他还能咽下苹果,王福生却咽不下任何东西了,听刘翠青这么说的时候,我没敢抬头看刘翠青的眼神。阳光从窗边照了进来,我看着窗外的树枝,上面已经不剩几片树叶,只有远方的银杏正是一片金黄。没多久医生来查房,我在旁边听了会儿,觉得每句话都是那么平常,却又那么刺耳,我也曾听过类似的话,直到今天依然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我看向王福生,只觉得天旋地转,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我的手,扭头一看是刘翠青,她说:“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我看向她,看到了她脸上挤出的笑容,忽然鼻子很酸,明明应该是我说些什么的。 我在病房门口的座位上坐了会儿,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听着周围的声音,觉得眼前的景象怎么也无法让人理解。等我回到病房的时候,王福生已经醒了,他一看到我,就对刘翠青说: “你去给我买点糖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吃点甜的。” 我一愣,接着说:“那我去买。” 刘翠青却拉住了我,说:“你不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 王福生一直看着刘翠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回过头对我说: “前两天你翠青姨告诉我,她路过产科,看到那里有个孩子刚出生,孩子的家人正因为开心流眼泪。我们都跟医院很熟了,医院里就是这样,有许多哭声,但也有人是因为好消息流泪的。想想就觉得奇妙,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似乎都绕不开医院。我们在这里出生,又回到这里告别。生生死死啊,就是这样,连接在一起。” 然后他把手轻轻搭在我手上,说:“你怎么样?这两天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些天我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最后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前阵子发生的一件小事: “夏天的时候,我又去了之前跟雨桐常去的餐馆,也就是我前阵子跟你提到过的餐馆。老板跟我已经很熟悉了,他还多送了我一个茶叶蛋。那天,他闺女就坐在柜台前边的座位上画画,她说特别喜欢我,画了彩虹给我看。等我走出餐馆的时候,真的看到了一道彩虹,我拉着那个小朋友出门看彩虹,告诉她,她画里的彩虹跟真的一模一样。” 那天我真的见到了彩虹,那道彩虹真的和她笔下的一模一样。 “老板人真的很不错,”我接着说,“你们肯定投缘。” “我记得你提起过,可惜我不能出门走太远,”王福生说,又摇了摇头,说,“不过那家餐馆做的菜,肯定没有翠青做的好吃。” “那当然了。”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干涩,我不敢直视王福生的眼神,假装不经意看向窗外。这时王福生忽然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听村里的“老秀才”说过一段话,直到今天他仍记得:“那时候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还能挺快乐,他告诉我,有段时间他也没法理解,不知道世界怎么突然就天翻地覆了,但后来又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慢慢发现,生活就是这样,没人能真正理解,只能感受,最后接受。想做好的事做不好,想留住的时间留不住,受到的伤害从没真正过去,只要想到就是一阵疼,只不过从钻心地疼,变成了隐隐作痛。所以他也不是每天都乐呵呵的。 “但他最后说,人活着,就会遇到难过的事,但就像开心一样,开心不会是永远的,难过也是。遇到难过的事情就哭,遇到开心的事情就笑,不好的时候,就多想想好的时候。饭一口一口吃,日子一天天过,生活就是这么一点点过下去的。” 我静静听着,明白了他的用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前几天,我跟你说,有个忙你得帮我,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王福生接着说,说完他示意有东西藏在他的枕头后头,我轻轻抬起枕头,发现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沓明信片,我数了一下,明信片总共有三十四张。他让我把信打开,我看到上面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那封信上的话很简短,我看着上面的笔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得很认真,字迹也很有力。 “本来是想让你看看,你读的书比我多,我想着说不定还能一起改一改,我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能说给你听,不过这两天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又想,觉得这样就很好。” 我告诉王福生,那是我读过的最好的一封信,读过的最好的文字。我的回答没有半点假话,如果你能看到那封信,你一定会跟我有一样的想法,我们读过的书越多,我们读到的故事越多,就越会明白: 爱这件事,只需要白描,不需要修饰。 王福生的脸上是类似于幸福的笑容,他看了会儿窗外,回过头的时候说:“你能这么说,我就更放心了。所以现在需要你帮的是另一个忙,想想身边人都是我这把年纪,也只有你最合适。这一路上我能做的都做了,想做的也都尝试了,也没那么怕死了。我病了很久,慢慢地,死也就跟老朋友没什么两样了。只是……” 说到这里,王福生停顿了很久,我抬头看着王福生,王福生也看着我,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语调也变得很慢: “我离开以后,翠青一定会搬回刘家村的,到时候你多去看看她。她总说我不喜欢这里,其实她也一样不喜欢,要不是因为我,她才不愿意待在这儿。翠青也喜欢花,跟我一样喜欢,以前每次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叫上她一起看。我答应过她,每一年都要给她种上一粒新的种子,让院子里开一朵新的花。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还有,那些明信片,我也交给你了。” 我握紧王福生的手,缓慢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会忘的。”王福生说着又给了我一个笑容。后来我回忆起那天的景象,总会首先想起王福生的笑容,我最后离开病房的时候,他也是笑着和我告别的,他明明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下午三点,刘翠青回到病房,我知道剩下的时间应该让他们单独相处。我告诉他们我还有事,明天我一定会再来看他。在我转身离开前,王福生笑着说:“春晖,象棋的棋子就那么多,每个棋子的走法都是固定的,棋盘也就只有那么大,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是精彩的棋局了。我这一生,下了一盘很好的棋。” 我走出医院之后,差点和一辆车迎头撞上,这时候我才重新听到了喇叭声、车辆行驶在马路上的声响,还有人们说话的声音。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总算是稍稍适应了医院外的世界。回到家的时候,我给夏天拍了张照片,抱着它说了很久的话。 3.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王福生说话,”李春晖说,“第二天凌晨,他睡着了,没有再醒来。” 这会儿我们已经站起了身,就要走到目的地了,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从前我只在新闻或者短视频里才能接触到死亡的故事。我心里知道它随时随地都在发生,也知道一个人在任何年纪都可能死去,可我始终觉得那些离我很遥远,那些属于另外的世界。我突然明白在听到李春晖说起最初的故事时,我心里生出的那种讨厌的晦气感从何而来了。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母一向避讳谈及死亡,小时候我不是没有参加过葬礼,可母亲总是告诫我,不要离棺材太近,有时候同学家里出了什么事之后,我的母亲也会这么告诫我: “这两天你上课的时候,离他远一点,不是不让你们继续当朋友,也就是这两天需要注意,别沾惹上什么晦气。” 死亡是一件会让活人沾上晦气的事,就好像死亡会传染,幼小的我难免这么想。于是我没能及时安慰失去亲人的朋友;于是在失去亲人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于是我一直认为,只要我不去思考死亡,死亡就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我就不会被传染到,那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所拥有的时间都是无穷无尽的。因为从未想过死,从未想过死是一件离我很近的事,所以我一直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认为自己总有时间,认为真正重要的永远是明天,直到我听到了李春晖的故事。 我又忍不住想到那个在死亡面前也困扰着李春晖的问题。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回避这个问题,我们只是假装它不存在: 如果我们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如果在时间面前我们总是有那么一些来不及,那么生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时候我听到了“汪汪”的叫声,眼前的画面才回到现实,一只浑身是泥的小黄狗莫名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盯着它,它盯着我,我走到左边想要绕开它,它就走到我左边,我走到右边,它就也走到我右边,我想要从它身上跨过去,它冲着我“汪汪汪”三声。我继续盯着它,它也继续盯着我,我们像是一对冤家,互相看不顺眼,一时间僵持不下。 “你怎么丢下翠青姨一个人出来玩了?”李春晖边蹲下边问。 一个人出来玩?明明是一只狗出来玩,而且玩就玩,为什么偏偏挡住我,不挡住李春晖呢? “他跟我是一起的,都是去看翠青姨的。”李春晖继续说。 我心想一只小狗怎么能听懂人话,没想到它抬头看了看我,又“汪汪”两声,甩甩身上的泥,全甩在了我的裤子上,接着它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走在了我前头,又回头“汪”了一声,那模样像是示意我快跟上。 “它是第一次见你,”李春晖向我解释,“等它熟悉你的气味就好了。” 我跟着它走向前方,其实离那几间屋子也就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了,压根就不需要什么人或者狗子带着我寻找方向。我真是不知道这只小黄狗有什么好神气的。等走近一些的时候,我突然发觉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了许多,地面上铺着崭新的地砖,那些小屋也比我想象中更新,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墙面像是被人粉刷过不久,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细微的几处裂缝。 每户人家都有一个院子,院里养着不少鸡和鸭,一个个也都显得趾高气扬,看到我就忽然叫起来,仿佛我闯入了它们的生活。我在一片嘈杂声中笔直向前走,又看到了一户人家,院子里开满了花,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种颜色的花开在一起,红色绿色白色黄色粉色,一种又一种颜色争先恐后地跳进我的眼睛里。接着我看到地里似乎还种着许多蔬菜,但要说是什么蔬菜我却认不全,事实上我很久没有接触到菜地,没有接触到这么多花了,这么一想,这些花我也认不全,只能认出离我最近的一株是茉莉,那株茉莉似乎也认得我,在微风中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自己终于抵达了这次旅途的第二个目的地,那只神气的小黄狗果然在门口停了下来,冲着屋内“汪汪”两声,我不知道它的叫声怎么能突然变得那么温和,接着我看到它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乖乖地坐了下来。 我听到屋内传来一句: “怎么又把自己弄得浑身泥?” 下一秒我看到了故事里的刘翠青,她一头白发,穿着打扮虽平常但很整洁,她那饱经沧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却有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我看到了她热情的笑容,又听到她说: “能把你们带过来,再弄身泥也没关系。福生,可真有你的。” 刘翠青的声音也带着一种清晰的活力,她先是亲切地拉过李春晖的手,说:“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该到了,快进来。”又亲切地拉住我,那感觉就像是从一开始就认识我一样,我好像是一个她很熟悉的人。我握住刘翠青手的时候,也同时握住了她手里的泥土,她的手很有温度。进屋之后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发现她的房里一尘不染,只有明亮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时,才能看到光柱中有一些白色的灰,整个屋子明亮又温暖。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摆在正中间的位置,旁边是几张旧椅子。屋子的另一侧有一个绿色的旧沙发,上面满是岁月的痕迹,款式一看就来自二十世纪,正对着一台旧样式的电视机。电视机上是旋转按钮,屏幕的上头连着两根天线。电视机的左边有一个小小的柜子,柜子旁是一张旧书桌,正对着窗户,我看到书桌上有一个小小的台灯,莫名觉得台灯的样式很熟悉,心想之前应该没见过来自二十世纪的台灯,恍然想起,这跟我在小姜书店看到的一模一样。 书桌上放着几本老书和几个相框,我看到相框里有几张照片,背景是不同的花,每张照片里都并排站着两个老人,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知道照片里的另一个人一定就是王福生,我怔怔地看着照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王福生似乎就在我的眼前。我在心里说了句“你好”,接着我看到一个棋盘摆在照片的后头,阳光正照在棋盘上,在这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走进了某个悠长的春天里,窗外的树郁郁葱葱,小黄狗正在院里打滚,浅红色的太阳把不远处的池塘照得波光粼粼。我第一次觉得在山里生活好像也很好,这里是离太阳和月亮更近的地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树叶的绿很清晰,空气里的味道总是比城市里的更好闻。但转念一想,我似乎没有办法真的在山里生活,我早就习惯了城市里的便利。 这时候刘翠青说:“哎哟,怎么都站着呢,快坐下,看会儿电视,我来给你们开。我知道小伙儿都喜欢看什么,《甄嬛传》对不对,几个电视台都在放。” 我犹豫着应该怎么称呼刘翠青,想了想还是决定叫声“翠青姨”,问:“翠青姨,你也爱看《甄嬛传》?” 刘翠青乐呵呵地回答:“可不,我女儿爱看,春晖爱看,我看着看着,也就爱看了,有时候就听听里面的声音,沈眉庄的声音最好听,听着就觉得舒坦。” 我看到李春晖把一直捧在手里的纸盒放在了书桌上,从里面掏出用保鲜袋包裹好的种子。我这才注意到纸盒的底层还压着一张明信片,他把种子和明信片轻轻地放在相片前,又对刘翠青说:“翠青姨,这是玫瑰的种子,是新品种,颜色更亮也更红,开花的时候,还比一般的玫瑰花看着更大一些,味道也更香。” 我看着刘翠青和李春晖并排站在照片前,对着照片说了会儿话,接着刘翠青说: “福生,我们今天就把它种上。” 说着两个人走到了院子里,我也跟着走了过去,看到李春晖蹲着一点点挖开泥土,把种子埋了进去,又把泥土压实。他从院里拿起水壶,又环顾一圈,说: “今年的花开得也很好啊。” 刘翠青在身后看着,说:“在山里,花也能开得更久些,今天真是个热闹的好日子,花开了,你也来了,还带了一个新朋友。”说完她回过身拉着我的手,指着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热情地向我介绍,又看着菜地,自豪地告诉我:“只要是你想吃的菜,刘家村都有,以后有空就常来。这里的菜园很大,这里的春夏秋冬都很热闹。” 刘翠青带着我走到门外,走到那个小小的池塘边,走到一棵小树下,她指着那棵树对我说:“这棵合欢树,是十年前我和福生一起种下的。我们搬走的时候,最舍不得的就是它。几年前我搬回来的时候,都没想到这棵合欢树还活得好好的。” 我抬起头,树叶在我头顶轻轻摇晃,树叶边还有几朵粉色的合欢花正在盛开。 “山里的季节说不准,”刘翠青接着说,“开在春天的花开了,开在夏天的花也开啦。刚开始我还担心福生不在,光靠我自己啥都养不活,但你看看,它们都开得挺好。”然后她回过头,看着站到我们身旁的李春晖说: “春晖,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生命不会……” 李春晖看着刘翠青,轻轻点了点头,说: “老话说,生命不会被轻易困住,它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刘翠青笑着拍了下手,说了句: “这句老话,还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这时候的夕阳很大,变得很红,我惊讶地发现月亮也挂在另一边的半空中,正是日月同辉的景象,此刻我们站在一颗星球上,凝望着另外两颗星球,李春晖说:“还好,来得不算太晚。” 刘翠青说:“不晚不晚,你能来,就都正好。” 李春晖开朗地笑了,又回过头看向我,递给我一把镰刀,问:“要不要跟我一起摘一点菜?” 我看着镰刀,刚想拒绝,脑海里突然有个词一闪而过,我笑了起来,看向菜地,又看向背后的山,看到深蓝色的天空中挂着红色的云彩,太阳即将落入远山,夕阳却依然能穿过云层,在远方形成一个又一个光柱,一瞬间时间都变得柔软了。摘菜的时候我想,这是我第一次摘菜,双手接触泥土的感觉,让我觉得很踏实,就好像我掌握了无论如何都能生活下去的某种窍门。 “西红柿炒蛋还是得我来做,”刘翠青这时说,“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今天刚下的。”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环顾了一圈,只看到不远处栅栏里的几只鸡和几只鸭,它们依然昂首挺胸地散着步。“翠青姨,”我一定要问出口,“这儿养鹅吗?” 刘翠青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看着李春晖哈哈大笑,回过头说: “鹅,我们这儿有,但是浑身红色的鹅,我们这儿没有。那样的鹅啊,我也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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